第57章 厌离别
后来，闻潼发现白榆活得很痛苦。
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发现的，就是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灰灰的，像冬天的天空。
他开始去病房看他。
不是天天去，因为他不敢。
白榆的病房门口总是站着好多大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西装的陌生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爷爷，他们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都很凝重。
闻潼只敢远远地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
他看不见白榆，只能看见那扇门。
门关着，他不知道白榆在里面好不好。
有一天，他又躲在拐角处偷看，看着看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闻潼吓得一抖，转过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是白榆的妈妈。
“小朋友，”江之涵弯下腰来，看着他，“你是来看白榆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之涵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
“跟我来。”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
闻潼被她拉着，走到那扇门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白榆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袋。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闻潼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江之涵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吧。”她说。
闻潼走进去，一步一步，很轻很慢，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白榆。
白榆的脸色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干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闻潼看着他，心里有点难过。
忽然，白榆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闻潼，有点惊讶。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怎么来了？”
闻潼小声说：“我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白榆看着他没说话，闻潼被他看得更紧张了。
“你好不好？”他问。
“不好。”他说。
“那怎么办？怎么能让你好一点？”
“没办法。”白榆平静地说，“都是要死的。”
“不行。”闻潼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死。”
白榆没说话，闻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
“你不能死。”他认真地看着白榆的眼睛，“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白榆轻轻笑了：“你知道什么叫难过吗？”
闻潼点点头：“知道。”
“那你说说。”
闻潼想了想。
“就是……”他组织着语言，“就是心里堵堵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就是很想一个人，可是那个人不在了。就是……就是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他抬起眼，看着白榆：“我不想那样。”
白榆轻轻闭上眼睛：“知道了。”
后来，白榆好了一点。
可以下床，可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闻潼就经常来找他，他还带着白榆去医院的花园里玩。
花园不大，但对两个小孩来说，已经够探索很久了。有树，有花，有小水池，有飞来飞去的蝴蝶。
闻潼总能发现好看的东西。
“你看！”他指着树上，“有只鸟！”
“你看！”他蹲在草丛边，“有朵小花！”
“你看！”他跑到水池边，“有鱼！”
白榆跟在他后面，他看着闻潼跑来跑去，看着他大惊小怪地发现每一件“好看的东西”，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时候，白榆也会跟着看。看那只鸟飞走，看那朵小花在风里摇晃，看那条鱼摆着尾巴游过。
然后他看向闻潼。闻潼正在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是汗忽然，闻潼停下来，回头看他，气喘吁吁的。
“蝴蝶要飞走了！”他指着前面。
“飞走了还会再来的。”
闻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回白榆身边，仰着脸看他。
“白榆，活着真好，对不对？”
闻潼指着周围：“你看，有太阳，有花，有蝴蝶，还有鱼。每天都能看到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要是死了，就看不到了。”
白榆没说话。
“所以你不能死。”闻潼认真地说，“你要活着，一直活着，看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白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来了。”
闻潼眨眨眼睛：“什么又来了？”
“劝我不要死。”
“因为我不想你死啊。”他说，理直气壮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长椅上。
白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闻潼在旁边折纸，折了一只又一只，全是蝴蝶。
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白榆，你为什么总是不想活？”
白榆睁开眼睛，闻潼眼睛里是认真的好奇。
白榆问：“我们又不是很熟，你为什么总让我不要去死？”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们确实不熟，认识没几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多，他不知道白榆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害怕什么，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
“我不喜欢离别。”他说，“不管是谁，他死了我都会很难过的。”
离别。
这个词，闻潼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才五岁多，照顾他的爷爷，忽然有一天不来了。妈妈说他睡着了，但闻潼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爷爷睡着的时候，妈妈哭了很久。
他去爷爷的房间看过，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他送给爷爷的画。
可是爷爷不在了。他问妈妈，爷爷去哪了？妈妈说，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后来他知道了，有一种睡着，是不会再醒过来的，有一种很远的地方，是回不来的。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死。
但他懂了什么叫再也见不到。
再后来，邻居家的老爷爷也走了。
闻潼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很多人走来走去，穿着黑衣服，表情都很严肃。有人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问妈妈，他们为什么哭？
妈妈说，老爷爷走了，他的家人舍不得他。
闻潼看着那些哭的人，心里也很难过。他不认识那个老爷爷，但看着别人难过，他也跟着难过。
他想，老爷爷的家人一定很舍不得他吧。他想，那些被留下来的人，一定很伤心吧。
那天晚上，闻潼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爷爷，想到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讲故事的人。
他想到那些哭的人。
以后，他要好好珍惜每一个人。
不让他们走。
不让他们死。
就算要走，也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舍不得他们。
“我不喜欢离别。”他对白榆说。
“所以我不想你死。你要是死了，你的家人也会很难过的，我也会很难过的。”
“你要好好活着。”
白榆觉得这话很可笑。
可是现在，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坐在他旁边，用最天真的语气，告诉他活着有多好，告诉他他死了会有人难过。
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发现的，就是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灰灰的，像冬天的天空。
他开始去病房看他。
不是天天去，因为他不敢。
白榆的病房门口总是站着好多大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西装的陌生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爷爷，他们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都很凝重。
闻潼只敢远远地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
他看不见白榆，只能看见那扇门。
门关着，他不知道白榆在里面好不好。
有一天，他又躲在拐角处偷看，看着看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闻潼吓得一抖，转过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是白榆的妈妈。
“小朋友，”江之涵弯下腰来，看着他，“你是来看白榆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之涵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
“跟我来。”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
闻潼被她拉着，走到那扇门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白榆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袋。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闻潼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江之涵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吧。”她说。
闻潼走进去，一步一步，很轻很慢，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白榆。
白榆的脸色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干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闻潼看着他，心里有点难过。
忽然，白榆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闻潼，有点惊讶。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怎么来了？”
闻潼小声说：“我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白榆看着他没说话，闻潼被他看得更紧张了。
“你好不好？”他问。
“不好。”他说。
“那怎么办？怎么能让你好一点？”
“没办法。”白榆平静地说，“都是要死的。”
“不行。”闻潼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死。”
白榆没说话，闻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
“你不能死。”他认真地看着白榆的眼睛，“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白榆轻轻笑了：“你知道什么叫难过吗？”
闻潼点点头：“知道。”
“那你说说。”
闻潼想了想。
“就是……”他组织着语言，“就是心里堵堵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就是很想一个人，可是那个人不在了。就是……就是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他抬起眼，看着白榆：“我不想那样。”
白榆轻轻闭上眼睛：“知道了。”
后来，白榆好了一点。
可以下床，可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闻潼就经常来找他，他还带着白榆去医院的花园里玩。
花园不大，但对两个小孩来说，已经够探索很久了。有树，有花，有小水池，有飞来飞去的蝴蝶。
闻潼总能发现好看的东西。
“你看！”他指着树上，“有只鸟！”
“你看！”他蹲在草丛边，“有朵小花！”
“你看！”他跑到水池边，“有鱼！”
白榆跟在他后面，他看着闻潼跑来跑去，看着他大惊小怪地发现每一件“好看的东西”，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时候，白榆也会跟着看。看那只鸟飞走，看那朵小花在风里摇晃，看那条鱼摆着尾巴游过。
然后他看向闻潼。闻潼正在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是汗忽然，闻潼停下来，回头看他，气喘吁吁的。
“蝴蝶要飞走了！”他指着前面。
“飞走了还会再来的。”
闻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回白榆身边，仰着脸看他。
“白榆，活着真好，对不对？”
闻潼指着周围：“你看，有太阳，有花，有蝴蝶，还有鱼。每天都能看到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要是死了，就看不到了。”
白榆没说话。
“所以你不能死。”闻潼认真地说，“你要活着，一直活着，看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白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来了。”
闻潼眨眨眼睛：“什么又来了？”
“劝我不要死。”
“因为我不想你死啊。”他说，理直气壮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长椅上。
白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闻潼在旁边折纸，折了一只又一只，全是蝴蝶。
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白榆，你为什么总是不想活？”
白榆睁开眼睛，闻潼眼睛里是认真的好奇。
白榆问：“我们又不是很熟，你为什么总让我不要去死？”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们确实不熟，认识没几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多，他不知道白榆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害怕什么，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
“我不喜欢离别。”他说，“不管是谁，他死了我都会很难过的。”
离别。
这个词，闻潼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才五岁多，照顾他的爷爷，忽然有一天不来了。妈妈说他睡着了，但闻潼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爷爷睡着的时候，妈妈哭了很久。
他去爷爷的房间看过，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他送给爷爷的画。
可是爷爷不在了。他问妈妈，爷爷去哪了？妈妈说，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后来他知道了，有一种睡着，是不会再醒过来的，有一种很远的地方，是回不来的。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死。
但他懂了什么叫再也见不到。
再后来，邻居家的老爷爷也走了。
闻潼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很多人走来走去，穿着黑衣服，表情都很严肃。有人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问妈妈，他们为什么哭？
妈妈说，老爷爷走了，他的家人舍不得他。
闻潼看着那些哭的人，心里也很难过。他不认识那个老爷爷，但看着别人难过，他也跟着难过。
他想，老爷爷的家人一定很舍不得他吧。他想，那些被留下来的人，一定很伤心吧。
那天晚上，闻潼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爷爷，想到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讲故事的人。
他想到那些哭的人。
以后，他要好好珍惜每一个人。
不让他们走。
不让他们死。
就算要走，也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舍不得他们。
“我不喜欢离别。”他对白榆说。
“所以我不想你死。你要是死了，你的家人也会很难过的，我也会很难过的。”
“你要好好活着。”
白榆觉得这话很可笑。
可是现在，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坐在他旁边，用最天真的语气，告诉他活着有多好，告诉他他死了会有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