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乡野
闻潼回了乡下，李晓雅埋在那里。
那个小小的坟头，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着山，面朝着田野。春天的时候，田野里会开满油菜花，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她最喜欢油菜花了。
闻潼在坟前站了很久，他说：“妈妈，我回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毛爷爷和毛奶奶很高兴见到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孩子瘦得厉害，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回来就好，”毛奶奶拉着他的手，“回来就好。”
她给他收拾了房间，就是以前他住过的那间。被子晒得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红色的，开得正好。
“你小时候爱看花，”毛奶奶说，“给你摆一盆。”
“谢谢毛奶奶。”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闻潼跟着毛爷爷毛奶奶一起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翻土，播种，浇水，施肥。
很累，但累的时候，就没空想那些难过的事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是李晓雅的儿子，见了他都客气。有人叫他“小潼”，有人叫他“晓雅家的孩子”，还有人看着他叹气，说“这孩子命苦”。
闻潼笑笑，不说话。
他喜欢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那些让他想起过去的街道和建筑。只有田野，只有山，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一年四季。
可他还是不开心。
白天的时候，他能撑着。干活，说话，笑。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到了晚上，四周一片安静的时候，那些难过就全涌上来了。
他想白榆，想妈妈，想孩子。
老人家只当他是想妈妈了。
那天，闻潼带了花去看李晓雅。是毛奶奶帮他扎的，几朵野菊花，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用草绳捆成一束，简单，但是好看。
他蹲在坟前，把那束花放好。
“妈，我跟你说，”闻潼说，“我生了个孩子。”
“是个Alpha，长得像白榆。眼睛，鼻子，都像。”
他顿了顿：“我厉害吧？你当外婆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妈……”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好想你……”
后来的几天，毛奶奶发现闻潼越来越喜欢发呆。
干活的时候发着呆，锄头举在半空不动了。吃饭的时候发着呆，筷子停在碗里忘了夹菜。坐着的时候发着呆，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好久好久都不眨一下。
毛奶奶心疼得不行。
她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潼潼，”她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过来，“尝尝这个，奶奶做的，可甜了。”
闻潼接过来，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闻潼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毛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这孩子脸上都没多少肉了，毛奶奶叹了口气。
那天，闻潼忽然问：“毛奶奶，你能给我讲讲我妈妈以前的事吗？”
毛奶奶愣了一下：“你想听？”
闻潼点点头。
毛奶奶想了想，笑了起来：“你妈小时候啊，可厉害了。”
闻潼眨眨眼。
“嗓门特别大，”毛奶奶说，“一嗓子能把全村人都喊出来。有一次她喊她弟弟回家吃饭，隔着一个山头，那边都听见了。”
闻潼笑了。
“后来长大了，”毛奶奶继续说，“长得也俊，好多小伙子喜欢她。可是她那个嗓门啊，一开口就把人吓跑了。”
她笑起来。
“有一次有人来提亲，你妈躲在屋里听。听着听着不高兴了，冲出来吼了一嗓子——‘我不同意！’把人家小伙子吓得直接跑了。”
“还有吗？”闻潼笑着问。
“有有有，”毛奶奶说，“多着呢……”
她讲了一下午。
讲李晓雅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全村都听见。讲她上学的时候和男孩子打架，把人家打得哭着回家告状。讲她第一次做饭，把厨房差点烧了，被她妈追着满院子跑。
闻潼听着，笑着。
有天晚上，闻潼发了烧，很突然的。
白天还好好的，晚上躺下就开始烧。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三十九度五。
毛爷爷毛奶奶急坏了。
毛爷爷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请医生，毛奶奶守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擦汗。
“潼潼，”她叫他，“潼潼，醒醒，别睡……”
闻潼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可是他又抓不住他们。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太重了。
这场烧烧了三天。
三天里，闻潼一直迷迷糊糊的，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喝点水，吃点药，然后又睡过去。
毛奶奶一直守着他，眼睛都熬红了。
“这孩子，”她跟毛爷爷说，“心里苦啊。”
毛爷爷叹气。
“他从小就爱忘事，晓雅说潼潼连他那个混账的爹，还有他做的那些混账事都忘了。”
毛奶奶看着闻潼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忘了也好，忘了就不难受了。”
第四天，烧退了。
闻潼睁开眼睛，看见毛奶奶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暖了一下。
“毛奶奶。”他轻声叫。
毛奶奶一下子醒了。
“潼潼？”她凑过来，摸他的额头，“退烧了，退烧了……”
闻潼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他刚才梦见什么了？好像有很多人，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闻潼发现自己的记性真的越来越差了。
有些事情，昨天还记得，今天就想不起来了。有些人，明明应该认识的，可是看着那张脸，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毛奶奶说，这是烧的后遗症，养养就好了。
闻潼点点头。他从小就这样，太难过的时候，他会把那些事情藏起来。藏在一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就忘了。
忘了，就不难受了。
他很厉害，可以把让他害怕的记忆藏起来。
那个小小的坟头，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着山，面朝着田野。春天的时候，田野里会开满油菜花，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她最喜欢油菜花了。
闻潼在坟前站了很久，他说：“妈妈，我回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毛爷爷和毛奶奶很高兴见到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孩子瘦得厉害，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回来就好，”毛奶奶拉着他的手，“回来就好。”
她给他收拾了房间，就是以前他住过的那间。被子晒得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红色的，开得正好。
“你小时候爱看花，”毛奶奶说，“给你摆一盆。”
“谢谢毛奶奶。”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闻潼跟着毛爷爷毛奶奶一起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翻土，播种，浇水，施肥。
很累，但累的时候，就没空想那些难过的事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是李晓雅的儿子，见了他都客气。有人叫他“小潼”，有人叫他“晓雅家的孩子”，还有人看着他叹气，说“这孩子命苦”。
闻潼笑笑，不说话。
他喜欢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那些让他想起过去的街道和建筑。只有田野，只有山，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一年四季。
可他还是不开心。
白天的时候，他能撑着。干活，说话，笑。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到了晚上，四周一片安静的时候，那些难过就全涌上来了。
他想白榆，想妈妈，想孩子。
老人家只当他是想妈妈了。
那天，闻潼带了花去看李晓雅。是毛奶奶帮他扎的，几朵野菊花，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用草绳捆成一束，简单，但是好看。
他蹲在坟前，把那束花放好。
“妈，我跟你说，”闻潼说，“我生了个孩子。”
“是个Alpha，长得像白榆。眼睛，鼻子，都像。”
他顿了顿：“我厉害吧？你当外婆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妈……”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好想你……”
后来的几天，毛奶奶发现闻潼越来越喜欢发呆。
干活的时候发着呆，锄头举在半空不动了。吃饭的时候发着呆，筷子停在碗里忘了夹菜。坐着的时候发着呆，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好久好久都不眨一下。
毛奶奶心疼得不行。
她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潼潼，”她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过来，“尝尝这个，奶奶做的，可甜了。”
闻潼接过来，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闻潼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毛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这孩子脸上都没多少肉了，毛奶奶叹了口气。
那天，闻潼忽然问：“毛奶奶，你能给我讲讲我妈妈以前的事吗？”
毛奶奶愣了一下：“你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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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潼点点头。
毛奶奶想了想，笑了起来：“你妈小时候啊，可厉害了。”
闻潼眨眨眼。
“嗓门特别大，”毛奶奶说，“一嗓子能把全村人都喊出来。有一次她喊她弟弟回家吃饭，隔着一个山头，那边都听见了。”
闻潼笑了。
“后来长大了，”毛奶奶继续说，“长得也俊，好多小伙子喜欢她。可是她那个嗓门啊，一开口就把人吓跑了。”
她笑起来。
“有一次有人来提亲，你妈躲在屋里听。听着听着不高兴了，冲出来吼了一嗓子——‘我不同意！’把人家小伙子吓得直接跑了。”
“还有吗？”闻潼笑着问。
“有有有，”毛奶奶说，“多着呢……”
她讲了一下午。
讲李晓雅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全村都听见。讲她上学的时候和男孩子打架，把人家打得哭着回家告状。讲她第一次做饭，把厨房差点烧了，被她妈追着满院子跑。
闻潼听着，笑着。
有天晚上，闻潼发了烧，很突然的。
白天还好好的，晚上躺下就开始烧。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三十九度五。
毛爷爷毛奶奶急坏了。
毛爷爷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请医生，毛奶奶守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擦汗。
“潼潼，”她叫他，“潼潼，醒醒，别睡……”
闻潼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可是他又抓不住他们。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太重了。
这场烧烧了三天。
三天里，闻潼一直迷迷糊糊的，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喝点水，吃点药，然后又睡过去。
毛奶奶一直守着他，眼睛都熬红了。
“这孩子，”她跟毛爷爷说，“心里苦啊。”
毛爷爷叹气。
“他从小就爱忘事，晓雅说潼潼连他那个混账的爹，还有他做的那些混账事都忘了。”
毛奶奶看着闻潼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忘了也好，忘了就不难受了。”
第四天，烧退了。
闻潼睁开眼睛，看见毛奶奶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暖了一下。
“毛奶奶。”他轻声叫。
毛奶奶一下子醒了。
“潼潼？”她凑过来，摸他的额头，“退烧了，退烧了……”
闻潼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他刚才梦见什么了？好像有很多人，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闻潼发现自己的记性真的越来越差了。
有些事情，昨天还记得，今天就想不起来了。有些人，明明应该认识的，可是看着那张脸，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毛奶奶说，这是烧的后遗症，养养就好了。
闻潼点点头。他从小就这样，太难过的时候，他会把那些事情藏起来。藏在一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就忘了。
忘了，就不难受了。
他很厉害，可以把让他害怕的记忆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