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遗忘
闻潼窗台上的花死了。
那盆花是毛奶奶送的，红色的，开得很好看。闻潼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跟它说话。他跟它说今天的天气，说地里的庄稼，说毛奶奶做的饭好吃。
可是那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花蔫了。叶子耷拉着，花朵垂着头，整个盆里死气沉沉的。
闻潼蹲在那里，看了好久。
他给它浇水，把它搬到阳光更好的地方，跟它说“你快好起来”。可是没用。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叶子一片一片枯黄。
第三天的时候，那盆花彻底死了。
闻潼难过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盆好好的花会死。他明明每天都浇水，每天都跟它说话，他对它那么好，它怎么可以死？
毛奶奶看见他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潼潼，”她端着一盆新的花过来，“别难过，看，奶奶又给你拿了一盆。”
闻潼看着那盆新花，也是红色的，开得正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它会死吗？”他问。
毛奶奶愣了一下。
“不会的，你好好养，它就不会死。”
闻潼点点头。
“我要好好养它。”他说。
他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浇水，每天跟它说话。他告诉它，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死。
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答应他。
那天，闻潼跟着毛爷爷下地去挖土豆。
天刚亮就起来了，扛着锄头，背着筐，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远处的山还蒙着一层薄雾，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半边脸。
闻潼喜欢这种感觉。
地里活累，但是踏实。锄头下去，翻起泥土，那种新鲜的、湿润的味道扑面而来。土豆藏在土里，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挖出来的时候带着泥，在手里沉甸甸的。
“毛爷爷！”闻潼忽然喊起来，“你看！”
他举着一颗土豆，特别大的，比他的拳头还大。
毛爷爷走过来，看了看，笑了。
“好家伙，这土豆长得真俊。”
闻潼把那颗大土豆放进筐里，又继续挖。挖着挖着，忽然听见毛爷爷开口。
“潼潼。”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毛爷爷说，“回城里看看？”
闻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毛爷爷。
“城里？”
“嗯，”毛爷爷说，“你城里的家。”
闻潼懵懵的，他眨眨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城里还有个家吗？”
毛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从小跟着妈妈在乡里长大的吗？”闻潼继续说，语气很认真，“我记得小时候，隔壁王婶生病，我还陪她去镇上打针呢。回来的路上，她还给我买了个糖葫芦。”
毛爷爷的心里酸了一下，他知道这孩子又忘了。
那次生病，烧了三天，醒来之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他忘了城里的家，忘了那些难过的事。他只记得乡里的事，记得小时候跟着妈妈在村里住的日子。
以前李晓雅在世的时候，就跟老两口说过。
“潼潼记性不太好，从小就这毛病。太难过的事情，他会忘掉。”
毛爷爷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这孩子不是记性不好。是他太难受了，难受得要把那些事情藏起来，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毛爷爷不忍心刺激他。
“对，”他说，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后来有钱了，你妈妈在城里给你买了一套房。”
闻潼的眼睛亮了：“我妈好厉害！”
毛爷爷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心酸。
“爷爷，”闻潼问，“你知道那房子在哪儿吗？”
“知道，”
“那我们可以去看看吗？要是实在没人住了，我们就把他卖掉，买点玉米种子回来种。”
“好，”毛爷爷说，“等收完庄稼，我们就去看看。”
闻潼点点头，又低头挖土豆。
他挖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
毛爷爷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孩子，把他妈妈买的那套房子，想着要换成玉米种子。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
毛爷爷想，忘了，就不难受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地里越来越热。闻潼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他抬手擦了擦，继续挖。
筐里的土豆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毛爷爷，”他忽然开口，“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妈妈？”
“嗯，”闻潼说，“我记得她对我很好，可是具体什么样，我不太想得起来了。”
毛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啊，嗓门特别大。”
闻潼眨眨眼睛：“奶奶说过。”
毛爷爷说，“她小时候，一嗓子能把全村人都喊出来。有一次她喊她弟弟回家吃饭，隔着一个山头，那边都听见了。”
闻潼笑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毛爷爷想了想，“她脾气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像谁？”
“像你。”毛爷爷看着他，“你跟你妈一样，倔得很。”
中午的时候，毛奶奶送饭来了。
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咸菜、还有一壶凉茶。她在地头铺了块布，把吃的一样一样摆出来。
“累了吧？”她看着闻潼，“快坐下吃。”
闻潼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毛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潼潼，”她忽然开口，“你今天高兴吗？”
闻潼点点头。
“高兴，”他说，“我挖了个特别大的土豆。”
毛奶奶笑了。
“那就好，高兴就好。”
吃完午饭，又干了一会儿活。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毛爷爷说收工了。他们扛着锄头，背着筐，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潼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什么。
“毛爷爷，”他说，“我好像又忘了很多事情。”
毛爷爷看着他：“是吗？”
“嗯，”闻潼说，“有些事情，明明应该记得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比如我妈妈在城里的房子，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毛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忘了就忘了吧，开心就好。”
闻潼想了想，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毛爷爷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毛爷爷想起李晓雅，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
“毛叔，毛婶，潼潼就拜托你们了，他记性不好，太难过的事会忘。就像忘记他那个发疯的爹一样，要是哪天他把我忘了，把以前的事忘了……你们别怪他。”
毛奶奶当时就哭了。
现在他看着闻潼的背影，心里又堵得慌。这样也好，忘了，就不难受了。
回到家，毛奶奶已经做好饭了。热腾腾的馒头，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闻潼洗了手，坐下吃饭。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盆新花还在，红红的，开得很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你今天乖不乖？”
花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在风里摇了摇。
“乖就好。”他说。
他回到桌边，继续吃饭。毛奶奶看着他，眼眶有点酸。这孩子，对一盆花都这么认真，对人也一定是这样，可惜那些他认真对待的人，好像都不在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闻潼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乡下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
毛奶奶端着一碗糖水过来，放在他旁边。
“喝点糖水，补补身子。”
闻潼端起来，喝了一口。
“毛奶奶，”他忽然问，“你说我妈妈在城里买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毛奶奶愣了一下：“不知道，没去过。”
闻潼想了想。
“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玉米种子，还能种出好多玉米来。”
“等收完庄稼，我们就去。”
那盆花是毛奶奶送的，红色的，开得很好看。闻潼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跟它说话。他跟它说今天的天气，说地里的庄稼，说毛奶奶做的饭好吃。
可是那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花蔫了。叶子耷拉着，花朵垂着头，整个盆里死气沉沉的。
闻潼蹲在那里，看了好久。
他给它浇水，把它搬到阳光更好的地方，跟它说“你快好起来”。可是没用。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叶子一片一片枯黄。
第三天的时候，那盆花彻底死了。
闻潼难过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盆好好的花会死。他明明每天都浇水，每天都跟它说话，他对它那么好，它怎么可以死？
毛奶奶看见他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潼潼，”她端着一盆新的花过来，“别难过，看，奶奶又给你拿了一盆。”
闻潼看着那盆新花，也是红色的，开得正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它会死吗？”他问。
毛奶奶愣了一下。
“不会的，你好好养，它就不会死。”
闻潼点点头。
“我要好好养它。”他说。
他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浇水，每天跟它说话。他告诉它，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死。
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答应他。
那天，闻潼跟着毛爷爷下地去挖土豆。
天刚亮就起来了，扛着锄头，背着筐，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远处的山还蒙着一层薄雾，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半边脸。
闻潼喜欢这种感觉。
地里活累，但是踏实。锄头下去，翻起泥土，那种新鲜的、湿润的味道扑面而来。土豆藏在土里，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挖出来的时候带着泥，在手里沉甸甸的。
“毛爷爷！”闻潼忽然喊起来，“你看！”
他举着一颗土豆，特别大的，比他的拳头还大。
毛爷爷走过来，看了看，笑了。
“好家伙，这土豆长得真俊。”
闻潼把那颗大土豆放进筐里，又继续挖。挖着挖着，忽然听见毛爷爷开口。
“潼潼。”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毛爷爷说，“回城里看看？”
闻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毛爷爷。
“城里？”
“嗯，”毛爷爷说，“你城里的家。”
闻潼懵懵的，他眨眨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城里还有个家吗？”
毛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从小跟着妈妈在乡里长大的吗？”闻潼继续说，语气很认真，“我记得小时候，隔壁王婶生病，我还陪她去镇上打针呢。回来的路上，她还给我买了个糖葫芦。”
毛爷爷的心里酸了一下，他知道这孩子又忘了。
那次生病，烧了三天，醒来之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他忘了城里的家，忘了那些难过的事。他只记得乡里的事，记得小时候跟着妈妈在村里住的日子。
以前李晓雅在世的时候，就跟老两口说过。
“潼潼记性不太好，从小就这毛病。太难过的事情，他会忘掉。”
毛爷爷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这孩子不是记性不好。是他太难受了，难受得要把那些事情藏起来，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毛爷爷不忍心刺激他。
“对，”他说，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后来有钱了，你妈妈在城里给你买了一套房。”
闻潼的眼睛亮了：“我妈好厉害！”
毛爷爷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心酸。
“爷爷，”闻潼问，“你知道那房子在哪儿吗？”
“知道，”
“那我们可以去看看吗？要是实在没人住了，我们就把他卖掉，买点玉米种子回来种。”
“好，”毛爷爷说，“等收完庄稼，我们就去看看。”
闻潼点点头，又低头挖土豆。
他挖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
毛爷爷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孩子，把他妈妈买的那套房子，想着要换成玉米种子。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
毛爷爷想，忘了，就不难受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地里越来越热。闻潼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他抬手擦了擦，继续挖。
筐里的土豆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毛爷爷，”他忽然开口，“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妈妈？”
“嗯，”闻潼说，“我记得她对我很好，可是具体什么样，我不太想得起来了。”
毛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啊，嗓门特别大。”
闻潼眨眨眼睛：“奶奶说过。”
毛爷爷说，“她小时候，一嗓子能把全村人都喊出来。有一次她喊她弟弟回家吃饭，隔着一个山头，那边都听见了。”
闻潼笑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毛爷爷想了想，“她脾气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像谁？”
“像你。”毛爷爷看着他，“你跟你妈一样，倔得很。”
中午的时候，毛奶奶送饭来了。
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咸菜、还有一壶凉茶。她在地头铺了块布，把吃的一样一样摆出来。
“累了吧？”她看着闻潼，“快坐下吃。”
闻潼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毛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潼潼，”她忽然开口，“你今天高兴吗？”
闻潼点点头。
“高兴，”他说，“我挖了个特别大的土豆。”
毛奶奶笑了。
“那就好，高兴就好。”
吃完午饭，又干了一会儿活。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毛爷爷说收工了。他们扛着锄头，背着筐，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潼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什么。
“毛爷爷，”他说，“我好像又忘了很多事情。”
毛爷爷看着他：“是吗？”
“嗯，”闻潼说，“有些事情，明明应该记得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比如我妈妈在城里的房子，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毛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忘了就忘了吧，开心就好。”
闻潼想了想，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毛爷爷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毛爷爷想起李晓雅，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
“毛叔，毛婶，潼潼就拜托你们了，他记性不好，太难过的事会忘。就像忘记他那个发疯的爹一样，要是哪天他把我忘了，把以前的事忘了……你们别怪他。”
毛奶奶当时就哭了。
现在他看着闻潼的背影，心里又堵得慌。这样也好，忘了，就不难受了。
回到家，毛奶奶已经做好饭了。热腾腾的馒头，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闻潼洗了手，坐下吃饭。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盆新花还在，红红的，开得很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你今天乖不乖？”
花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在风里摇了摇。
“乖就好。”他说。
他回到桌边，继续吃饭。毛奶奶看着他，眼眶有点酸。这孩子，对一盆花都这么认真，对人也一定是这样，可惜那些他认真对待的人，好像都不在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闻潼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乡下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
毛奶奶端着一碗糖水过来，放在他旁边。
“喝点糖水，补补身子。”
闻潼端起来，喝了一口。
“毛奶奶，”他忽然问，“你说我妈妈在城里买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毛奶奶愣了一下：“不知道，没去过。”
闻潼想了想。
“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玉米种子，还能种出好多玉米来。”
“等收完庄稼，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