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也不知节制
周砚没立马回话，像是在斟酌什么。
周崇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他这个当爹的开口。今日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稀罕。
“到底什么事？”周崇安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周砚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父亲。
烛火映着那张清瘦的脸，眉间的川字纹比前几年深了些，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办案，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爹，你怎么看廖家冲喜娶男媳妇的事？”
周崇安抬起眼皮看向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好好的，怎么扯到那去了？”
周砚面色如常：“就是问问。廖太傅家的事，满京城都在议论，你不是也见过那个沈家公子吗？”
周崇安默然对视，眸色洞明，“什么意思？你想效仿？”
周砚差点被自己那口茶呛着，放下茶盏，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他爹那张严肃得能当刑具用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在试探，可被他爹这么直白地顶回来，反倒显得他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不是，我就是问问。”
周崇安望着他那副难得露出的窘态，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审了一辈子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说谎的、遮掩的、顾左右而言他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了几分：“廖家的事，是人家的事。廖太傅想得开，那是他的福气，但咱们家不一样。”
他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三个姐姐均已嫁人，周家还得靠你开枝散叶。你要是给我娶个男媳妇回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娘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周砚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周崇安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从方才的严厉变成了语重心长：“你要是喜欢什么人，大大方方带回来给我看，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我不挑。但你不能给我整那些出格的事，听见没有？”
周砚点了点头：“听见了。”
周崇安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行了，不早了，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周砚应了一声，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周崇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等等。”
周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崇安：“漕运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周砚走回来，重新坐下。
漕运的事比沈家的案子还棘手，线索断断续续，查了这么久，始终没能摸到核心。
“韩霄那边盯得紧，收买漕帮的人用的是现银，查不到源头。那几个被收买的头目，嘴巴也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崇安点了点头，“韩霄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家的案子，他亲口认了，可我们拿不到证据。漕运的事，明摆着是他，可我们就是抓不住把柄。
户部那边最近在查盐铁茶丝的账目，听说廖家那小子算账厉害，户部尚书亲自点的名。你跟他熟，有空问问，看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砚：“我知道了。”
“嗯，去歇着吧！”
-
廖禹一大早又去了户部。
临走时沈清池还睡着，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王主事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桌上又多了几摞新账册，堆得比昨天还高。
廖禹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坐下来。
“这些是盐铁司送来的，说急着要。”王主事指了指左边那摞，又指了指右边那摞，“这些是度支司的，不急，但也不能拖太久。”
廖禹点了点头，翻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
廖禹走后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池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了动腿，大腿内侧隐隐发疼，是被廖禹的胡茬蹭的。
春喜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少夫人可醒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春喜端着温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沈清池坐在床沿，弯腰穿鞋的时候，腰眼一酸，动作顿了一下。
春喜眼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目光扫过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红痕，脸红了红，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公子出门前吩咐了，说今日少夫人就在屋里歇着，哪儿都别去，太学那边已经请过假了。”春喜一边拧帕子一边说。
沈清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敷在脸上很舒服。
他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春喜又递上一碗红枣桂圆汤，说是厨房一早就炖上的，公子临走时特意交代的。
沈清池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甜的，红枣炖得软烂，桂圆的香气混在里面，暖融融地从喉咙滑下去。
沈清池喝完汤，又在床上靠了一会儿，翻了翻廖禹枕边那本《筹算新法》——是廖禹在筹算会夺冠后户部送的，扉页上还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
廖禹翻过几页，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廖禹歪歪扭扭的字：这段看不懂，回头让清池教我。
沈清池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翻了几页，发现廖禹在每一处看不懂的地方都夹了纸条，有的写着“这个难”，有的写着“问清池”，还有一张写着“算了跳过”。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头那点甜意从胸口漫上来，涨得满满的。
临近午时，春喜又进来了一趟，说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让少夫人中午去正院用饭。
沈清池应了，起身换了件衣裳。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领口遮不住那些痕迹，便挑了一件立领的夹棉袍子，月白色，领口严严实实地裹到下颌。
他又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推门出去。
正院的饭厅里，陈氏已经坐在桌边了。
廖知谦今日不在府里，说是被太子召去东宫讲学，午饭不回来吃。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中间一盅枸杞乌鸡汤，热气袅袅地升着。
陈氏看见沈清池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腰身微微僵着，像是忍着什么不适。
她是过来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清池来了，快坐下。”陈氏笑着招呼他，伸手把身边的椅子拉开。
沈清池行了礼，在陈氏旁边坐下。
春喜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汤色清亮，枸杞的红缀在乌鸡的白上，几片党参浮在汤面上，药香混着肉香，温温地漫过来。
沈清池拿起汤匙，低头喝了一口。
陈氏夹了筷笋丝放在他碗里，语气温温和和的：“多吃些，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沈清池应了一声，夹起笋丝吃了。
陈氏又给他夹了块鱼肉，剔过刺的，搁在碟子边上：“这鲈鱼是今早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着呢，你尝尝。”
沈清池也吃了。
陈氏目光里满是慈爱，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她嫁进廖家这么多年，只生了廖禹一个，一直想要个乖巧文静的孩子，可惜廖禹从小就是个皮猴子。
如今沈清池来了，这孩子生得好，性子也好，她越看越喜欢。
只是这孩子太瘦了，腰身细得一把就能握住，脸色也偏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头似的。
陈氏心里头暗暗想着，得好好给他补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么想着，她又给沈清池夹了块乌鸡肉，搁进他碗里，顺手把他面前的汤碗又添满了。
沈清池低头吃着，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他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认真。
在沈家的时候，没人给他夹过菜。嫡母王氏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父亲沈明福怕事，眼里只有嫡出的弟妹，他这个庶子坐在桌尾，吃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后来他嫁进廖家，头一回上桌吃饭，陈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愣了好一会儿，差点没绷住。
沈清池把碗里的乌鸡肉吃了，又把汤喝完，放下汤匙。
陈氏看着他，越看越满意，又忍不住想起今早丫鬟来说的事——公子跟少夫人一天一夜没出房门，昨夜又叫了两回水。
她听了之后，心里头是高兴的。两个孩子感情好，那是好事。可方才看见沈清池走路的模样，那点高兴又掺了几分心疼。
她放下筷子：“禹儿那孩子真是的，也不知节制，看把你累的。回来我说说他。”
周崇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他这个当爹的开口。今日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稀罕。
“到底什么事？”周崇安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周砚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父亲。
烛火映着那张清瘦的脸，眉间的川字纹比前几年深了些，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办案，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爹，你怎么看廖家冲喜娶男媳妇的事？”
周崇安抬起眼皮看向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好好的，怎么扯到那去了？”
周砚面色如常：“就是问问。廖太傅家的事，满京城都在议论，你不是也见过那个沈家公子吗？”
周崇安默然对视，眸色洞明，“什么意思？你想效仿？”
周砚差点被自己那口茶呛着，放下茶盏，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他爹那张严肃得能当刑具用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在试探，可被他爹这么直白地顶回来，反倒显得他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不是，我就是问问。”
周崇安望着他那副难得露出的窘态，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审了一辈子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说谎的、遮掩的、顾左右而言他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了几分：“廖家的事，是人家的事。廖太傅想得开，那是他的福气，但咱们家不一样。”
他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三个姐姐均已嫁人，周家还得靠你开枝散叶。你要是给我娶个男媳妇回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娘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周砚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周崇安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从方才的严厉变成了语重心长：“你要是喜欢什么人，大大方方带回来给我看，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我不挑。但你不能给我整那些出格的事，听见没有？”
周砚点了点头：“听见了。”
周崇安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行了，不早了，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周砚应了一声，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周崇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等等。”
周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崇安：“漕运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周砚走回来，重新坐下。
漕运的事比沈家的案子还棘手，线索断断续续，查了这么久，始终没能摸到核心。
“韩霄那边盯得紧，收买漕帮的人用的是现银，查不到源头。那几个被收买的头目，嘴巴也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崇安点了点头，“韩霄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家的案子，他亲口认了，可我们拿不到证据。漕运的事，明摆着是他，可我们就是抓不住把柄。
户部那边最近在查盐铁茶丝的账目，听说廖家那小子算账厉害，户部尚书亲自点的名。你跟他熟，有空问问，看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砚：“我知道了。”
“嗯，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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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禹一大早又去了户部。
临走时沈清池还睡着，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王主事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桌上又多了几摞新账册，堆得比昨天还高。
廖禹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坐下来。
“这些是盐铁司送来的，说急着要。”王主事指了指左边那摞，又指了指右边那摞，“这些是度支司的，不急，但也不能拖太久。”
廖禹点了点头，翻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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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禹走后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池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了动腿，大腿内侧隐隐发疼，是被廖禹的胡茬蹭的。
春喜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少夫人可醒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春喜端着温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沈清池坐在床沿，弯腰穿鞋的时候，腰眼一酸，动作顿了一下。
春喜眼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目光扫过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红痕，脸红了红，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公子出门前吩咐了，说今日少夫人就在屋里歇着，哪儿都别去，太学那边已经请过假了。”春喜一边拧帕子一边说。
沈清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敷在脸上很舒服。
他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春喜又递上一碗红枣桂圆汤，说是厨房一早就炖上的，公子临走时特意交代的。
沈清池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甜的，红枣炖得软烂，桂圆的香气混在里面，暖融融地从喉咙滑下去。
沈清池喝完汤，又在床上靠了一会儿，翻了翻廖禹枕边那本《筹算新法》——是廖禹在筹算会夺冠后户部送的，扉页上还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
廖禹翻过几页，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廖禹歪歪扭扭的字：这段看不懂，回头让清池教我。
沈清池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翻了几页，发现廖禹在每一处看不懂的地方都夹了纸条，有的写着“这个难”，有的写着“问清池”，还有一张写着“算了跳过”。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头那点甜意从胸口漫上来，涨得满满的。
临近午时，春喜又进来了一趟，说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让少夫人中午去正院用饭。
沈清池应了，起身换了件衣裳。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领口遮不住那些痕迹，便挑了一件立领的夹棉袍子，月白色，领口严严实实地裹到下颌。
他又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推门出去。
正院的饭厅里，陈氏已经坐在桌边了。
廖知谦今日不在府里，说是被太子召去东宫讲学，午饭不回来吃。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中间一盅枸杞乌鸡汤，热气袅袅地升着。
陈氏看见沈清池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腰身微微僵着，像是忍着什么不适。
她是过来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清池来了，快坐下。”陈氏笑着招呼他，伸手把身边的椅子拉开。
沈清池行了礼，在陈氏旁边坐下。
春喜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汤色清亮，枸杞的红缀在乌鸡的白上，几片党参浮在汤面上，药香混着肉香，温温地漫过来。
沈清池拿起汤匙，低头喝了一口。
陈氏夹了筷笋丝放在他碗里，语气温温和和的：“多吃些，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沈清池应了一声，夹起笋丝吃了。
陈氏又给他夹了块鱼肉，剔过刺的，搁在碟子边上：“这鲈鱼是今早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着呢，你尝尝。”
沈清池也吃了。
陈氏目光里满是慈爱，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她嫁进廖家这么多年，只生了廖禹一个，一直想要个乖巧文静的孩子，可惜廖禹从小就是个皮猴子。
如今沈清池来了，这孩子生得好，性子也好，她越看越喜欢。
只是这孩子太瘦了，腰身细得一把就能握住，脸色也偏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头似的。
陈氏心里头暗暗想着，得好好给他补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么想着，她又给沈清池夹了块乌鸡肉，搁进他碗里，顺手把他面前的汤碗又添满了。
沈清池低头吃着，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他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认真。
在沈家的时候，没人给他夹过菜。嫡母王氏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父亲沈明福怕事，眼里只有嫡出的弟妹，他这个庶子坐在桌尾，吃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后来他嫁进廖家，头一回上桌吃饭，陈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愣了好一会儿，差点没绷住。
沈清池把碗里的乌鸡肉吃了，又把汤喝完，放下汤匙。
陈氏看着他，越看越满意，又忍不住想起今早丫鬟来说的事——公子跟少夫人一天一夜没出房门，昨夜又叫了两回水。
她听了之后，心里头是高兴的。两个孩子感情好，那是好事。可方才看见沈清池走路的模样，那点高兴又掺了几分心疼。
她放下筷子：“禹儿那孩子真是的，也不知节制，看把你累的。回来我说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