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友

“你的车不错啊。”顶着妹妹头,身穿少女庆典公式服的女孩和你搭话。

你的喷气式沙地摩托是上一代老款了,但是你将外壳改成了自己偏好的红黑配装,骑装、头盔和靴子也是同样的配色。你骑着它行驶在沙漠之中,几乎和车身融为一体。

女孩橘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你仍在回味的那对沙果。昨夜你将两颗果核埋在了汽车旅馆的后院中,你相信厄琉西斯的红土定能滋养出鲜绿色的新苗。

这片赤红色的沙土吸收了亚特兰蒂斯古老的水汽,化为蕴含生机的壤土,这是白羊骑士阿瑞斯提翁苏醒的福音,让春的气息重归赤源平原。凯撒帝皇借此机会,在平原上撒下第一粒种子,阔别千万年的自然作物再度于地表绽放,诞生了厄琉西斯。

圣礼节的存在,亦是为纪念那粒被投下的种子。

“你还有多余的头盔吗?可以载我一程到镇上吗?”

她脖颈纤长,下部系着一条钴天蓝的缎带,将这段瓷瓶般典雅的曲线从中截断。她的脚上还穿着你昨天购买的同款亮铜喷漆的芭蕾高跟鞋。

你对她这全套的庆典装扮,和干净清爽的气质颇具好感,于是你拿出那顶备用头盔递给了她。

她戴好头盔,跨坐到摩托后座上。你载着她,沿着轨道,向厄琉西斯驶去。

这是一条三轨铁道,如山羊的脊椎般,埋没在莽莽草野之中。峡谷的山风吹过,绿草弯下腰,你才看见了那熟悉的脊轨,那是由帝国独有的矿石“山铜”熔炼而成,日光照耀下,它闪亮得如同白羊骑士烈焰般的长发。

你追逐过那顶着山羊角的蒸汽列车,早已对那些被黄沙埋没的轨道烂熟于心。但你从未见过,铺设在绿草间的脊轨是何种模样。

于是你起了个大早,赶到厄琉西斯十里外的山谷一睹为快。这里种满了野生的沙果树,馥郁的果香充盈谷内,鲜红的果实掩饰在宽阔的绿叶之下。白羊脊轨两旁皆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微风轻拂草野,你从未想过生命会以如此喧嚣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

脊轨忽然震动起来,雷霆之声滚滚而来。你心跳加速,好像置身于白羊宫下滚烫的初焰熔炉中,看着重锤一锤接着一锤,敲击在已然成型的白羊脊轨上。

喷着蒸汽的列车从厄琉西斯的方向驶来,遥望过去,你只见一对似要顶破苍穹的山羊角,气势汹汹地向你们冲来。

“真是难得一见啊。”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声响,是那女孩的声音。

“恰恰相反。”

“哦?”

“这是国内最繁忙的一条线路了。”你解释道。

羊角飞速逼近到眼前,风驰电掣与你们的摩托擦过。女孩注目许久,勉强从车窗的残影中,看到其中满载的货物。

她释怀道:“你说的对,这毕竟是给皇都供货的专列。”

不止如此,赤源平原上结出的天然产物,会通过这段轨道输送至帝国的每一个聚落,所以它才会这么忙。

“进了丰收季,车次还会翻上三倍。”

“哇,那可有的受了。”

听到女孩略带厌弃的语调,你不禁笑了。是啊,南来北往的列车一趟撵着一趟,白羊脊轨甚嚣尘上,得不到片刻安宁。

但这就是圣礼节啊,恍惚间,你眼中的绿色镀上了一层丰收的金黄,德墨忒耳女神持麦穗的手一挥,天空也被染成了暖色的蓝调。

绿茵在眼前飞速掠过,你赏足了这生机勃勃的美景,终于不算辜负此前昼夜奔波的千百里风餐露宿。

你们回到了厄琉西斯,停在了你之前购买套装和沙果的店铺所在的街角。

女孩下了车,将头盔还给你。

“谢谢你了小帅哥。”

她的微笑和那一头耀眼的红发一样,灿烂似骄阳。

“我叫多米索多,你呢?”女孩向你伸出手,她的四根指尖泛着微红,裹在奶白的皮肉上,有清甜的果香,虎口开张,似一只歌唱的百灵。

你回握她的手,报上一个名字。

这不知是你第几个名字了。对于现今的人类而言,名字和姓氏是贵族的特权,他们作为拥有实权的个体,彼此间交织形成的社交网络,是这个末日王朝存在的本质,普通人只是被这张网滤掉的杂音,连两个音节的代号都难以长期持有。

你,一个游历四方的“贝都因人”——这个名词是你偶然从赫利昂塔街心酒馆中听来的,他们是一万年以前,游牧在荒原上的氏族部落,和你的处境颇为相似,你无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太多印记。所以,每换一个地方,你都会随便起一个新名字,毕竟你的买卖不是那么正规。

你和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经济交易,你从不交朋友。

但她是第一个。

她抬起小臂搭在你的肩膀上,你的心湖上泛起一丝涟漪。

她越靠越近,一时间风起云涌,浪涛拍岸。

她贴在你的耳边,轻吐着几个字,你的耳廓被她柔软的肉感搔得发痒。

糟糕,你刚才起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亚尼斯?尼科斯?

万仞惊涛之中,你听到一个声音,如若来自天堂的神喻:“你也发现了吧?”

“什么?”你恍惚回过神,看见她手指在街角地面上。

多米索多故作神秘地说道:“哦,我是指那个东西,它不属于这里。”

她微红的指尖所指向的,正是你昨天企图搬起来的墨绿色“圆盘”。

你颇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少女圆溜溜的杏眼调皮地同你对视,你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你匆忙避开视线,仿佛被她看透了心底的秘密。

“我看到了,你昨天……”

多米索多故意意犹未尽地停在这里,你心下了然,那番可疑地“壮举”终究还是逃不脱路人的眼睛。

你叹了口气。你承认自己确实对那物件充满了好奇之心,但你也无法解释那时的自己为何要去搬它。

是想带走它吗?

并非如此,那东西太不好携带了,又不知如何销赃。

想掂量一下它有多重?

好吧,就把这归结到一颗稚气未泯的童心上吧。

你刚想开口解释,一如既往,像一尾游鱼,甩着尾巴脱离掌控,不留下任何把柄,但多米索多打断了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和你交个朋友,帅哥。”

你翘了翘眉,无意间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她不知何时也攀了上来,紧握住你的肩头,你的尾巴被她死死咬住。

“你想做什么?”

“我对那东西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次,怎么样?”

“我不觉得镇民会介意你拿走一件原本就不属于这里的庆典装饰品。”说起来那些麦穗都是随便游客摘取的,慷慨的镇民们想要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沾沾喜气。

“但你也知道那东西可不好搬。”

你上下扫了两眼多米索多未发育完全的削瘦身体,除了个头过得去,你断定这具身体爆发不出移山倒海的力量。而你自己,也早已验证过自己的实力。

她看出你的质疑,更多是困惑,索性松开你的肩膀,夺过你手中的头盔戴上,再度坐回了后座。这次,她双腿并拢,侧坐在上面,双手环住了你的腰。

“这条街向东拐有一家酒吧,那里的仙人掌酒味道不错,我请你一杯。”

这听起来确实是求人的态度,一笔开价不菲的生意开端,你欣然同意。

放假不意味着跟钱过不去,更何况这趟活看起来很有趣,并且风险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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