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叫天

广德楼的年终汇演定在腊月十六。

这是北平梨园行的老规矩。

每年封箱前,各大戏园子都要办一场汇演,把这一年最拿得出手的戏码亮出来,既是答谢老主顾,也是各家较劲。

哪家的徒弟出头了,哪家的角儿退步了,一场汇演下来,全北平的戏迷心里就有了数。

广德楼今年排了三折戏。

压轴的是师父辈的《挑滑车》,开场的是几个入门两年的徒弟拼的《四郎探母》选段,中间那折,丁师父拍了板,是《霸王别姬》的“剑舞”一折。

顾惊淮的霸王,程砚卿的虞姬。

消息贴出来那天,程砚卿在戏报前站了很久。

戏报是红纸写的,毛笔字,他的名字排在顾惊淮旁边,字小了一号,但毕竟是上去了。

他盯着“程砚卿”三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名字。

“别看了,再看字也变不大。”

老赵头拎着菜篮子路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有功夫傻站,不如去练功。”

程砚卿去了练功房。

从那天到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天。

他开始加练。认真地每一段拆开来反复磨。

剑舞那段他手腕的旧伤刚好,不敢用力过猛,就把速度放慢,慢到每一个剑花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慢练了三天,再加快,快了再慢,慢了再快。

顾惊淮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坐在条凳上看他练,手里端着白瓷缸子。

看一会儿指出一两处问题就起身走了。

不来的时候程砚卿也知道他在,前头戏台上锣鼓喧天,顾惊淮在排自己的戏。

汇演前三天,丁师父把两人叫到练功房单独过了一遍。

一遍下来,丁师父没说什么,只让顾惊淮把“力拔山兮”那句的身段再放大半寸。

“汇演的台比平时宽三尺,你得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见你的功架。”顾惊淮点头。

丁师父转向程砚卿。

“剑没事了。眼睛还不够。上次跟你说的,再看一遍。”

程砚卿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顾惊淮。他望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丁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行了。回去睡觉。这三天别加练,养足精神。”

腊月十六。

广德楼从下午开始就热闹起来。

伙计们把门前的红灯笼换成新的,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贴了对联,台下八仙桌铺了红桌布,瓜子花生装了满满当当几十碟。

还没到开锣的时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票友,有老主顾,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

后台更乱。

演《四郎探母》的几个徒弟已经扮上了,挤在镜子前面互相让位置。

管行头的赵大爷嗓子都喊哑了,满世界找一只不知被谁穿错了的靴子。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已经扮好了妆。

鱼鳞甲,百褶裙,绣了金线的云肩。

这套衣裳第二次穿在他身上,比第一次服帖了些,腰带勒得没那么紧了。他的虞姬妆是刘师父亲手画的,比平时练习时浓三分,眼尾的胭脂挑得更高,眉梢的弧度更柔。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刘师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头没问题。嗓子呢?”

“开过声了。”

刘师父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紧张?”

“有点。”

“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上了台就好了,灯光一打,什么都看不见,就剩你和霸王。”

程砚卿点了点头。

刘师父转身去盯前面的《四郎探母》。

锣鼓响了,开场了。前台传来叫好声,一阵一阵的,隔了两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叫好声,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还没换戏装,只穿了里衣,脸上勾了霸王的脸谱,黑红相间,眉心一道竖纹。

脸谱把他的五官藏了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程砚卿熟悉的那样深沉。

“别听外面的声。”

程砚卿仰头看他。

“台下的叫好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前面那拨人的。是给他们自己的。花钱来听戏,不叫两声觉得亏。”顾惊淮的手从他肩上拿开,“你只管唱给我。”

他转身去换装。程砚卿看着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霸王靠。

靠旗一面一面插上,盔头戴正,髯口挂好,他从一个素着脸的青年变成了西楚霸王。

前台传来经久不息的掌声,《四郎探母》演完了。报幕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下一折,霸王别姬!剑舞一折!霸王,顾惊淮!虞姬,程砚卿!”

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程砚卿站了起来。

腿是稳的。

他跟在顾惊淮身后走向台口。

那条走廊不长,从后台到台口只有十几步,但这十几步走了很久。

脚下的木板在响,前台的灯光越来越亮,锣鼓声越来越近。

顾惊淮在台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台下静了一瞬,叫好声炸开了。

顾惊淮在广德楼攒了三年的人气,他一上台,戏迷就疯。

程砚卿站在台侧,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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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板换了节奏。他的出场点到了。

他迈出第一步。

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

纱罩灯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他的眼前白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顾惊淮,霸王站在大帐中央,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杯未饮的酒。

四面楚歌,霸王兵败。

程砚卿走到他身后,半步远,停下。

“大王。”

声音从嗓子眼出来,比他预想的稳。

台下那片黑沉沉的,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了霸王转过身来的眼神,眉头紧锁的纹路松了一瞬。

他提着的那口气有了着落。

“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剑舞开始。

鼓点从慢转快,板声清脆。

程砚卿双剑在手,起势。剑花翻过手腕,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手腕不疼了。沙袋绑了三个月,练到手腕肿成馒头的那段日子过去了。

身段打开。

旋身,探海,卧鱼。

每一个亮相的位置都和练功房的地板对应得分毫不差。

台下开始有叫好声,但他听不真切。他只看见顾惊淮在望着他,从心里疼他。

唱到第三句,变故发生了。

程砚卿旋身的时候,右脚踩到了百褶裙的下摆。

不是什么大失误,但身段顿了一下,剑花的节奏晚了一拍。台下没人在意,懂行的顶多以为是故意设计的顿挫。但程砚卿知道不是。

他心里慌了一瞬。

剑花还没收,唱腔还没停,但他下一句的起头忽然不记得了。

鼓板在催。

就在这时,顾惊淮站了起来。

他本来该坐着的。霸王在帐中饮酒,虞姬舞剑,他不该站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大步走到程砚卿面前,在鼓点的间隙里把那杯酒递过去。

“虞姬.....”他的声音压过了鼓声,带着霸王该有的醉意和颓唐,“这杯酒,寡人敬你。”

一句即兴加的念白。

台下的老戏迷交头接耳起来,《霸王别姬》这折子他们看了无数遍,从来没见过霸王在剑舞中间敬酒的桥段。

但顾惊淮做得太自然了,那架势那神情,像是霸王真的会在这一刻敬他的虞姬一杯酒。

程砚卿愣了一拍,然后接过了酒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空无一物的杯底,忽然明白过来。

顾惊淮是在给他时间。递酒、念白、等他接,整整拖了四拍。四拍,够他把断掉的起头重新接上。

他抬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笑了。虞姬不该在这种时候笑,但他不是给霸王看的笑,是给惊淮的。

“谢大王。”

剑舞继续。

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虞姬诀别的姿态,凝固在纱罩灯昏黄的光圈里。

顾惊淮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望着他,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砚卿卿其实知道他接下来要唱什么。那是霸王在剑舞之后接的词,“妃子,你这一舞,教寡人好不伤怀。”

但顾惊淮没有唱。

他伸出手,在满台灯火的映照下,轻轻托住了程砚卿执剑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剑柄上,霸王的手覆着虞姬的手。

台下骤然安静。

程砚卿低头看着那只手。

戏装袖口下露出一截腕骨,勾脸谱的油彩没有涂到手腕,那里是顾惊淮本来的肤色。他看着那截手腕,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控制不住。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排几个老戏迷站了起来,有人喊“好虞姬”,有人喊“小叫天”。后头那句是恭维,把程砚卿比作当年的叫天先生,一个刚登台的小徒弟受不起这种夸,但今晚没人觉得不妥。

程砚卿没听见。

他只看见顾惊淮托着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霸王退回大帐,剑舞结束,戏继续。

散场后,后台乱成一锅粥。

《四郎探母》的师兄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老赵头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冻梨挨个分。

丁师父被几个老主顾拉到前厅喝酒,刘师父坐在角落里抽烟,脸上难得带了笑。

程砚卿坐在镜子前,卸了一半的妆。虞姬的胭脂还在右脸上,左脸已经擦干净了,半张戏中人半张素面。

顾惊淮走过来。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素着脸的青年。

“明儿个别忘了早起喊嗓。汇演完了也不是不练功了。”

“知道。”

顾惊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师哥。”

他停住。

程砚卿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戏装留下的褶子。“今天台上,你站起来那一下,刘师父会不会骂你?”

“骂就骂。”顾惊淮没有回头,“骂完了他还得认。戏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走了出去。

程砚卿一个人在镜子前坐了很久。右手腕上那圈白纱布早就拆了,活动自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那只手在今晚被顾惊淮在台上握过一次。在一千多双眼睛底下,霸王握了虞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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