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见不得光

腊月二十四,小年。

广德楼封了箱,戏台上蒙了布,锣鼓家什擦得锃亮收进了库房。

往年封箱之后是徒弟们最松快的日子,练功减半,伙房加肉,丁师父的脸色都比平时好看了三分。

但今年腊月二十四一大早,丁师父把程砚卿和顾惊淮一起叫到了账房,脸色不好看。

“周老板的堂会。腊月二十六晚上。”

丁师父把手里的帖子往桌上一扔,“指名要听《霸王别姬》。”

程砚卿还没反应过来。

顾惊淮已经皱起了眉。周老板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做洋布生意起家,手底下几间铺子占了半条前门大街。

这人爱捧角,出手阔绰,但名声不好。

去年广德楼一个唱花旦的师姐被他请去唱堂会,回来就辞了班子,从此再没登过台。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推吗。”顾惊淮问。

“推不了。”丁师父的语气很硬,“他三年前给广德楼翻修戏台出了一半的钱,是股东。你们师叔欠他的情。”

“那就换个戏。《挑滑车》《战太平》,什么都行。”

“人家不要。人家就要《霸王别姬》。汇演那场他管家在底下坐着,回去就跟周老板说了,广德楼新出了个小虞姬,年纪小,扮相好。”丁师父说到“小虞姬”三个字的时候看了程砚卿一眼,“砚卿,你收拾利索点。去了只管唱戏,唱完就走。别的话不用说,别的地方别去。”

他说完这话,目光转向顾惊淮。

“惊淮,你跟着去。寸步不离。”

腊月二十六傍晚,周家的轿车停在了广德楼门口。

那车程砚卿只在北京街头远远见过两回,黑壳子,亮得反光,四个轮子比马车轱辘高出一截。

开车的穿着制服,戴白手套。老赵头扒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程砚卿和顾惊淮坐在后排。

程砚卿怀里抱着戏衣包袱,两只手交叠在包袱上。

他没坐过汽车,车一发动,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袱皮。顾惊淮坐在他旁边,目光盯着车窗外。北平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路灯稀稀落落的,过了前门大街才密了些。

周宅在什刹海附近,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廊下挂了一排红纱灯。

管家在门口迎着,是个瘦高个,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种拿捏过的客气。他领着两人穿过两重院子,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搭了个暖棚,四面围了玻璃,里头烧着炭盆,热气扑脸。

暖棚正北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下摆了两张大圆桌,坐满了人。男的穿马褂,女的穿旗袍,首饰在电灯底下明晃晃地闪。桌上摆着白瓷酒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程砚卿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但他没顾上看,只顾着找后台。

后台在暖棚后面,临时用布围出来的一小片地方。

没有镜子,没有衣架,只有两张方凳和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毡子。程砚卿把包袱放在方凳上打开,鱼鳞甲、百褶裙、云肩,一件件抖开来。顾惊淮挡在他面前,面朝着布帘子的方向,背对着他。

“换吧。我看着。”

周家派了个人来催,说宾客到齐了,请角儿快些扮上。

那人说话客气,但语气里没得商量的余地。程砚卿把衣裳一件一件换上,顾惊淮站在布帘子前面,一直没动。

上了台,程砚卿才知道周家搭的这台子有多糟糕。

木板是临时拼的,接缝处高低不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灯光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的电灯,不是戏园子那种从两侧打过来的纱罩灯,光硬得刺眼。

台下更亮,电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最前排正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穿一件绛紫色团花马褂,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扳指。

那人端着酒杯歪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管家管他叫“周爷”。

顾惊淮先开腔。他今晚没用平时那套功架,声音收着,动作也收着。不是偷懒,是在这个台子上,在这个距离里,用戏园子的气势反而显得可笑。

程砚卿听得出来他在调整。剑舞开始。程砚卿双剑在手,深吸一口气。

脚下嘎吱一声,他尽量踩在没有接缝的地方。

旋身,探海,卧鱼。动作比平时小了一圈,收着,不敢放。但他收不住的是台下那道目光。

周老板从头到尾没有看顾惊淮一眼,只盯着他。那道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从他脸上摸到肩上,从肩上摸到腰上,从他一开始上台到他做完最后一个卧鱼,始终粘在他身上。

程砚卿出了一背的冷汗。

唱完了。

台下鼓掌,周老板鼓得最响,扳指在灯光下闪。

管家上来说周爷请两位角儿到前头喝杯酒,顾惊淮说按戏班规矩,散了戏角儿不陪酒。

管家笑着说不喝酒,只说话。这时候周老板已经从前头走过来了,端着一杯酒,满脸堆笑。他近看更显富态,下巴叠了两层,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夸程砚卿唱得好,又问多大年纪,又问学了几年戏,又问有没有干爹。北平梨园行的规矩,角儿红了要认干爹,多是找权贵做靠山。程砚卿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他低着头回了一句“没有”。

周老板笑了一声,从手指上褪下那个碧玉扳指,拉过程砚卿的手就往他掌心里塞。“这个拿着。往后跟着周某,保你红遍北平城.....”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把程砚卿的手从周老板手里拽了出去。扳指掉在地上,在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

顾惊淮把程砚卿拉到身后。

他没有摆霸王的功架,但他的肩膀沉下来了,下巴抬高了半寸,胸膛像一堵墙挡在程砚卿和周老板中间。

“周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账房里谈事情的那种客气一点都没有了,“戏班有戏班的规矩。唱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是哪出?霸王护着虞姬?”

“他是我的师弟。”

顾惊淮说,“广德楼的人,不是出来陪酒的。”

周老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那张笑眯眯的脸沉下来的时候,没有动怒,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冷下来的倨傲。他没再看顾惊淮,偏过头去跟管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暖棚里忽然静得连炭盆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广德楼的戏子,架子倒不小。”

戏子。

这两个字落在暖棚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宾客都停下筷子扭过头来看。程砚卿看见顾惊淮的后背绷紧了一瞬。然后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指,搁在周老板面前的桌沿上。

“周爷的扳指。贵重物件,收好。”

他转身拉起程砚卿的手腕,从暖棚侧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从前海西街到广德楼,一路上只有两双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冬夜的什刹海结了冰,风吹过来带着冰面的寒气,灌进领口里像刀子割。

回到广德楼,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丁师父还没睡,坐在账房里等他们。桌上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老长,一屋子煤油烟味。

顾惊淮把事情说了,没添油没加醋,也没给自己找理由,只把周老板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丁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骂人,只是站起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

“惊淮。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广德楼翻修那年,他出了三千大洋。”

“知道。”

“知道你还.....”

“知道。”顾惊淮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

丁师父看着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猛吸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把烟吐出来,说了一句.....“回去睡觉。这事我来处理。”

顾惊淮转身出了账房。程砚卿跟在后面,不敢作声。

回到西厢房,顾惊淮点上煤油灯,脱了外褂挂在门后。

他背对着程砚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周老板攥过的触感,那种滑腻的、冰凉的、属于那个扳指和那根手指的触感。他用左手使劲搓了两下,搓不掉。

“师哥。”

顾惊淮没转身。

“我给你惹祸了。”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嗓子眼发紧。

顾惊淮从窗前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你没惹祸。是他不该碰你。”

程砚卿抬起头。顾惊淮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墙角那个铁皮炉子,炉盖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可他说得对。”程砚卿说,“我们是戏子。”

顾惊淮沉默了几息。

“戏子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条桌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隔着那盏煤油灯,中间是那只白瓷缸子。

“戏子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台上站得直,台下走得正。他看不起戏子,凭什么还花钱听戏。他的钱不是脏的,我们唱戏就是贱的?没有这个道理。”

这是程砚卿听顾惊淮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搓了。

顾惊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干燥而有力的掌心把他的手指攥住。

“虞姬不贱。霸王把命都交在她手里,她怎么会贱。”

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程砚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刚才被周老板碰过的掌心,现在被顾惊淮的手覆盖过一遍,凉的那块地方开始回暖。

“睡吧。”顾惊淮说。

他吹灭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铁皮炉子的火快熄了,天花板上的橘红色光斑越来越暗。程砚卿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放在心口上。

他能感觉到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匀了,稳了。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响。

他睡不着。他忽然想起刘师父教过的那四句西皮流水.....“大王且把愁眉展,自古兴亡不由人。且待妾身歌舞罢,拼将一醉解千愁。”

他一直没有唱好“解千愁”那个尾音。诀别味不够,刘师父说。顾惊淮也说过,等你尝过了,你自然会唱。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把那四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唱到“解千愁”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上扬。它自己沉了下去。

他尝到了。不是诀别,是比诀别更早的东西。

是知道今天差点失去了什么,又知道是谁把他从那个暖棚里拽了出来。他没有开口唱,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铁皮炉子最后的噼啪声,把那四句戏在心里唱完。

对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程砚卿侧过头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被子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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