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戏衣下的吻

广和楼首演之后,程砚卿的名字在北平戏迷的嘴里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票友圈子传开了,广德楼出了个新虞姬,年纪小,扮相好,嗓子有古意。

有人说他是“小叫天”,有人说他是“梅郎第二”,也有人不服,说才一出头就捧这么高,当心摔着。

这些话程砚卿听不见。

他照常早起喊嗓,照常压腿下腰,照常对着水碗练唱。

丁师父说,红了更要练。

红的时候捧你的人多,摔你的时候人更多。

站不站得住,看的是你台上有没有真东西,不是台下有多少人叫好。

出了正月,广德楼重新开箱。

头一场又是《霸王别姬》。

这回不在广和楼,在自家戏台。

池座照样坐满,过道照样加凳,但程砚卿已经不慌了。

他站在台侧候场,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已经戴好,靠旗已经插上。他偏过头看了程砚卿一眼。

“今儿个别再踩裙摆了。”

“上回踩裙摆是腊月十六。今儿个都正月二十了。”

“丁师父说了,再踩跑二十圈。”

“你替我跑。”

顾惊淮嘴角勾了一下。

台上锣鼓响了,他收了笑,肩膀沉下去,霸王走出去。

这一场非常顺利。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岔子。

剑舞的节奏、念白的火候、诀别的眼神,全在位置上。

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台上扔红纸包,北平戏迷捧角的老规矩,红纸里包着大洋,扔上台是最大的体面。

程砚卿弯腰捡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后台依旧乱糟糟的。管行头的赵大爷蹲在角落里修一根断了的靠旗杆,嘴里咬着线头含含糊糊地骂。

几个师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抢到的烫得龇牙咧嘴,没抢到的伸手去夺。

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把红纸包拆开,一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胭脂擦掉了,白粉擦掉了,眉尾那笔利落的收锋也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从虞姬变回了程砚卿。他把卸妆的棉布搁在盆边,站起来去解鱼鳞甲的绑带。绑带在腰侧,他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下午赵大爷给他系的时候系得太紧了,打了死扣。

“我来。”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那件靛蓝练功服。

他绕到程砚卿背后,低下头,手指捏住那个死扣,一点点往外扯。死扣勒得紧,他的指节贴着程砚卿的后腰,隔着两层绸缎,那点温度若有若无地透过来。

“赵大爷每次都系这么紧。怕你台上散了架。”

“我知道。”

“下回让他系松点。散了架也比勒死强。”

绑带松开了。鱼鳞甲从肩膀滑下来,顾惊淮伸手接住,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程砚卿把百褶裙也脱了,叠好放进戏箱。后台的声音渐渐稀了,抢到红薯的师弟吃完了跑去前头扫地,修靠旗杆的赵大爷骂骂咧咧地收了工,火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后台只剩他们两个。

程砚卿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站在化妆镜前。

后台的电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化妆镜上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裹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他的头发被盔头和珠翠压了一晚上,拆了之后毛蓬蓬地散在耳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着一张脸,眼尾还残留着一抹卸妆没卸干净的红。

“这里还没擦掉。”顾惊淮说。

他伸出手,拇指腹按在程砚卿眼尾那点残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武生练功磨出的薄茧。

程砚卿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那点残红被蹭掉,但顾惊淮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从眼尾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顾惊淮的胸膛,顾惊淮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仰起的脸,也看见身后那个人低下头来的侧影。

那个吻落在嘴角,很轻。

顾惊淮的嘴唇有一点凉,贴在他的嘴角上停了片刻。

程砚卿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惊淮的另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靠进自己怀里。

程砚卿喘不上气了。他的手指紧张的攥住了顾惊淮的袖口。

这是他第一次接吻。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是乱的。

顾惊淮的额头抵着程砚卿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靠得极近,近到程砚卿能在顾惊淮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头发乱着,嘴唇红着。

“师哥。”他的声音在发颤,“我们这算什么。”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声心跳都像是被拉长了。

“戏里你是我的虞姬。”顾惊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戏外.....”

程砚卿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他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但这辈子,我们这份情,见不得光。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早就知道为什么。

伶人卑贱,同性私情天理难容。

戏台上他们演霸王虞姬,台下有人叫好。

戏台下他们若是被人知道这份心思,就会是唾沫星子,是永远翻不了身的罪名。

“那我们就只在戏里。”

程砚卿说,“戏里霸王和虞姬在一起。戏外……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的眼睛直直看着顾惊淮。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眉心正中央,那个他在台上勾霸王脸谱时画竖纹的位置。

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摇了一下,枯枝刮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响动。

后台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戏衣轻轻晃动。那件虞姬的鱼鳞甲挂在最外侧,金线绣的牡丹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程砚卿从顾惊淮手里接过自己的棉袄披上。顾惊淮弯腰拎起地上装着盔头的戏箱,又把程砚卿的包袱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回去睡觉。”

“你先走。我关灯。”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耍花样。

但他还是先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渐渐远了。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伸手把最后一盏灯拉灭。

后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小跑着穿过练功房门口,穿过伙房门口,伙房里还有火光,老赵头还没睡。他放轻脚步溜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

屋里亮着煤油灯。顾惊淮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外褂,正在用一块软布擦他的霸王剑。

那把剑是道具,没开刃,但他每次下了戏都要擦一遍。从剑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一遍一遍。

程砚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在自己床上坐下,脱了棉袄,脱了棉裤,钻进被窝。被子冰凉,他缩成一团,下巴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师哥。”

“嗯。”

“你会一直演霸王吗。”

顾惊淮擦剑的手没停。“只要广德楼还在,我就演。”

“那我就一直演虞姬。你在台上,我就在台上。”

顾惊淮把剑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脱衣裳的声音很轻,床板嘎吱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条桌和白瓷缸子。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砚卿。”

这是顾惊淮第一次不叫他的全名。程砚卿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睡觉把被子盖好。肩膀又露出来了。”

程砚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住肩头。他知道顾惊淮在黑暗里看着他。

窗外,北平的冬天还没有过完。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一片青灰色的暗。伙房那边传来老赵头关门的声音。

程砚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搭在条桌边缘。

对面被窝里,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在条桌边缘勾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