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瓦上的月光

那晚之后,什么也没有变。

一切如常。

仿佛正月里那个散了戏的深夜,发生在化妆镜前的事,只是一场梦。

但程砚卿的衣服底下,锁骨下方,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红痕。

他每次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心口就会跳得快一拍。

他把那片痕迹藏在衣领下面,压得严严实实。

顾惊淮也没提过。只是从那之后,他看程砚卿的眼神多了一种更安静的注视。

在练功房纠正他剑花手势时,手指托住他的手腕会比别人多停留一息。吃饭时把菜推到他面前,筷子尖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

这些细碎的触碰,旁人都不会在意,戏班里男人之间勾肩搭背原是寻常。

只有程砚卿自己在每一次触碰之后,都会非常紧张。

入了夏,北平热得像蒸笼。

广德楼的练功房四面不透风,上午走两遍戏,里衣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丁师父难得发了慈悲,把下午的功减了一个时辰,让徒弟们傍晚凉快些再补。几个师弟结伴去了什刹海游泳,程砚卿没去。

他不会水,也不想去。他躺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摇着蒲扇,汗还是一个劲地淌,顺着脖子流到枕头席上。

顾惊淮从外面走进来,端了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盆沿上搭着两条毛巾。他把盆放在条桌上,拧了一条凉毛巾,丢给程砚卿。

“擦擦。”

程砚卿接过毛巾蒙在脸上。井水的凉意从脸上蔓延到脖根,他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闷哼。

“唔。”

顾惊淮也拧了一条,擦了脸,又撩起衣摆擦了胸膛。

程砚卿从毛巾边缘偷偷看着那个轮廓,又把毛巾盖回脸上。

“师哥。”

“嗯。”

“热得睡不着。”

“心静自然凉。”

“我静不下来。”程砚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你说句话让我静。”

顾惊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前,弯下腰,抽走了程砚卿脸上那条已经变热的毛巾,重新拧了一把凉的,摊开来仔细敷在他额头上。

“闭上眼。”

程砚卿闭上眼。凉意从额头渗进太阳穴,他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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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一把蒲扇在他身上轻轻摇着。

被热醒的时候,已是黄昏。

日头偏西,从西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

顾惊淮不在屋里。程砚卿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怀里,他拿起来捏了捏,水还是凉丝丝的。

他趿拉着鞋走出屋子。院子里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地上的青砖踩上去还烫脚。

伙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老赵头在哼《空城计》,荒腔走板。练功房空着,戏台空着,账房里丁师父和刘师父在下棋,棋子落盘的脆响一声一声传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顾惊淮坐在屋脊上。

西厢房的屋顶不高,踩着墙角的破条凳就能爬上去。程砚卿手脚并用攀上屋檐的时候,顾惊淮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平整的瓦面。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睡了一下午。”

“你给我扇扇子,我就睡着了。”

顾惊淮手里握着那个白瓷缸子没有接话,缸子里泡着几片薄荷叶,是伙房后面野生的,老赵头摘来泡茶。

他把缸子递给程砚卿,程砚卿接过来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灌到胃里。

黄昏的天际是层层叠叠的暖色。最西边是橘红,往上渐变成粉,再往上是一片淡淡的灰蓝。

前门大街那边有炊烟升起来,一道一道,在晚霞里染成了浅紫色。

“你以前在汇演那晚跟我说,等我尝过诀别的滋味,就会唱‘解千愁’了。”程砚卿把白瓷缸子搁在瓦面上,抱着膝盖,“我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了。”

“不是诀别。是怕诀别。”

顾惊淮偏过头来看他。

晚霞映在程砚卿脸上,把他眼底的光染成了暖金色。这个半大少年坐在瓦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领口露出一截晒红的锁骨。

“我唱‘解千愁’的时候,总想着周家那晚你挡在我前面的样子。那还不是诀别,可我怕那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我前头了,我一个人怎么唱完那折戏。”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胡同里传来卖酸梅汤的吆喝声,铜碗碰得叮叮当当,一个小孩追着那摊子跑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不会不在。”

程砚卿抬起头。

“我说了,你只管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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