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哥

程砚卿在广德楼的第一夜,是蜷在戏箱旁边睡的。

铺板太硬,被褥太薄,后半夜炉子灭了,冷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冻得他直哆嗦。

他把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了下巴。

旁边大通铺上睡着十几个半大孩子,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时胳膊甩过来砸在他肩上,又被人不耐烦地推回去。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屋外的雪压断枯枝,一声一声,像是骨头折断的动静。

他想他娘,想他爹,想那个漏风漏雨的家。

家没了,可他还是想。

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杂面馒头,温的。

天还没亮透,广德楼就热闹起来了。

卯时刚过,前头戏台上就响起了板鼓声,梆梆梆,梆梆梆,密得像暴雨点子砸瓦片。

后院练功房里,一群孩子已经在压腿下腰,有人疼得嗷嗷叫,被师父一戒尺抽在背上,骂声比哭声还响。

“哭什么哭!吃不了苦趁早滚蛋,戏班里不养少爷!”

程砚卿被这阵仗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袄往外跑。

昨晚那个粗瓷碗还搁在他铺板旁边,碗底剩了一小撮馒头渣子。

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端端正正摆在枕头边,才又跑了出去。

练功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练功房,其实就是后院一间打通了的敞间,地上铺着旧毡子,四面透风,角落里堆着刀枪把子、靠旗翎子,墙上一排生了锈的铁钩子挂着花花绿绿的戏衣。

空气里混着汗味、尘土味、旧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练功磨破的脚底板渗出来的血。

“新来的,过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干瘦,长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这人姓丁,是广德楼的武戏教习,原先也在台上唱过几年,后来嗓子倒了,就专门教徒弟。

下手出了名的狠,徒弟们背后叫他“丁阎王”。

程砚卿走过去,腿肚子已经在打颤。

丁师父绕着他走了一圈,跟看牲口似的,捏捏他的胳膊,掰掰他的腿,又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左右转了转。

看完啧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嫌弃。

“学过戏?”

“没……没有。”

“嗓子亮一嗓子。”

程砚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不知道什么叫“亮一嗓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亮。

在家里他给娘唱过小曲儿,可那是关起门来小声哼的,这里这么多人,他的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丁师父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让你亮一嗓子,又不是让你上吊,哑巴了?”

旁边几个孩子交头接耳地笑起来,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又来个木头”,笑声更响了。

程砚卿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他使劲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走了调的单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笑声哄地炸开了。

“够了。”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哄笑。

那声音沉沉的,像是铜锤敲在皮鼓上,嗡的一声,余韵比响声还长。

所有人都住了嘴。

顾惊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练功服,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勒出一截窄腰。头发还没梳,随便在脑后扎了一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热气濡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大概刚练完早功,脖颈上挂着一层薄汗,领口微微洇湿了一片。

“这孩子昨儿个刚来,丁叔。”他没叫师父,叫丁叔,语气随意,“您别一上来就吓他。”

丁师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那层严厉的壳子松了松,居然露出点笑模样来:“惊淮啊。这小子根骨我看过了,还行,就是胆子太小。嗓子嘛,不知道怎么样。”

“嗓子可以练。”顾惊淮走进来,白瓷缸子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画出一道白线,“胆子也可以练。您别急。”

他走到程砚卿面前,低头看着他。

又是那双眼睛。

程砚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昨晚后台昏暗,他没看清。

现在天亮了,日光从破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这人脸上,他才发现顾惊淮比他记忆中要好看。

是一种含而不露的少年气,眉眼生得利落,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唇微微厚了一些,把那副冷硬的骨相柔化了半分。

他端着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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