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解脱

这天午后,她抱着一盆脏衣服,跟村里其他几个女人一起,蹲在村头的小河边洗衣。河水浑浊,哗啦啦地流着,岸边的女人们大多低着头搓衣服,只有张婶偶尔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麻木。

张婶是村里最早被买来的女人,熬了十几年,生了两个儿子,才算勉强在这村子里站稳脚跟,现如今,她又怀孕了,可她的男人依旧会喝醉酒就打她,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连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敢大声。

王嫂蹲在张婶旁边,搓着衣服的手一直在抖。犹豫了许久,她趁着没人注意,凑到张婶身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张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张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啥事?”

“我家王老二……不对劲。”王嫂的声音发颤,“这几天,他晚上回来,不喝酒,不骂人,也不打我,还……还跟我说话,问我累不累。可天亮我一睁眼,他就不见了,一连好几天都这样,白天村里也没人见过他,他到底去哪了?”

张婶搓衣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惶,压低声音骂她:“你胡说什么?这话能乱讲吗?王老二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他会对你好?我看你是被打魔怔了!”

“我没魔怔!”王嫂急得差点哭出来,“他真的变了,身上干干净净的,连酒味都没有,看我的眼神也怪得很,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打死我。可我问他去哪了,他也不说,天亮就没影了,我真的怕……”

旁边几个洗衣的女人,也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侧耳听着,脸上露出了和张婶一样的惊惶。这村子里的男人,个个都是粗坯,买来的女人不过是传宗接代的牲口,哪有什么温柔可言?突然变了性子,要么是中了邪,要么是藏着什么更可怕的心思。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悄悄扯了扯王嫂的衣角,声音发颤:“我……我前阵子听村里老人说,村后的山里不干净,有脏东西。白天见不到人,晚上才出来……你家王老二,不会是被缠上了吧?”

这话一出,河边的女人们都打了个寒颤,搓衣服的手都快了几分。张婶脸色发白,狠狠瞪了那个女人一眼,又转头对王嫂说:“别听她瞎说!山里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先别声张,再看看,要是他再这样,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夜里别睡死了,听见动静就躲起来,保命要紧。”

这天傍晚,雨停了,山里飘着淡淡的雾。王老二还是准点推开了院门,依旧是干净的衣裳,没有酒气,甚至带了半把野果,放在了灶台上。

王嫂攥着锅铲,看着那几个红彤彤的山莓,喉咙发紧。这是她被买来这么久,王老二第一次给她带东西。她咬了咬下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声音发颤地问:“你……你白天都去哪了?”

王老二抬眼看向她。他沉默了许久,放下碗筷,声音轻得像山里的雾:“你真想知道?”

王嫂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咬着牙点头:“我想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那笑意却没进到眼底。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旧伤,指尖冰凉。

“王老二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他早死了。那天喝多了,跌进后山的深沟里,骨头都摔碎了。”

王嫂浑身一僵,她看着眼前这个“王老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那是她被卖来这一年,在所有被打、被骂、被磋磨的日子里,从未从任何一个男人眼里见过的情绪,像无数个被溺死的女婴的啼哭,像无数个被打死、被逼疯的女人的怨恨,缠成了一张网,落在她面前。

“我是谁不重要。”他轻声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解脱?”

王嫂的呼吸一滞。

“解脱?”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发涩,“怎么解脱?”

“让他们都来后山吧。”他的声音带着蛊惑,“村里所有男人,让他们都来找‘王老二’,来后山找。来了,就再也不用回去了。你不用再挑水、砍柴、挨打,不用再像牲口一样活着。”

王嫂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她男人一模一样的脸,听着他说的话,心里的恐惧却奇异地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她想起自己被买来的那天,想起被扔进河里的女儿,想起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想起河边女人们的叹息和眼泪。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王老二”,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嫂眼睛红肿着,像哭了一夜。她找到村长家,怯生生地说:“村长,我家王老二……好多天没回来了,我找遍了村子都没见着,他是不是……是不是进山了?”

村长本就对王老二这阵子的消失起了疑心,听王嫂这么一说,立刻召集了村里的男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骂骂咧咧地往后山去了。

一群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山,王嫂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没有一点害怕,反而松了口气。

王嫂站在村口,从日头当空等到夕阳西下,终于听见了山路上的脚步声。

第一个回来的是村长,他低着头,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接着是张婶的男人,是村里所有进过山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回了村子。

可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从前的粗嗓门、暴戾气全没了,身上没有酒臭,没有汗味,不再赌博,连眼神都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们不打人,不骂人,也不闹事,只是沉默地回到自己家,安安静静地吃晚饭,再躺回炕头。

而天一亮,他们又会准时消失。

王嫂看着“王老二”傍晚推开院门,依旧带着半把山莓,依旧安静地吃饭,依旧在炕的另一边躺下,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冰凉的,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她终于明白,村长他们进了山,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回来的,只是山里的东西,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村里的每个男人,都成了这样。

她不想称之为脏东西,因为是它们结束了她们水深火热的生活。

张婶抱着刚生下的女儿,看着身边安静躺着的“男人”,第一次敢在夜里点亮油灯。她不再被打骂,不再被推搡,甚至“他”会在她睡熟时,悄悄把薄被拉到她肩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从前那个人。可她也清楚,身边躺着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男人。

河边洗衣时,女人们再也不用压低声音说话了。她们会笑着聊天,聊地里的庄稼,聊那些“男人”带回来的野果和野菜,只是谁也不会提一句,他们白天去了哪里,也不会问一句,他们到底是谁。

从此,张家村再也没有打骂,没有酗酒,没有赌博,没有女婴会被溺死。

白天,是女人们带着孩子,安安静静地活着;夜里,是那些“男人”准时回来,沉默地守着她们,再在天亮时,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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