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生日快乐

张晨昊他们几个也早就已经为这天做好了准备。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时绥来到杭市遇见他们之后的第一个生日,那势必是要大办一场的,不闹个天翻地覆都对不住这个名头。”

恰好明天是周日,学校难得发了慈悲,高三年级今天的晚自习减半。

才八点出头,天已经黑透了好一阵子,路灯把校门口那几棵法桐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人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大摇大摆地晃出了校门。

张晨昊走在最前头,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挡风,回头冲后面几个一扬下巴,

“走走走!烧烤搂起!KTV唱起!”

大冬天的,冷风顺着街道灌过来,刀刃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几个人也没再骑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一拉开,暖气扑面而来,几个人就跟鱼似的,一个接一个往里钻,后座挤了四个,前头副驾塞了一个,车门砰砰关上,车里头瞬间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张晨昊坐在副驾,扭过身子跟后头的人比划:

“咱们先去吃饭,KTV我已经定好位置了,今天我必点一首《朋友》,谁也别跟我抢。”

高禧在后座被夹在中间,几乎都要腾空坐着了,

闻言从中间探出脑袋来:“你拉倒吧你,上回你唱那首,服务员以为包间里进了什么东西,好悬没报警。”

谈笑间,车子碾过路面上一小片薄冰,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张晨昊忽然愣了一下,拍了一下大腿:“等等——今天生日,那时哥你是不是十八了啊?”

车厢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成年了哥!”

“十八岁得喝一个吧今晚!”

“成年礼啊这可是!”

时绥靠在车窗边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晕被雾气晕染成模糊的暖黄色团。

他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然后慢条斯理的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摇了摇,回着:“拒绝酒精啊!”

张晨昊已经在张罗着要再订一个生日蛋糕送到KTV去,手机都掏出来了,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抬头问了句,时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柯柠提醒了一句,

“时哥是不是不爱吃蛋糕来着?”

奥对,

他想起来了。

上次庆功宴的时候,几人虽然打打闹闹的抹了一身,但是玩闹之前几人也都或多或少的吃了一口,

只有时绥面前的碟子里干干净净的,就只吃了几口菜,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是觉得奶油太腻了。

一顿饭,几人真可谓是饱餐一顿,

到了KTV,包间里的灯一开,彩色的光球慢悠悠地转起来,墙上地上到处是斑驳的光点。

茶几上很快堆满了果盘和零食,话筒被从架子上拔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互相指着笑成一团。

高禧抓着话筒不撒手,非要给云逸打电话。

她蹲在茶几边上,手机贴着脸,包间里嘈杂的背景音从她肩膀上方涌过去。嘟——嘟——嘟——响了好几声,那头始终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的时间更长,最后跳转到了一个机械的女声。高禧抬起头来,冲时绥耸了耸肩,嘴型说了句“没人接”。

时绥看了一眼时间。

堪堪十点。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之前和云逸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几页,是云逸发过来的一张课程表截图,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科目和时段。

今天那一栏标着“单元测试+晚自习”,结束时间写着十点半。

时绥把手机按灭,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在包间嘈杂的背景音里头几乎要听不见

高禧皱着眉头竖起耳朵听了好几次都没听清,

无奈,时绥只好扯着嗓子大喊,

“没事,他今天应该是要上晚自习,晚点再说吧。”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他顺手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上。

江芝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攥着一瓶饮料,目光从时绥脸上掠过去,在他垂下眼睫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那种表情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转眼就平了,但波纹的痕迹还在。

时绥很快又弯起嘴角去接张晨昊递过来的话筒,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可江芝还是看见了——他搁下手机之后,指腹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江芝把饮料瓶往茶几上一顿,猛地抄起旁边的麦克风,动作大得差点把线扯脱了。

“蛋糕不吃就不吃了!”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头炸出来,带着一点过载的电流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生日快乐歌总是要唱的嘛!来来来,都给我站起来!”

几个人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高禧第一个响应,两步跳到点歌台前头,手指啪啪啪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熟悉的旋律就从音响里头淌了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

张晨昊起了个头,调子起得倒是挺正。

紧接着高禧的声音插进来,高了一个八度,尖细得像一根银线往天花板上窜。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加进来,有人抢拍,有人拖拍,唱到“祝你——”那个高音的地方,不知道是谁嗓子劈了,发出一声类似于被踩了脖子的响动,所有人同时笑场,后半句稀里哗啦地糊成了一团。

确实是五音不全的。有那么一两位,调子跑得叫一个理直气壮,从东八区一路拐到西五区,中间不带刹车的,实在是有点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意思。

一曲终了,几个人还举着话筒眼巴巴地看着时绥,等他评价。

时绥靠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些七歪八倒站着的人,手里的话筒被他转了半圈,然后慢悠悠地举到嘴边。

“好听的一阵一阵的。”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张晨昊差点把手里的爆米花扣他脑袋上,柯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李梓熙指着那个唱跑调的追着要打。

时绥在这片喧闹里头终于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闹到十一点多,桌上杯盘狼藉,果盘里的西瓜被挑得只剩几块白边,话筒线缠成了麻花。

几个人嗓子都哑了,歪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有人看了一眼手机惊呼“完了完了我的门禁”,这才手忙脚乱地穿外套往外跑。

出了KTV的门,冷空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刚从暖气房里出来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几个人在路口散的散,方向各不相同。时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的背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龚梦璇和时安在沙发上歪着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龚梦璇和时宇一早就给他转了钱——最实用的礼物,

时安用零花钱给她哥买了一个黑曜石挂件,

二人一早就知道他今天要和朋友出去玩,也就没多问,

时绥换了鞋,和龚女士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就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相册里躺着今晚拍的几张照片——张晨昊举着话筒嘶吼的样子,高禧笑得糊成一团的侧脸,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包装袋。

光影喧闹,颜色饱和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点开和云逸的对话框,拇指悬在那几张图片上方。

手指停在那里,没落下去。

他想起云逸的课程表上今天满满当当的排期,时绥盯着对话框里自己这边一片空白的输入栏,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磕了两下。

算了。

他怕云逸看到这些照片会多想,

天天就知道傻乐,今天怎么突然就这么多愁善感了,

这就是十八岁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从鼻腔里漫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腹按上电源键,屏幕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就在即将完全熄灭的那一刹那——

屏幕猛地亮了。

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时绥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点开。

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贯的风格。

“下楼。”

时绥只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神的时间,大概只够心跳猛地往上一提,然后重重地砸回胸腔里。

他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的,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胳膊往袖子里塞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手机被他攥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

他推开门,穿过客厅,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急促地响着。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妈,我下趟楼”,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拉开了大门。

然后他几乎是飞出了房间,飞下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他的掌根推开通往单元门外的那扇铁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凉意。

他抬起头。

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雪下得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天上轻轻抖落了一把碎盐。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白色颗粒,被路灯的光笼住,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落。

云逸就站在路灯底下。

他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毛线的纹理间星星点点地沾着雪花,有的已经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的头发上也有几片,还没来得及化,白绒绒地缀在深色的发丝间。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肩膀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然后他向时绥看过来。

眉眼间的神情是柔的,像是被这一路的夜风和雪粒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温温润润的一层光。睫毛上沾了一点化开的雪水,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得不像话。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柠檬蛋糕。

蛋糕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两只手捧住的大小。表面抹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边上裱了一圈素净的花边,正中央缀着两片薄薄的柠檬切片,果肉在路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捧得小心翼翼,指尖微微扣着纸托的边缘,

时绥站在单元门口,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还耷拉在身侧,拉链没拉,里头的T恤领口歪着。

冷风灌进去,他浑然不觉。

雪还在下。一片雪花落在云逸捧着的柠檬蛋糕的边缘,沾在奶油上,很快就化了,融成一颗极小的水珠,映着路灯的光。

云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落围巾上的雪花。

“生日快乐。”

他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有点沙哑,大概是被冷空气灌了嗓子。

时绥没动。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这个人,看着他驼色大衣上落的雪,看着他捧得那么小心的那个柠檬蛋糕,看着他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场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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