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八岁生日的最后一刻,是他们

“你怎么来了?”

雪下得不算大,细密的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眨了好几下,确认那道身影没有消失,脚下的步伐便不自觉地加快了。

起先是疾走,后来鞋底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节奏越来越急促,最后他干脆跑了起来。

明明才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路灯昏黄的光将雪地照出一小片暖色,他跑在这片光里,却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很久。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不知道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迎面灌进来的冷空气划过喉咙,带着一点生涩的疼。

云逸就站在路灯底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也不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时绥横冲直撞地闯进这片雪里,闯到自己面前来。

时绥刹住脚步的时候,鞋底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呼吸重了,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两人之间升腾、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他隔着这层雾气看着云逸,看着那张一个月来只能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怎么来的?”

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了。

可他还是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敢相信。

“翻墙逃寝了。”

云逸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点久违的、难得一见的小小得意。

时绥愣了一下,印象里云逸从来都是规矩的那一个,翻墙这种事,放在从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在云逸身上的。

可他就这么做了,还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像是不过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很多年后的某日,时绥问过他,

“那次是不是你唯一一次翻墙逃寝?云逸哥哥,你违纪了哦!”

云逸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你,什么都不算违纪。”

……………………

“那……那……”

时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脑子晕乎乎的,像是灌进了一大口烈酒,整个人都飘着,可他分明滴酒未沾。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掌心和脸颊接触的触感是凉的,带一点雪水融化后的潮湿,但这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

他只是觉得大脑糊涂。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他习惯了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云逸的脸,习惯了隔着听筒听他的声音,习惯了那种隔着点什么的不真切感。

然后这个人忽然就出现在他面前了,真真实实的,有温度的,肩膀上的雪花是真的,呼出的白气是真的,连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粒都是真的。

时绥难得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从云逸的脸上慢慢滑过去,掠过他的眉眼,掠过他被雪水打湿的额发,掠过他微微泛红的鼻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又突兀——

他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分明了些,锁骨从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连裹在厚外套里的身形都显得比从前单薄了几分。

时绥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咽下去,又咽下去,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喘了,却比刚才哑了一点点。

“上楼回房间坐会?”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很久没见了……对了,你回来的事和高禧他们说了没?在这待多长时间?”

他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云逸听着,等他问完了,才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一点的车,等下就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

“没和他们说,只有你知道。”

——只有你知道。

这四个字落进时绥的耳朵里,像一记闷重的锤,砸得他有些晕头转向。

他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觉得冷,只是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的,在脑海里打转。

只有你知道。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可它背后藏着的意味却让时绥的心跳漏了半拍。

云逸翻墙出来,熬夜坐车回来,只待这一小会儿,只告诉他一个人,也只为了他一个人。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时绥。”

云逸叫他的名字。

时绥抬起头,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

一个小小的蛋糕,巴掌大,托在掌心里,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弯弯曲曲的“18”,金色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十八岁快乐。”

他说,声音落进雪里,温温热热的,

“很高兴遇见你。”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时绥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安静,蜡烛微弱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火苗。

时绥看见他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团,被烛光裹着,模糊却清晰。

这句话,这个场景,像是一帧被慢放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定格,然后反复播放。

雪夜、路灯、巴掌大的蛋糕、云逸托着蛋糕的手、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句“很高兴遇见你”——所有的细节都被他的记忆贪婪地收纳起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这个场景,在他脑海里经久不散、

“知道你不喜欢吃蛋糕。”

云逸说着,一只手拖着蛋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就是那种路边便利店随手能买到的透明塑料打火机,廉价得很,被他握在手里却显出几分精致高级来,

“但是你总是喜欢这种仪式感。”

他一边说话一边低下头,拇指拨动打火机的砂轮,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跳出来,凑近蜡烛的引线。

蜡烛被点燃了,火苗先是一晃,然后稳稳地立在雪夜里,散发出一小团暖融融的光和热。

那点微末的热量不足以温暖任何人,却足够融化恰好落在它周围的雪花——时绥看见,有几片雪花在靠近火苗的瞬间化成了极小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悬在烛火周围,像是它们也舍不得落下。

那一天,时绥许了两个愿望。

他闭眼的时候,雪落在他的眼睑上,凉丝丝的。烛光透过来,将他的眼皮映成薄薄的橘红色。他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许下两个愿望。

云逸万事顺遂。

云逸永远明媚。

睁眼的时候,蜡烛还在烧,云逸还在等他,雪还在下。

他把那口气吹出去,蜡烛灭了,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很快也散进了雪里。

云逸临走的时候,递给他两样东西,

一副降噪耳机,一条定制手工羊毛围巾。

时绥把它拿在手里,指腹摩挲过毛线的纹理,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曾经在某次通话里随口提过一句,说这里的冬天比他想象中还要冷。

而那副降噪耳机,是他更早的时候说过的事。

他很早就开始失眠了,失眠的夜里,总是要听一些东西才能睡着。

“我很快回来。”云逸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雪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抬手把围巾往时绥怀里推了推,指尖碰触到时绥的手背,凉的,但是停留了一瞬。

“多吃点。”

他的目光落在时绥的脸上,和时绥之前看他一样,慢慢地、仔细地,像要把这张脸也重新记一遍。

“你瘦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雪里。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越走越淡,最后融进茫茫的白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更大的水中。

时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站了很久。雪落在他没有来得及拂去的肩膀上,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一小片被他们踩乱的雪地重新被新雪覆盖平整,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围巾是暖的。

打开手机,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十八岁生日的最后一刻,是属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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