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哥的快乐你不懂

云逸踏着地上的薄雪,鞋底碾过积了一夜的霜白,发出细碎而潮湿的咯吱声。

站台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上车的时候,肩头还落着几片来不及融化的雪花。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便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那片被雪色浸透的夜隔绝成了模糊的、流动的影子。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侧过头,看那些飘散的落雪在玻璃上撞成一点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雪粒覆盖。

窗外的世界在列车启动后开始后退,路灯的光一团一团地涌进来,照在他微微出神的侧脸上,又倏忽退去,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今晚似乎格外的冷。

那种冷不是风灌进领口的凛冽,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即便坐在暖气充足的车厢里,他的指尖也过了很久才渐渐找回知觉。体温开始回温的时候,手腕处却隐隐泛起一阵刺痛。

起初他以为是冻久了之后的酸麻,没有在意。

直到那痛感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什么细小的针尖沿着皮肤的纹路一下一下地跳,他才低下头,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看过去——

几道血痕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道横过手腕内侧,两道斜斜地划向掌心,深浅不一,边缘已经凝了薄薄的血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褐红色。

回想了一下,应该是翻墙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墙篱划伤的,只是那时候他着急时绥的生日,根本没意识到而已。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手指轻轻按上去,刺痛感便又鲜活地跳了一跳,他却只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片手腕。

窗外的雪还在下。

周一。

天还没亮透,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得次第亮起来。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几乎要飞起来的雀跃,从走廊尽头一路碾过来,然后在高三七班后门口猛地刹住——紧接着,门被人握着门把手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声。

时绥就这么蹦进来了。

是真的“蹦”。

两脚离地的那种。

他整个人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头发上甚至还挂着几颗没化干净的露水,校服棉袄的拉链大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卫衣。

显而易见,时安他们两个都是史诗顶级抗冻王。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睡足了觉之后的精神饱满,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往外翻涌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欢喜,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教室里其他人一个个困得恨不得把脑袋插桌堂里睡觉。

周一的早上向来如此,所有人的魂都还赖在周末的被窝里没跟过来,一个个趴在桌上,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排蔫了的盆栽。

高禧正半睁着一只眼睛,用下巴抵着桌面发呆,张晨昊干脆直接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对着门口。

然后他们就被一双手臂同时搂住了脖子。

力道大得差点把高禧的脸拍进桌子里。

“早上好啊,我的两个好大儿!”

时绥的声音不大,但是奈何凑得近,那声音几乎是在他们耳边炸开的,带着毫不收敛的笑意。

他的胳膊一边箍着一个,把两颗还处于待机状态的脑袋硬生生拽到了一起,三个人挤成一团,像某种奇怪的连体生物。

时绥身上那股冷飕飕的晨风味道也跟着一起扑过来,激得高禧打了个哆嗦。

还没等高禧和张晨昊反应过来,时绥已经松了手,大笑着从后门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走廊里,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句飘在半空中的“好大儿”。

高禧慢慢直起身,和张晨昊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开始挠头。

“他有病吧。”

张晨昊的声音从校服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高禧打了个哈欠,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同意了一遍。

课间……

高禧端着他那只印着褪色熊猫图案的保温杯,杯口还冒着热气,里头是刚用开水冲开的豆浆。

他一边吹着杯口,一边贼兮兮地蹭到时绥旁边,屁股往桌子上一坐,整个人往时绥那边倾过去,眼睛里写满了八卦的光芒。

“时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你今天这么高兴?遇到啥喜事了?”

时绥正靠在椅背上,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像是笑了一整个早读之后忘了关掉。

听到高禧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往天花板上飘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诶,”

他拍了拍高禧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语重心长,

“哥的快乐,你不懂。”

高禧嘴角抽了抽。

“……不说拉倒。”

他把豆浆喝得吸溜响,

决定暂时单方面绝交三分钟。

被烫了一嘴,

绝交六分钟!!!!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试卷和试卷之间流过去了。

那是一种密度极高的日子,每一天都被切割成无数个四十分钟和十分钟,每一个四十分钟里都铺满了印刷体的油墨味道。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积了薄薄一层,又被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成一道灰白的痕迹。

云逸在另一个城市里,四处考试,忙的脚不沾地。

时绥在这边,更不用说。

白天睁开眼是做试卷,闭上眼前还是做试卷。

课桌上堆着的卷子已经不能用“张”来计算了,那是一摞一摞的,用夹子分科夹好,每一摞都厚得能当枕头用。

时绥的卷子尤其乱,他从来不好好整理,每次找东西都要把所有纸张翻得哗啦啦响,像一只在纸堆里刨食的小动物。

为此科柠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嗅嗅。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眼底下也多了层淡淡的青色,那是睡眠被一再压缩之后留下的印记。

甚至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足四个小时,

云逸记得最深的是那个周末的晚上。

他难得有空,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时绥已经趴在桌上了。

桌子上满满的都是试卷,很显然是还在复习,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埋在手肘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云逸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吐槽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又老又柴,“咬一口能把牙崩掉”。

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拖得很长。

“还有啊,”时绥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但失败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你不在的时候,我睡觉都没安全感……”

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变成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没挂断。

云逸也没挂。

屏幕那头的光安静地亮着,照着时绥枕在自己手臂上的侧脸。他的眉头在睡着之后反而微微皱了起来,。

偶尔他的嘴唇会轻轻动一下,像是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云逸就那么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时绥眉心皱起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像是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无声的抚平。

那个城市虽然离杭市并不算太远,坐车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但冬天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样子。

杭市的冬天是湿冷的,冷意藏在骨子里,阴恻恻地往人衣服里钻。

而云逸所在的这座城市,冬天却格外爱下雪。

不是那种意思一下的薄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早晨推开宿舍楼的门,外面的世界经常在一夜之间就白了。

雪积在行道树的枝桠上,积在自行车棚的顶棚上,积在路边停着的每一辆车顶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抹成了柔软的弧线。

去教学楼的路上,鞋底踩下去能没过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蓬细碎的雪沫。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鞋面上、裤脚上、甚至有的时候袜子的边缘都沾满了半融的雪,一踩上走廊的瓷砖地面,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后面进来的人的脚印叠加上去,地面便成了一张乱七八糟的水渍地图。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这上面摔过了。

瓷砖沾了雪水之后滑得像泼了油,一脚踩实了还好,稍微歪一点整个人就往后仰。

那天张嘉博上楼的时候,刚好看见楼下堆着几根铝合金的龙骨和一摞石膏板,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量尺寸。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粉尘味,是那种装修特有的、干燥而呛人的味道。

“这两天要楼道装修,”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顺便朝里说了一句,

“你上楼的时候注意点。”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自己桌面上。

桌面上又是堆着一大堆零食,不用问就知道,又是云逸的那个很好的朋友邮寄过来的,

张嘉博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上次那场逃寝的计划,两个人配合得衣无缝。

自那以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距离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掉了,说话也不像之前那样要掂量再三。

云逸也是彻底知道他这个舍友只是看起来老实,实则也是魔丸一只。

没事的时候,甚至还能聊上两句。

他把书包甩到床上,撕开一袋卤鸡爪,咬了一口。

辣味冲上来的时候,他朝云逸那边看了一眼。

云逸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低头看什么。

张嘉博嚼着鸡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了啊。”

那边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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