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回去和他们一起高考吧

温然赶了最早的一班车。

下午的夕阳西下,车站的灯箱在暮烟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

她拢了拢外套领子,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下午云逸发来的那条消息——“妈,胳膊伤了,其他没事。”

短短九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虽然她和云时飞正常情况下对云逸都是实行放养教育,但是到底是进了医院,温然作为一个母亲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到医院的时候住院部的走廊才刚亮灯不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开水房飘来的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温然几乎是小跑着找到病房门口,推门前还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路上的慌张都压进喉咙里,这才轻轻拧开门把手。

云逸正半靠在床上,右胳膊吊在胸前,石膏从手腕一直裹到小臂中段,纱布的边角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护士的手法。

他左手举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歪歪扭扭地翻页,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她弯了弯眼睛,喊了声“妈”,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温然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三遍——脸上没擦伤,脖子没淤青,两条腿好好地搭在被子底下,只有那只胳膊规规矩矩地悬着。

她这才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撑着的骨架,软软地坐到床边的陪护椅上。

“你可吓死我了。”

她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庆幸,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

点点头,看样子对病房的环境还算满意,

虽然这是一个四人病房,但是周围的床榻上都没有行李,看“四人病房”已经变成云逸的“私人病房”了。

放下手中的包,她的手已经伸向床头柜上的果篮,从里面拣出一个红富士苹果,又根据云逸的指示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水果刀,

刀尖斜着刺进果皮与果肉之间,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脆响,她手腕稳稳地转动,一条薄而均匀的果皮便贴着刀刃旋了出来,一圈一圈往下垂,宽窄始终如一,薄得几乎能透光,像一条颤巍巍的红绸带,晃晃悠悠地坠在她膝头。

云逸看着她这幅样子,还是颇有些无奈:

“真的没什么事,你别太担心。”

温然白了他一眼,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我不担心谁担心。”

她削着苹果,嘴上也没闲着,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话却又冲着云逸来了:

“当时你刚和我说完,出门我就碰见小时了——诶呦,那给我吓得呀,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她把刀刃往果皮底下又送了一分,果皮又往下坠了一截,

“他看见我就叫‘阿姨好’,我一紧张,差点连‘你好’都说不利索。他问我是不是要出门,我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出去玩’,也不知道露没露馅儿……”

她说到“露没露馅儿”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苦恼的疙瘩,嘴也跟着瘪了瘪,

然后一脸幽怨的看着云逸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撒谎,你啊!一天就知道给你妈出难题!”

云逸听着听着,嘴角就绷不住了,先是抿着,然后两颊的肌肉往上顶,笑意从唇缝里漏出来,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吊着石膏的那条胳膊都跟着晃了晃。

温然一抬眼,正逮着他这副偷偷摸摸幸灾乐祸的样子,登时不乐意了。

她把手里那颗刚削完的苹果一转个儿,光溜溜的果肉还带着刀刃留下的棱纹,直接往云逸嘴边一送,不轻不重地怼到他上下唇之间,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云逸被苹果堵着嘴,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腾出左手把苹果从嘴边拿下来,指尖上沾了点清甜的汁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苹果上被自己门牙硌出来的小坑,笑意又从眼底漫上来,这回倒没抿着,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笑着,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脆生生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谢了,然姐。”

温然又翻他一个白眼,

“跟我说谢……”

话还没说完,云逸就慢悠悠的补上了下一句话,

“不如你送佛送到西,把住院费帮我交一下,然后再帮我买点饭吧。”

云逸露出了一个和时绥同款的“干坏事”笑容,

温然差点把他好的那条胳膊打断。

………………

右手受了伤,怕落下进度,没办法,云逸开始学着用左手写字。

头两天简直是灾难。

笔尖戳在本子上,力道不是轻得只剩一道虚痕,就是重得把纸戳出一个窟窿,写出来的字像喝醉了酒的人在雪地里趟出来的脚印,东倒西歪,横不是横竖不是竖。

他拿给温然看的时候,温然端详了半天,评价了一句“是蚯蚓就埋地里,是蚂蚁就扔土里”,把他气笑了。

但是该说不说,总觉得这字看起来过分眼熟,

哦,和时绥当时的字不相上下。

但是奈何集训营进度赶得紧,就算他请了病假在医院也要天天完成作业线上提交,

于是从“和时绥不相上下”到“勉强能看”,也就短短几天工夫。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舍友,云逸回到宿舍之后,他也是能帮的就帮一把,

是不是帮他带个饭,递点东西那都是顺手的事。

胳膊养了一个月,断断续续的,石膏拆了换夹板,夹板拆了换护腕,每周雷打不动地去复查。

温然每次都陪着,挂号、排队、缴费,两个城市之间都不知道来回的跑了多少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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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怎么养,手腕深处那股刺痛从来没有断过。

白天还好,云逸能忍,写字的间隙甩一甩手,或者把腕子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压一会儿,痛感就蛰伏下去,。

可到了夜里就不行了,万籁俱寂的时候,那痛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突一突地跳,顺着手腕爬上小臂,再从肘关节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拧。

特别是现在还是冬天,就算房间里开着空调,但空气里的湿气还是不断的往骨头缝里进,

他咬着枕头角,汗把后颈的头发洇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从凌晨两点熬到窗外的天光泛白,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就翻个身,把受伤的右手腕压在自己胸口底下,用身体的重量把那痛压住,换来片刻模糊的睡意。

复查的时候,医生看着新拍的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耳朵边上飞。

温然坐在云逸面前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拿着挂号单,

医生把片子插回阅片灯箱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低很平:

“如果你们现在训练营的强度很大的话……我们这边还是不建议你接着做下去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片子移到了温然脸上,看见温然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眉毛紧紧地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医生看着她这副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可话还是得说完。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无可奈何,把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补全了:

“这种强度对你手腕的压迫太大了。”

云逸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检查报告单。

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左手拇指反复碾着,碾出一道浅浅的卷边。单子上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医生刚才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涌起什么剧烈的情绪。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忽然之间,有一种感觉从胸腔最底部慢慢地浮上来,像水底沉淀了很久的泥沙被人轻轻搅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很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另一种,更深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疲惫。

对于竞赛,他从来没有什么炽热的向往,没有非拿不可的名次,没有必须要证明的东西,更别说是梦想。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应该往上走,就像水应该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顺理成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接着往下走,仅此而已。

医生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单。她把圆珠笔插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笔帽卡进布料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言尽于此,她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她一个骨科大夫能插手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门扇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把诊室里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诊室里就剩下他们母子两个人。

温然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儿子。

云逸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了,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开始显出一种清瘦的棱角。他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神情淡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什么都尝不出来。

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可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说“没关系”,可怎么会没关系呢?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

说“医生的话也不一定准”,可片子就挂在那里,黑底白影,清清楚楚。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什么蠢话来,怕那些笨拙的安慰不但抚不平什么,反而会戳破什么——她怕打碎儿子的梦想,又怕云逸的胳膊真的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这两种怕拧在一起,把她所有的话都绞成了沉默。

“妈,咱们回去吧。”

是云逸先开的口。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平平常常的,没什么波澜。

他把手里的报告单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温然心里“咯噔”一声。

她太知道自己的儿子了。

云逸从小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淡淡的,开心也淡淡的,难过也淡淡的。

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小猫去世了他也只是沉默着把它埋葬,甚至回来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觉得儿子一定是伤心到了极点,伤心到连表达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才会用这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她连忙转过身来,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左手手腕,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急促的、几乎是恳求的温度:

“没事啊儿子,你要是还想考竞赛,妈就尽快带你去看——咱们去北京看。妈不怕跑,妈有的是力气,咱们尽快把胳膊治好,你也尽快回来,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云逸看着温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急切,像是端着一碗满到边缘的水,

生怕洒出一滴来。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弧度不大,但眼角的纹路跟着弯了弯,很温和,也很真实。

他抬起左手,覆在温然的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轻轻拍了拍。

“妈,我没事。”

他说,这回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不像安慰,倒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刚刚想通的事实。

“那不是我的梦想,我也不是很想打比赛,有点累的。”

他把“累”这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回去养胳膊,跟他们一起高考吧。”

温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平淡却并不勉强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又被她硬生生眨了回去。

她使劲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戳到锁骨上了,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诊室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云逸肩膀上,把他外套上的细小绒毛染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他把手从温然手背上拿开,揣进兜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张折成方块的报告单,硬硬的,棱角分明。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阅片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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