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志不在此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一抹沉沉的暮光,

照在他分明的侧脸上,把那些多日堆积起来,尚未消退的倦意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的消毒水气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沉闷一并吐出去。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

他没有耽搁,径直回了宿舍。

男生宿舍,女士止步,于是温然找了个地方,在楼下等他

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周末,所以张嘉博难得没有趴在桌子上刷题,

所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张嘉博正窝在椅子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桌沿,姿态松散。

听见门响,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嘴里那句“回来了啊”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就看见云逸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从柜子里拖出了那只蒙了一层薄灰的行李箱,然后拉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叠衣服。

动作利落,甚至称得上果断。

张嘉博愣了一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体。

他盯着云逸看了几秒,总觉得对方那张素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云逸的眉眼生得冷清,即使是当了很久的舍友,但是平日里说话做事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像深秋清晨的湖面,平静得几乎不起波澜。

可此时此刻,他低垂着的眼尾线条是柔和的,唇角微微绷着,却不是往常那种因为不耐烦或者冷淡而抿紧的弧度,反而像是——在忍着什么。

张嘉博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终于确定那是一个笑容的雏形。

嗯,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笑容,

他心里愈发觉得奇怪了,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卷没用完的胶带递过去,一边递一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疑惑:

“我怎么觉得你这今天么开心呢?检查报告没问题了?”

云逸正在叠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方才嘴角那个上升了大概两个像素点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他偏过头,看向张嘉博,

“嗯?”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鼻音,尾调微微上扬,还带着一点点激动的尾调,然后才反应过来,漫不经心的解释道:

“没有啊,检查报告有问题,我要回家了。”

张嘉博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和这有些没头没尾的话,更觉纳闷。

他索性把手里的胶带往云逸行李箱旁边的床沿上一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

“回家?那你不比赛了吗?当初考进来的时候多费劲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虽然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不能接着往下念了,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伤心?”

云逸这回听清了。

他停下手里正在归置的动作,直起腰来。

那件叠了一半的灰色外套被暂时搁在了行李箱的边缘。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出左手,随手从旁边拽过来一把凳子——凳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摩擦声。

可能是今天太高兴了,以至于他终于有了一些少年人的活泼,

他将凳子调转了个方向,靠着椅背跨坐上去,两只手臂交叠搭在椅背顶端,下巴轻轻搁在胳膊上,姿态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随意,却又透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坦然。

“啊?”

他先是不轻不重地发出一个语气词,随即歪了一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心实意的、不解的神情,

“我没好不容易啊。”

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无辜。

张嘉博的表情瞬间凝住了,他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

他跟云逸做室友这段日子,最深刻也最无奈的体会就是——你永远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去揣度这位云大爷的脑回路。

那些在旁人看来需要拼尽全力、夜不能寐才能勉强够到的门槛,到了他脚下,似乎就变成了一道不痛不痒的浅坎,抬抬脚就过去了。

考进来是这样,旁的事也是这样。他从不说自己努力,也从不标榜自己聪明,可那种浑然天成的不费力气,才是最让人憋闷到内伤的地方。

奥对,云大爷是他给云逸起的外号,

在看了云逸每天宿舍——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后,他终于发出了提问:

“你咋天天和大爷一样,三点一线来回转。”

云逸也看着他说:“张大爷,你不也是一样。"

……

张嘉博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把脸别到一边去。

跟你们这些学霸,真是一句话都聊不下去。

云逸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室友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张嘉博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幕上,片刻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十指上。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的梦想,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他的视线没有看张嘉博,而是低垂着,落在面前那一小片空气里,像是在望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能考进来,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追逐的结果,顶多只能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刻薄的词,最后还是选了那个最温和的说法,

“命运使然。”

“我的同学、朋友、家人,全都在另一个城市。”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情绪,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眷恋,和与之相伴的、同样深刻的疲惫,

“我在这边的每一天,都没有那种‘想要留下来做点什么’的念头。不是这里不好,而是这里不属于我。”

他伸手从行李箱边缘拿起那件叠了一半的外套,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袖口的一枚纽扣,声音轻下去,像深夜里落在窗台上的雪。

“在这边,我没有找到任何能让我想要追逐梦想的向往,只有——无止境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着张嘉博,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又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幅度很小,肩膀只往上抬了不到一寸就落回去,但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把他心里所有未尽的、无法言说的感受都表达了出来。

“人各有志。”

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张嘉博的耳膜上,“但我,志不在此。”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率。

张嘉博没有说话。

他看着云逸那双在宿舍白炽灯下显得有些透明的浅色眼瞳,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在不爱的领域,不管多么风光无限,都只会是痛苦。

旁人看见的是光环,是荣誉,是那些令人艳羡的标签,可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只有日复一日被消耗的热忱和逐渐干涸的心力。

云逸有能力,有条件,可他没有选择按旁人预设的轨道去成为一个“上进”的人,不是因为懒散,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张嘉博点了点头,幅度很慢,却很郑重。

他们两个住在一起这么久,很少有这样坐下来推心置腹交谈的时候。

云逸不是个话多的人,张嘉博也不是个擅长剖白心迹的人。

可每次这样偶然的、像是从日常缝隙里漏出来的交谈,张嘉博都能从云逸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话里,咂摸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比如此刻。

他不再多问,也不再试图用任何安慰或惋惜的话语去填满这片沉默。

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云逸那只还没装满的行李箱上,然后伸出手,默默地从床上拿起几件散落的衣物,叠整齐,递过去。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衣物折叠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胶带被扯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撕裂声。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没化开的墨,宿舍楼里隐约传来其他房间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

等到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行李箱的拉链被云逸用力地、一道一道地拉上,那个清脆的声响像是给这一段日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云逸站起来,把背包甩上一边肩膀,左手拎起行李箱的拉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来,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张嘉博挥了挥手。

那只手举得不高,只是齐着肩膀晃了两下,姿态随意得像只是下楼去买瓶水。

可他脸上的神情是张嘉博从没见过的——不是刚入学时那种礼貌而生疏的客气,不是课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也不是方才谈话时那种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

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松。

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

云逸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

“你加油。会成功的。”

张嘉博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回挥了一下。

“常联系。”

云逸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始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漾开了一点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脚步声远去后依次暗下去。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被楼道尽头的防火门吞没。

至此,他们二人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

云逸回来的事,杭市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没说。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的阻力——家里这把锁的锁芯有点涩,每次开门都要往右边稍微压一下才能拧得动。

这个微小的、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细节,让他的心脏忽然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满满当当地裹住了。

门打开,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屋里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木质家具被暖气烘烤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云逸站在玄关处,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都松了下来。

那种松不是疲惫到极点的瘫软,而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松开,回归到它原本该有的、最舒适的状态。

温然一只手扶住云逸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把他背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带子从肩头卸下来。

“重死了,也不知道先放地上。”

她嘴里轻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转身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搁。

背包落在沙发垫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被填充物消了音的钝响。

“你爸这两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温然的声音不高,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客厅的灯打开,

“跟他说也说不清楚,就说是忙。好几天了,饭吃到一半,手机一响,人就站起来走了,连句囫囵话都不给留。”

她说着话,已经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

“妈走的时候做了饭,等下给你热热你吃了吧。”

云逸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倦色,眼睑下方有一小片浅浅的青色。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熟悉的环境所浸润的、安宁的亮光。

到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了十一点。

吃了饭,就已经直逼十二点,

温然看了一眼钟,走上前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意味。

“行了,先别收拾了,明天有的是时间。去,洗脸刷牙,赶紧睡觉。”

云逸被她推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温然摆了一下手,转身去关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灯光被灯罩拢成一团柔和的、温吞的光晕,把整个客厅烘成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要沉睡的暖色调。

云逸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掌,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用双手捧了一捧水,用力地搓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溅出细碎的声响。

等他擦干脸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温然已经不在那里了。走廊尽头,他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来一隙暖光——床头灯已经被提前拧亮了,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睡衣。

云逸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关上门,把那一路的风尘和无数个欲言又止的夜晚,一并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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