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咦——,好可怕

没一会儿,跑操大队就呼啦啦地从操场那边撤回来了。

说是跑操,其实更像是被初冬清晨那刀子似的冷风追着撵了两圈。

李梓熙他们这一队人从楼门口涌进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那种被冻透了的、近乎于呆滞的茫然。

冷空气把最后一点热气都搜刮干净了,只剩下肺管子发紧,大腿发酸,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说两眼昏花,那是一点都不为过的——睫毛上结着霜,脸都冻得通红,手指关节也都冻得发硬,

柯柠觉得自己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推进教室门框里的。

门一开,暖气就劈头盖脸地糊上来。

那股子干燥又闷热的空气跟室外的冷冽猛地一撞,就像是三伏天里掀开了蒸锅的盖子,眼镜片上登时就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视野里的一切瞬间被柔化成了印象派的油画,人影憧憧,轮廓模糊,只看得见大片的色块在晃荡。

柯柠没辙,抬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捏着镜腿在空中甩了两下,又撩起校服下摆潦草地擦了擦。

没了镜片的矫正,她的世界立刻坠入了一片温和的朦胧之中。

她眯起眼睛——这是近视眼患者试图从混沌中捕捞清晰画面的经典表情——视线越过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落到了云逸那个空了大半个月的座位上。

那里坐了个人。

柯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把眼睛眯得更细了些,几乎成了一条缝。

在那片毛玻璃似的视界里,那个人的身形轮廓正一点点地从背景中分离出来。

那身影跟云逸本尊像得厉害,简直如出一辙,

可是云逸不应该还在外地集训吗?

柯柠转过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大口灌温水的高禧,

高禧这人精得很,一早就把温水放到后门,这样回到教室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喝水暖暖身体,当然,也少不了李梓熙的水。

柯柠冲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挑:

“你们看,那个是不是逸哥?”

张晨昊正靠在暖气片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见柯柠这话,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怀疑、困惑,外加一点对自身精神状态的不确信。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刚才在操场上被冷风灌得狠了,大脑前额叶冻出了毛病,现在正处于解冻期间的短暂幻觉期。

于是他“呵呵”笑了两声。

那笑声又干又短,带着一股子缺心眼儿的憨气,在暖气片嘶嘶的响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用一种跟自己商量的语气,讷讷地说:

“高禧,我去厕所洗洗脑子……我看我是跑疯了。”

高禧正拿着水杯,闻言差点没把一口水喷出去。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种白眼翻得极有层次感——先是瞳孔上移,再是眼皮沉重地一抬,最后整个面部肌肉都跟着做了一次无奈的舒展运动。

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被张晨昊这货给无语死了。

“啪”的一声。

高禧一巴掌结结实实地呼在了张晨昊的后脑勺上,那声响又脆又亮,跟拍熟透了的西瓜似的。

张晨昊被打得脖子往前一梗。

“二货!”

高禧咬着牙根骂了一句,手指头直直地戳向那个方向,

“那就是逸哥!”

话音刚落,高禧自己脸上的表情率先变了。

刚才还挂在眉梢的那点无语和烦躁,像被春风拂过的薄冰,“咔嚓”一下全裂开了,底下涌出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他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大白牙。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弹射了出去。

什么腿肚子转筋,什么小腹隐隐作痛,什么跑完步之后脚腕子酸胀得像灌了铅——这些刚才还被他挂在嘴边哼哼唧唧的毛病,在确认云逸身份的那一瞬间,全部神奇地、彻底地、毫不拖泥带水地痊愈了。

他跑起来带起一阵小风,椅子被他撞得歪向一边,嘴里拉长了调门喊着:

“逸哥——!你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那声音又高又亮,尾音在教室天花板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惹得前排几个女生都回头张望。

高禧整个人就像一枚脱了轨的炮弹,直直地扑了过去,两条胳膊张开到最大幅度,然后“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云逸的脖子。

他把自己的体重毫无保留地挂了上去,脸埋在云逸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想死你了。”

云逸被他撞得身子微微晃了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旁边先传来一道极其不痛快的咂嘴声。

“啧。”

时绥把椅子往后一仰,前两条椅子腿都翘了起来。

他皱着眉,鼻梁上挤出几道不耐烦的细纹,嘴角往下撇着,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高禧校服的后领子,那动作的精准和嫌弃程度,活像是在从一盘子珍馐里往外挑一根掉进去的头发丝儿。

“诶诶诶诶,”

时绥一边往外扒拉他,一边嘴里不停,

“干什么呢这是?大庭广众的,男男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他的手指头又凉又硬,捏着高禧的后领一寸一寸地把他从云逸身上撕下来。

高禧被勒得脖子一紧,不得不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了半步。

好不容易把高禧这块牛皮糖给扒拉开,时绥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还没挂够三秒钟,就在转向云逸的途中,发生了一次堪称变脸级别的极速切换。

他眉间的褶皱像被熨斗烫过一样瞬间展平,嘴角的弧度从下撇变成上挑,一双眼睛弯成了讨好的月牙,连声音都软下去了两个调门,带着一股子腻死人的谄媚劲儿凑了过去:

“同桌,你搂我就可以了。”

他把下巴往云逸肩膀上一搁,斜着眼睛瞟了高禧一眼,甚至还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高禧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扯开时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他脸上的肌肉群经历了一次短暂的、系统性的紊乱——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了某种被深深震撼到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组的表情上。

高禧:世界观重塑中……

“时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灵魂被洗礼过后的空洞与清醒,

“你就这么双标是吧!”

他话音还没落地,旁边就挤过来一个身影。

张晨昊不知道从哪个角度、用了什么诡异的走位,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半个屁股塞进了时绥和云逸两把椅子之间那条狭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

椅子的四条腿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嘎”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把自己卡在那个位置,像一块楔进墙缝里的膨胀螺栓,纹丝不动,满脸堆笑地扭头冲着时绥:

“时哥,你们两个刚才私下里一定已经联络过感情了,你别打扰我们啊!”

时绥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的幅度之大、力度之猛,几乎能听见眼球在眼眶里翻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但他心里也是清楚得很,这群家伙是真想云逸了。

这么长时间云逸不在,高禧他们嘴上不说,一个个跟丢了主心骨似的,到底是在一起玩了两年多的朋友。

于是时绥也没再多说什么,把椅子腿放平,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围着云逸叽叽喳喳地闹腾。

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逸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高禧又把脑袋凑了过去。

“前两天就回来了。”云逸把手里的书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被闹出来的温度。

“那你还走吗?啥时候走?”

张晨昊紧跟着问,两条胳膊压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地望着云逸。

高禧 :你卖啥萌呢你!!!!!!

“不走了,”云逸说,“和你们一起高考。”

这话一出来,高禧和张晨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盏灯。

“那你们那里是不是课程可紧张了?”

张晨昊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种既好奇又后怕的复杂情绪,

“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课表,好家伙,从早到晚排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我看着都替你喘不上气儿。”

云逸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问题,像是要把这么长时间攒下来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似的。

云逸也不烦,他们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直到张晨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的问题问了出来:

“逸哥,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病退出的啊。”

话没说完,他就住了嘴。

因为他看见云逸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不大,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那点温度忽然就沉下去了,像是一扇半掩着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上,只留下一条光线照不进去的缝隙。那是一种礼貌的、温和的、但又极其明确的拒绝。

虽然那不是他的梦想,但是受伤的手臂到底还是对他的生活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张晨昊的后半句话就那样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时绥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他几乎是在云逸表情发生变化的同一瞬间就动了起来。他两手向前一摊,掌心朝下,手指张开,然后像赶一群从菜地里偷了白菜的小鸡崽子似的,在空中大幅度地往外挥了挥。

那手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配上他脸上那副“差不多得了啊”的神情,效果立竿见影。

“你看看你们,”

时绥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嫌弃三分调侃,外加四分真真切切的提醒,

“就知道问问问,HR面试呢在这儿?啊?去去去,都别缠着我同桌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用一种宣布噩耗般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下节王博的课。不好好写作业——你博哥收拾死你。”

这几个字就像一道炸雷,又像是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冰水。

听见“王博”两个字,高禧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刚才嬉皮笑脸的表情也都收了回来,后背的肌肉群下意识地绷紧了。

张晨昊也“噌”地一下从那两条椅子中间弹了起来,动作之迅速,姿态之果决,和刚才硬挤进去时判若两人。

两个人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脚步匆忙而坚定,带着一种逃难般的利落,一丝一毫的留恋都看不见了。

不怪他们跑得快。

每次点评作业的时候,他们这片区域从来都是王博的重点打击对象,是炮火覆盖面积最大、伤亡率最高的重灾区。

更别提王博那张嘴,死人都能给你嘲讽活了,活人也能给你嘲讽死了,

咦——,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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