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们要走了

“啪——咻——”

第一朵烟花拖着金色的尾迹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成一朵巨大的菊。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碎金般的星火簌簌坠落,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洒下来。

那两枚手工打磨的木质戒指就安静地戴在二人的中指上,戒面上的木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红线,正一圈一圈地把两个人的余生缠在一起。

客厅里没有开灯,烟花的明灭取代了一切光源。

每一次炸响,整面落地窗就亮一次,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又被下一朵烟火的余烬吞没。

云逸的手掌贴着时绥的后颈,指腹蹭过他发尾那一点修剪得整齐的碎发,力道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时绥的呼吸扫在他的唇角,温热,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气泡水的甜。

他们的唇。。挨得很近,近到不必睁眼就能感知到对方睫毛的颤动。

然后云逸偏了一下头,唇。。覆了上去。

不是深。。吻,只轻轻地压了一下,唇瓣相贴的那一瞬间,窗外恰好有一筒烟花炸开,“砰”的一声,震得落地窗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时绥下意识想偏头去看,眼角的余光还没转过去,云逸的左手就抚上了他的脸颊,拇指抵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正了回来。

“专心点。”

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吻。。。痕,

“看我。”

于是时绥就没有再看窗外了。

他看见云逸的眼睛里倒映着两簇小小的烟花,一明,一灭,像是他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快一拍,慢一拍,然后干脆乱成了一团。

深入骨血,却又浅尝辄止。

时绥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耳尖大概已经红透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血液正一下一下地往那两小片软骨上涌。

云逸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多余的情绪。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

“都说了一会儿再放嘛!”

高禧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服气的嚷嚷。

张晨昊的嗓门更大,脚步声更重,像一头踩着楼梯上来的小象:

“都被城管抓了还一会儿再放?再等一会儿咱俩就可以去局子里给逸哥庆生了,你想不想试试手铐什么滋味?去警局过生日,玩cosplay啊?”

两个人你推我搡地上了楼,高禧的袖子被扯歪了半边,张晨昊的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烟花碎屑,也不知道刚才跑得有多狼狈。

他们一上来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时绥和云逸,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顿。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

高禧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看到的画面——时绥和云逸站得不远不近,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煮过,黏稠稠的,热乎乎的,让人莫名其妙就有点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但高禧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脑子转得快,嘴更快。

他一秒钟都没多想,学着张晨昊的样子伸出食指冲两个人勾了勾,还特意眨了眨眼睛:

“时哥,逸哥,我们去楼上等你们啊,快来哦!”

张晨昊在旁边补了一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有惊喜哦!”

说完两个人像两只被弹弓弹出去的兔子似的,转过身一溜烟就蹿上了楼梯,脚步踩得木梯子“咚咚咚”地响,夹杂着高禧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哈哈哈”和张晨昊压低嗓子的“闭嘴别笑了”。

客厅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时绥和云逸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云逸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就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温吞来。

时绥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住,干脆不压了。

“走吧。”

时绥朝楼梯的方向歪了歪脑袋,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下颌到脖颈的那一段流畅的线条。

然后他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在最后一刻把声音压成了一道只够两个人听见的气流,轻轻地说完了下半句——

“……我的男朋友。”

这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不好意思让空气听见似的。

但云逸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然后一路向下,在胸腔里撞出了一声闷闷的回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时绥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了。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鞋底在地板上磕出的响声都比平时清脆了几分,感觉要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都能跳到天上去了。

云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没收,手已经伸进了兜里去拿震动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字——“妈”。

他看了一眼时绥的背影,他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正回过头来看他。

云逸冲他扬了扬手机:“你先上去,我马上。”

时绥点点头,转身上楼。

但是他的上楼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一步三回头,三步二十回头。

后来干脆变成了倒着走,就那么看着云逸,在那段不算长的楼梯上硬是走出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漫长感,直到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云逸看着他走远,才接起电话。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妈”字说出口,听筒那头就已经炸开了。

“阿逸!”

温然的声音在电磁波的挤压下变了形,尖锐地刺进他的耳膜,

“你在哪?赶紧回来,快!咱们走,现在就走!”

云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来没有听过母亲用这种声音说话。

温然说话向来不紧不慢,声音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就算是气急了,也没渔鸥这样说过话,可此刻那棉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拧出了水,每一滴水砸在地上都是惊慌失措的形状。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男人的怒喝,声音粗粝,像是砂纸摩擦着话筒。

“别跑!”

“还钱!听到没有!还钱!”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还有什么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

云逸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地一声,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四肢。

他甚至来不及判断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在电话那头被放大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门。

客厅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弹回去,撞上门框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灌进楼道的时候带着一股烟火燃尽后的焦糊味。

远处还能零星听见几声烟花的余响,但天上的星火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烟尘,被风撕扯成几缕灰白色的纱。

不远处的烟花还在放,巨大的响声掩盖住了关门的声音。

云逸冲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温然的电话已经挂断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站在路灯下面,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轮廓。

他拨了温诺的电话。

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大外甥!”

温诺的声音比温然稳一些,但稳得有限,像是强行把一锅沸水压上了盖子,缝隙里还在往外冒滚烫的蒸汽,

“你赶紧打车去你妈发你的地址,快点,一定快!!”

云逸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用力把那团棉花咽下去,声音哑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小姨,到底——”

“咱们要走了。”

温诺打断了他的话,那四个字像四枚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耳膜。

走?

往哪走?

云逸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一辆空着的计程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的白光刺破夜色,他伸出手拦住了它。

上车的时候,他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机械地弯曲、落座,安全带拉过来扣上的那一声脆响让他短暂地回了一下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温然发来的定位信息已经躺在了对话框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快速地打下几行字。

收件人是时绥。

“家里有事,先走了。”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倒退,一盏一盏地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师傅,去京阳小区南门,麻烦快一点,很急。”

车厢里很安静,车速也快,司机开着广播,信号不好,女声在电流的杂音里断断续续地唱着什么。

云逸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着手机,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冰凉的机壳。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是时绥的回复——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看内容,手机屏幕突然一闪,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是温诺打来的。

“小姨,”他的声音在计程车昏暗的后座上响起,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已经在路上了。”

“大外甥,”

温诺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停顿里装满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赶紧打车去你妈发你的地址,别磨蹭了,咱们——”

她又顿了一下。

“咱们要走了。”

走。

又是那个字。

云逸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以一种漠然的姿态向后流淌。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盏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不知道是哪个楼顶的航空障碍灯,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