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们才刚在一起

不到十分钟,车就停了。

云逸刚迈下一只脚,车门还敞着,夜风灌进来,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太急,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匆匆甩上车门,他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踉跄着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是温然。

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连让他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扇还没关上的车门的空隙都不肯给,

几乎是拖着他、推搡着,把他塞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先上去,妈上车和你说。”

她的声音急促,气息不稳,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这句话。

云逸被她推得撞进了后座,肩膀磕在座椅的皮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还没坐直,温然已经紧跟着钻了进来,砰的一声带上了车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还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追进来。

车门锁落下的那一声响,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温诺坐在驾驶座上,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车子就窜了出去。

惯性把云逸整个人往后一拽,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了前面的椅背,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光线一道明一道暗地扫在温然的脸上。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温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被窗外的灯光一照,那些痕迹亮晶晶地挂在她的颧骨上,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眼眶红肿着,下眼睑晕开一小片残存的睫毛膏,眼眶里蓄着的泪水随时都会再次决堤。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力气。

“阿逸。”

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

“你爸,挪用公款,还欠了赌债,咱们现在不能在国内待了。”

她一边说,一边像本能似的摸走了他的手机。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彻骨。

云逸的手空了。

手机被拿走了,那个感觉反而比手机还在的时候更具体,具体到他的掌心忽然被一种陌生的虚空感填满。

他看着温然把手机关机,拔了卡,然后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什么?妈……你说什么?”

就那么两个字,干涩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他的眉毛蹙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温然脸上的那根弦,就在这短短两个字里彻底断了。

她的眼泪像溃堤一样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淌。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就好像是觉得自己没有了这样的资格。

她的肩膀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几乎要缩成一团。

“阿逸,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的错。”

她的声音断在眼泪里,碎在哽咽里,每一个字都浸泡在咸涩的液体中,

“对不起,是妈妈的错,是我的错……”

后面的字她已经说不清楚了,只剩下呜咽,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动物终于发出了哀鸣。

她从不是这样的人。

温然从来不是会在他面前哭的人,她一直那么体面,那么从容,嘴角永远挂着笑容,永远那样阳光开朗。

但现在,那个弧度碎得彻彻底底,只剩下一张被泪水泡皱的脸。

前座传来了温诺的声音,比温然平稳一些,但底子里也透着一种硬撑的冷静:

“你爸挪用公款,现在已经报警了,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但是现在找不到你爸,追债的已经堵到家门口了,你们的基本信息都被泄露出去了。现在,你,我,姥姥,还有小狸,都要去法国生活。”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直线,没有起伏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

她没哭,但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云逸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信息都涌了进来,但没有一条能被处理。

挪用公款,赌债,报警,法国——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像是碎玻璃一样,每一个都带着锋利的棱角,但没有一个能拼成完整的形状。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震惊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水里,周围的声音都隔了一层,闷闷的,不真切。

难怪你这么久都不回家,

难怪你不联系我们,

难怪……

他机械地看着窗外。

路灯还在往后飞,一盏,又一盏,拖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轨。

他数着那些灯,像是一个没有意识的程序在执行着最后的指令。

他的眼睛睁着,但视线是散开的,落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

然后,在那些模糊的光轨中间,像是被什么开关猛地按亮了,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时绥。

时绥他们还在等着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猛地攥了一把,把所有麻木的、迟钝的部位全都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慌乱地低头去找手机,手在裤兜的位置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然后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温然拿走了。

他抬眼去看温然,看见的却是她泪眼婆娑的脸,那些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在车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不看了。

他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溢出眼眶,而是像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水坝终于崩了闸,整片整片地往下砸。

那些眼泪淌过他的脸颊,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牛仔裤的膝盖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自己都被这眼泪吓到了,他从初中之后就没哭过,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哭的能力。

但现在他的眼泪完全不听使唤,像是从他身体里某个被封锁了太久的地方决堤而出,滚烫的,暴烈的,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嘴角,咸涩的滋味渗进唇缝里。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撕裂,那种疼痛从他心脏的位置开始,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中指的指根上,那枚戒指还在。

时绥送给他的。

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前,

他低下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去看那枚戒指。

车厢里的光很暗,戒指上的光泽反射着窗外偶尔扫过的一线光亮,冷冷的,像是一道不会融化的霜。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去转动它,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个动作,是喜欢,是那个吻,是心里甜得发痒的小动作。

可现在,戒指转动的时候硌过他的指节,那个触感不再是甜的了,而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锯进他的骨肉里。

他想起时绥的脸。

想起时绥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低头靠近的时候,呼吸扫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

想起他的手被时绥握着的时候,那枚戒指套上他手指的瞬间,时绥眼底亮起来的那一小簇光。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清晰得像是一种刑罚。

他们才刚在一起。

才刚在一起啊。

那些还没来得及一起做的事情,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他以为以后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慢慢兑现的承诺,

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变成了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甚至来不及和他说一声再见。

他的手机在温然的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他能想象时绥的名字此刻一定还亮在屏幕上,也许是一条问他到家没的消息,也许是一个晚安的emoji,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复。

那些消息他一个字都看不到了。

哪怕是一个“走”字,他都来不及发。

温然在看到他眼泪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那种熟悉的气味让他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摔倒了会哭着找妈妈,那时候妈妈会这样抱着他,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告诉他“没事”的人,自己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发抖。

“妈妈知道。”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头顶,气息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一个字都说完整,

“是妈妈的错,是妈妈不好。妈妈答应你,我们会回来的,好吗?”

会回来的。

可什么时候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云逸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眼泪从合拢的眼皮底下挤出来,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滑进发丝的深处。

他的拇指还扣在那枚戒指上,无意识地来回转动着,每转动一圈,那戒指的内壁就磨过他的指骨一次,像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戒指很凉。

没有了刚刚的温度,

那个圈住他手指的小小的木头,像是把他和某个正在飞快远去的世界钉在了一起。

可现在那个世界正从他脚底下被抽走,他被拖着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手指上这一小圈冰凉的、硌人的、怎么都摘不下来的东西。

车子在夜色里一路向前,路灯的光从车窗里一道接一道地划过,明,暗,明,暗,像是某种倒计时,却没有终点。

云逸把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戒指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带着一点点尖锐的疼。

他没有松手。

温然还在哭着:

“妈妈知道,妈妈真的知道,妈妈把那个东西,给你拿着了。”

转过头去,云逸就看见了一个帆布包,

里面露出了一角,是之前时绥送给他的木艺品,

或许,这是他们两个之间,唯二的牵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