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求你,别躲着我

与此同时,时绥这边也在疯狂地联系他。

手机被时绥攥在手里,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他一遍遍地拨出那个号码,又一次次地挂断重拨,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听筒紧贴着耳朵,每一次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他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然而每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那道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

时绥没有听完就掐断了通话,又重新拨出去。

如此往复,像是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死循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那表情他自己都不忍细看——眉眼间全是焦灼,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是一根弦崩到了极致,再多一点点力气就要断了。

高禧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上前。

时绥这个人平时太吊儿郎当了,以至于他们几乎没见过他慌过神。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焦躁和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高禧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尽量把声音放柔,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时哥,可能有急事呢,你先别着急,等会儿咱们去逸哥家里看看,说不定人就在家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觑着时绥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反倒火上浇油。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并没有安慰到时绥,

因为高禧他们根本不清楚四十分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禧不懂,但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懂。

时绥此刻的焦虑,不是那种“朋友失联了有点担心”的焦虑。

他是怕。

怕云逸躲着他,怕云逸不肯见他,怕他自己亲手把什么东西推远了,远到再也够不着。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冷的,钝的,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时绥坐在沙发上——准确地说,他只坐了沙发边缘那窄窄的一角,脊背佝偻着,像是随时都会滑下去。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手指收紧,指节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

他低着头,把脸藏起来,可那双肩膀的颤抖却藏不住。

张晨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时绥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真着急,可他也是真不明白——云逸联系不上,大家伙都担心,可时绥的反应明显超出了“担心”的范畴。那分明是痛苦。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痛苦。

张晨昊实在是忍不住了,挪到江芝身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用气声在问:

“时哥咋了?咋看起来这么……痛苦?”

江芝从下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女孩子的心思总要细一些,她一眼就看见了时绥手上那枚木质戒指。

那枚戒指她以前没见过,打磨得不算精致,但木纹很漂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此刻时绥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指腹一遍遍地蹭过戒面,像是在摸索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江芝冲着时绥手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挑了下眉,没说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在场的人里,能看懂的,不用她说也懂。

看不懂的,说了也是白说。

可张晨昊很显然就是那个白说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了时绥抱着头的手上,脑子里的弦搭错了地方,脱口而出:

“时哥头疼啊?”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梓熙闭了闭眼。

柯柠默默别过头去。

几个人的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这个人没救了”的无奈,可谁也没有心情去纠正他。

时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是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空壳。

到最后,时绥终究是不想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略微沙哑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

他说他和云逸住在一个小区,他回去顺便看看就行,让他们都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一下,可那弧度还没成型就塌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时绥一个人,和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又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计程车在夜色中穿行。

杭市的夜晚车流不算少,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掠过,照亮时绥的脸,又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明灭不定,像是他此刻的心情——忽上忽下,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他坐在后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的拇指不停地滑动着,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发消息。

“是我太着急了,我错了,你别躲着我好吗?”

打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错了”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着抖。

他想过要不要换一种说法,可到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他这辈子说过很多次“我错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血肉和温度。

“你在哪?”

简简单单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屏幕。

他怕没有回复,又怕有回复,怕云逸回他一句“别找我了”,或者更让他受不了的——沉默。

“我求你,你别躲着我们。”

他把“我”字删了,改成“我们”,又删了,再改回“我”。

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我们”。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显得太自私,不敢把这份寻找变成自己一个人的执念,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就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你回来吧……”

最后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把头仰起来靠在座椅上,用力眨了眨眼,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尾泛着红,被光照亮的那一瞬清晰可见。

消息发出去一条又一条,像是石头扔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对话框里全是他发出的绿色气泡,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出来的一圈圈涟漪。

而云逸那边,始终是空的。

石沉大海。

他的那颗心,也跟着那些消息一起,沉了下去。

沉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又黑,又冷。

时绥靠在车窗上,侧着头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夜色在窗边一帧一帧地逝去,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上,云逸正看着杭市的灯火渐行渐远。

城市的轮廓在他的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些熟悉的高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都在夜色中模糊了边界,慢慢融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光晕。

他和时绥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长,以一种无声而残忍的速度。

从几公里,到几十公里,再到更远的地方。

车窗隔开了同一个月亮,同一条河流。

而他的心,也在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刻,悄悄地从时绥身上剥离开来。

不是说断就断的那种决绝,而是一种缓慢的、钝痛的、不可逆的分离。

像是两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拼图被人硬生生掰开,接缝处还挂着细碎的木屑,参差不齐,再也没办法完好无损地拼回去了。

时绥回到家的时候,龚女士还没到家。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推门进去,脚步很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客厅里亮着灯,时安正窝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消消乐界面。

她两只脚缩在垫子底下,姿态随意而闲适,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她看见的是这样一个时绥——头发微乱,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但那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更像是强忍着什么、忍了太久以至于毛细血管都开始抗议的那种红。

他的目光是散的,进门之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而是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客厅。

时安从没见过她哥这副模样。

在她的印象里,时绥永远是唯恐天下不乱,但要是天真塌下来,都不带动一下眉毛的那种人。

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座表面上还在矗立、内部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建筑,只差最后一缕风就能轰然倒塌。

时绥只是虚虚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像是看过去了,又像是没看见。

他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宵夜轻轻放下,塑料袋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他给时安带的,即便是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他还是记得买了回来。

放下东西,他就打算回房间。

“哥。”

时安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时绥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时安只能看见他的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陪我吃饭吧。”时安说。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此刻的时绥不需要被追问,只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时安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刚想张嘴撒娇,

然后就看见时绥转过身,沉默地坐到了时安身边。

他的动作很慢,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他坐得很近,

近到时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液香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夜晚、冷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味道。

“哥,你心情不好吗?”

时安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把人心照得无所遁形。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出卖了她。

时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某一点,目光空洞而涣散。

时安等了几秒,然后她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阿逸哥哥拒绝你了?”

这话像是平地一声雷。

时安出口惊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几乎带着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通透。

时绥原本正沉浸在那种快要把他溺死的情绪里,听到这话,竟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下子被戳中了什么,下意识反应出来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嗤”的一声,短促而无力。

“嗤,小屁孩瞎说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时安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可那弧度配着他发红的眼眶,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时安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写满了“看透”两个字,那种眼神不是得意,不是揶揄,而是一种让人无从闪躲的了然。

仿佛她早就知道了一切,此刻只是在等时绥自己承认。

时绥和她对视了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移开目光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像是被什么太亮的东西刺了一下,本能的想要闪躲。

然后,时安听见时绥用一种更加低沉而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还不如直接拒绝我。”

这句话一出口,时绥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岔开腿坐着,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把身体撑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

然后他低下了头,很低很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脊背弓起一个脆弱而无助的弧度,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护住身体里最柔软也最疼的那个部分。

时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因为他的脸埋得很深,整个人像是一扇关上了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

一滴水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可时安还是听见了,又或许不是听见的,而是看见的。

地板上,就在时绥双脚之间的那块木质地板上,一滴水珠安静地躺在那里。

头顶的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点微弱的、破碎的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绥在哭。

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的男人,

此刻就坐在自己妹妹身边,以一种近乎静止的方式,无声地哭着。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着,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像是蓄满了水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水流不汹涌,不澎湃,却源源不断,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泪如雨下。

时绥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沿着鼻梁的弧线滑下来,挂在鼻尖上,再坠下去。

有一些稳稳的流进了他的嘴角,咸的,涩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苦味。

他没有伸手去擦,也不想擦。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微不可见的痕迹,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深沉的水渍。

那些水渍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夜空中坠落下来的、破碎的星星。

时安什么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会好的,哥,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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