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时绥靠在沙发垫上，就这么抬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就这么洒了进来，
周遭一片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却又诡异地给他一种安心的错觉——好像只要看不清一切，云逸没有离开，也没有今晚的惊心动魄，
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是时安给他倒的温水。
他记得那孩子把杯子端过来的时候，被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杯里的水面荡出细小的涟漪。
时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
时绥没有喝。
他就那么靠着沙发垫，看着那杯水一点一点变凉。
热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杯壁，凉的，像某种答案。
从温转凉，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可有些人，怎么找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消息。
时绥最终还是没能联系上云逸。
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他甚至在通讯软件上反复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期，仿佛时间就在那里被人拦腰斩断。
而云逸，也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他们找遍了杭城。
那些云逸常去的地方，那些云逸可能去的地方，甚至那些云逸根本不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去了。
后来又扩大到周边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像在完成某种徒劳的仪式。
时绥记得自己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找的那张，每一张脸都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地方更空了一分。
那些路，那些街道，那些建筑，他了然于胸，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又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恰好落在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玻璃杯上。
时绥想，天又亮了。
……
几年后。
法国，格拉斯。
这座以香水闻名的小镇常年氤氲着各种花香，玫瑰、茉莉、薰衣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慵懒的气息，像是被上帝打翻了一瓶精心调制的香精。
阳光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暖洋洋的，连路边的猫都懒得动弹，只是眯着眼睛蜷在墙角，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可这一切都与云逸无关。
他正躺在一张精致的真皮沙发上，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那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细腻柔软，靠背的弧度贴合人体的曲线，躺在上面应当是很舒服的——可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却像是陷进了一片沼泽，无力挣扎，也懒得挣扎。
“哦，逸，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难道你自己意识不到吗？”
说话的人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立体，是典型的法国人长相。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正操着一口明显带着法国口音的蹩脚中文和云逸对话。
那口音实在说不上标准，声调忽上忽下，偶尔还会把某个字咬得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关切和焦虑却是真真切切的。
“你的脑电波，心电图都已经很糟糕了，逸，你该早一点来我这的。”
埃弗林拿着他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那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他看得懂，可沙发上这个人似乎并不太在意。
埃弗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搁，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逸睁开双眼。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他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颧骨越发分明，下颌线削瘦得像是刀削出来的。
原先合身的衣服如今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
头发也长长了，从前的短发利落干净，现在却已经垂到了肩膀附近，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松松地拢在耳后，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清澈的、像是盛着整片星空的眼眸，如今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像是冬日清晨的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穿，什么都看不透。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埃弗林，不悲不喜，不好奇也不抗拒，只是安静地等待对方把话说完。
“其实，”
他开口了，声音比从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觉得我现在会比以前好很多。”
听见这话，埃弗林顿了一下。
他放下报告单，绕过办公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注视着云逸，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与温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逸没有马上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将他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部分。
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理由。
“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懒惰。”
终于，他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中文和埃弗林的中文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个字正腔圆却带着倦意，一个磕磕绊绊却满是急切。
“我会感到兴奋，我……开始喜欢工作。”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
他似乎还是不太习惯透露自己的感受，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说完之后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埃弗林的目光。
“嗯，你给的药很好用。”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甚至还抬起眼睛看了埃弗林一眼。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点光亮，很微弱，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埃弗林捕捉到了。
埃弗林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寸，正好落在云逸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无名指的指根处，还带着那枚经过了岁月打磨的戒指，
毫无违和感，
就好像二者早已相融入骨，
“……亲爱的逸，”
埃弗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和抱歉，
“我很抱歉。”
云逸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他。
“我给你开的药并不好用。”
埃弗林一字一顿地说，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你是变成双向情感障碍了。”
双向情感障碍。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诊室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云逸看着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
他的睫毛很长，但因为整个人瘦了太多，连睫毛扇动的时候都显得格外缓慢，像是连这一点力气也要省着用。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面上却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茫然的、尚未消化的空白。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理解。
他只是那么看着埃弗林，像是在等对方给出一个更通俗的解释，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叫作“双向情感障碍”。
埃弗林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解释这个病症的具体表现和后续的治疗方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等他反应。
可云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法国口音的中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过来，模糊，遥远，不成句。
直到他踏出医院，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格拉斯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暖洋洋地罩在他身上。
那种温度是真实的，从头顶一路蔓延到指尖，带着法国南部特有的干燥和温和。
远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
空气里依旧飘着花香，他不知道那是玫瑰还是茉莉，或者二者皆有。
云逸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照得有些发虚，瘦削的轮廓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良久，他才终于再次意识到，
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像一颗钉子，从空中落下来，狠狠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云逸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座陌生的小镇，看着那些和自己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的行人，看着远处成片的薰衣草田在风中翻涌出紫色的波浪。
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恍惚到分不清自己此刻是站在格拉斯的街头，还是杭城某条熟悉的巷子口。
云逸他们一家，几年前刚来法国的时候就住在格拉斯的一个小镇上。
那镇子不大，统共就那么几条街，镇中心的面包房每天下午三点出炉一批新鲜的可颂，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黄油香。
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走在路上会点头打招呼，用法语说一声“Bonjour”。
可他听不懂。
刚来的时候他连“Bonjour”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东西只能靠指，别人问他话他就笑，笑完了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
他一边自学法语一边在镇上一家小餐厅打工，在后厨洗碗、切菜、搬运食材，什么活都干。
那些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洗洁精把手泡得发白起皱，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就这样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他也没有沮丧。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为自己没有沮丧。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漂浮，脚下是空的，头顶却有一层亮得晃眼的光。
他变得爱说话了，甚至会在后厨哼歌，一起干活的同事们笑着说他像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睡很少的觉也不觉得困，凌晨四点就醒过来，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计划和想法，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状态。
他曾经是那样懒散的一个人，可以赖在床上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被叫好几遍才肯慢吞吞地爬起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加满了燃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他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翻开一本法语教材准备背单词。
那些字母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白的纸，黑的字，清清楚楚，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它们却动了。
不是普通的移动，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在纸面上飞舞、旋转、互相追逐。A和B缠在一起，C歪歪扭扭地飘到了页边距之外，所有的单词都变成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地朝他涌过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些字还是在飞。
他揉了揉眼睛，使劲揉了揉，揉到眼眶都发红了。
还是飞的。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在窗外看到时绥的身影了。
那天他从餐厅下班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他低头掏钥匙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尽头站了一个人——穿着校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放学后的黄昏。
他的手一抖，钥匙掉在了地上。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从那天开始，他看见时绥的频率越来越高。
窗户外、街角、公交车站、餐厅后门，那个穿校服的身影总是不期而至，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有时候像是要朝他走过来。
他每次都想跑过去，可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等他能动了，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可是小镇到城里需要很远的路程，他要先坐一趟公交车到镇上的汽车站，再转一趟长途大巴，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格拉斯的城区。
而且他也没有很多钱，看一次医生的费用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需要算着日子攒。
所以他只能每个月抽时间来一次，把所有的症状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用磕磕绊绊的法语加英语跟埃弗林描述。
埃弗林给他开了药，他每天都按时吃，从不落下。
他把药瓶放在枕头旁边，设了闹钟提醒自己，有时候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拿起了瓶子。
却没想到，吃着药，情况却越来越差。
他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告诉任何人。
他也没有人可以告诉。
格拉斯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花香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
云逸沿着医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脚下踩着的是棉花而不是坚硬的石阶。
他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上，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了。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枚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反射着阳光，一如当年，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握成了一个拳，始终没有再松开。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就这么洒了进来，
周遭一片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却又诡异地给他一种安心的错觉——好像只要看不清一切，云逸没有离开，也没有今晚的惊心动魄，
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是时安给他倒的温水。
他记得那孩子把杯子端过来的时候，被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杯里的水面荡出细小的涟漪。
时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
时绥没有喝。
他就那么靠着沙发垫，看着那杯水一点一点变凉。
热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杯壁，凉的，像某种答案。
从温转凉，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可有些人，怎么找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消息。
时绥最终还是没能联系上云逸。
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他甚至在通讯软件上反复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期，仿佛时间就在那里被人拦腰斩断。
而云逸，也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他们找遍了杭城。
那些云逸常去的地方，那些云逸可能去的地方，甚至那些云逸根本不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去了。
后来又扩大到周边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像在完成某种徒劳的仪式。
时绥记得自己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找的那张，每一张脸都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地方更空了一分。
那些路，那些街道，那些建筑，他了然于胸，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又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恰好落在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玻璃杯上。
时绥想，天又亮了。
……
几年后。
法国，格拉斯。
这座以香水闻名的小镇常年氤氲着各种花香，玫瑰、茉莉、薰衣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慵懒的气息，像是被上帝打翻了一瓶精心调制的香精。
阳光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暖洋洋的，连路边的猫都懒得动弹，只是眯着眼睛蜷在墙角，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可这一切都与云逸无关。
他正躺在一张精致的真皮沙发上，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那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细腻柔软，靠背的弧度贴合人体的曲线，躺在上面应当是很舒服的——可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却像是陷进了一片沼泽，无力挣扎，也懒得挣扎。
“哦，逸，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难道你自己意识不到吗？”
说话的人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立体，是典型的法国人长相。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正操着一口明显带着法国口音的蹩脚中文和云逸对话。
那口音实在说不上标准，声调忽上忽下，偶尔还会把某个字咬得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关切和焦虑却是真真切切的。
“你的脑电波，心电图都已经很糟糕了，逸，你该早一点来我这的。”
埃弗林拿着他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那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他看得懂，可沙发上这个人似乎并不太在意。
埃弗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搁，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逸睁开双眼。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他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颧骨越发分明，下颌线削瘦得像是刀削出来的。
原先合身的衣服如今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
头发也长长了，从前的短发利落干净，现在却已经垂到了肩膀附近，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松松地拢在耳后，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清澈的、像是盛着整片星空的眼眸，如今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像是冬日清晨的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穿，什么都看不透。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埃弗林，不悲不喜，不好奇也不抗拒，只是安静地等待对方把话说完。
“其实，”
他开口了，声音比从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觉得我现在会比以前好很多。”
听见这话，埃弗林顿了一下。
他放下报告单，绕过办公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注视着云逸，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与温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逸没有马上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将他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部分。
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理由。
“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懒惰。”
终于，他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中文和埃弗林的中文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个字正腔圆却带着倦意，一个磕磕绊绊却满是急切。
“我会感到兴奋，我……开始喜欢工作。”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
他似乎还是不太习惯透露自己的感受，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说完之后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埃弗林的目光。
“嗯，你给的药很好用。”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甚至还抬起眼睛看了埃弗林一眼。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点光亮，很微弱，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埃弗林捕捉到了。
埃弗林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寸，正好落在云逸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无名指的指根处，还带着那枚经过了岁月打磨的戒指，
毫无违和感，
就好像二者早已相融入骨，
“……亲爱的逸，”
埃弗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和抱歉，
“我很抱歉。”
云逸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他。
“我给你开的药并不好用。”
埃弗林一字一顿地说，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你是变成双向情感障碍了。”
双向情感障碍。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诊室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云逸看着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
他的睫毛很长，但因为整个人瘦了太多，连睫毛扇动的时候都显得格外缓慢，像是连这一点力气也要省着用。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面上却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茫然的、尚未消化的空白。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理解。
他只是那么看着埃弗林，像是在等对方给出一个更通俗的解释，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叫作“双向情感障碍”。
埃弗林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解释这个病症的具体表现和后续的治疗方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等他反应。
可云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法国口音的中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过来，模糊，遥远，不成句。
直到他踏出医院，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格拉斯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暖洋洋地罩在他身上。
那种温度是真实的，从头顶一路蔓延到指尖，带着法国南部特有的干燥和温和。
远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
空气里依旧飘着花香，他不知道那是玫瑰还是茉莉，或者二者皆有。
云逸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照得有些发虚，瘦削的轮廓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良久，他才终于再次意识到，
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像一颗钉子，从空中落下来，狠狠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云逸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座陌生的小镇，看着那些和自己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的行人，看着远处成片的薰衣草田在风中翻涌出紫色的波浪。
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恍惚到分不清自己此刻是站在格拉斯的街头，还是杭城某条熟悉的巷子口。
云逸他们一家，几年前刚来法国的时候就住在格拉斯的一个小镇上。
那镇子不大，统共就那么几条街，镇中心的面包房每天下午三点出炉一批新鲜的可颂，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黄油香。
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走在路上会点头打招呼，用法语说一声“Bonjour”。
可他听不懂。
刚来的时候他连“Bonjour”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东西只能靠指，别人问他话他就笑，笑完了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
他一边自学法语一边在镇上一家小餐厅打工，在后厨洗碗、切菜、搬运食材，什么活都干。
那些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洗洁精把手泡得发白起皱，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就这样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他也没有沮丧。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为自己没有沮丧。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漂浮，脚下是空的，头顶却有一层亮得晃眼的光。
他变得爱说话了，甚至会在后厨哼歌，一起干活的同事们笑着说他像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睡很少的觉也不觉得困，凌晨四点就醒过来，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计划和想法，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状态。
他曾经是那样懒散的一个人，可以赖在床上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被叫好几遍才肯慢吞吞地爬起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加满了燃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他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翻开一本法语教材准备背单词。
那些字母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白的纸，黑的字，清清楚楚，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它们却动了。
不是普通的移动，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在纸面上飞舞、旋转、互相追逐。A和B缠在一起，C歪歪扭扭地飘到了页边距之外，所有的单词都变成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地朝他涌过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些字还是在飞。
他揉了揉眼睛，使劲揉了揉，揉到眼眶都发红了。
还是飞的。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在窗外看到时绥的身影了。
那天他从餐厅下班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他低头掏钥匙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尽头站了一个人——穿着校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放学后的黄昏。
他的手一抖，钥匙掉在了地上。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从那天开始，他看见时绥的频率越来越高。
窗户外、街角、公交车站、餐厅后门，那个穿校服的身影总是不期而至，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有时候像是要朝他走过来。
他每次都想跑过去，可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等他能动了，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可是小镇到城里需要很远的路程，他要先坐一趟公交车到镇上的汽车站，再转一趟长途大巴，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格拉斯的城区。
而且他也没有很多钱，看一次医生的费用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需要算着日子攒。
所以他只能每个月抽时间来一次，把所有的症状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用磕磕绊绊的法语加英语跟埃弗林描述。
埃弗林给他开了药，他每天都按时吃，从不落下。
他把药瓶放在枕头旁边，设了闹钟提醒自己，有时候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拿起了瓶子。
却没想到，吃着药，情况却越来越差。
他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告诉任何人。
他也没有人可以告诉。
格拉斯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花香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
云逸沿着医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脚下踩着的是棉花而不是坚硬的石阶。
他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上，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了。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枚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反射着阳光，一如当年，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握成了一个拳，始终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