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想起了一切

云逸拿着自己的档案袋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张晨昊他们。

那会儿他们刚刚成功绑架了大桔,张晨昊和高祺两个人一人一边提着航空箱的提手,小心翼翼的,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形——膝盖微微弯曲,步子迈得又小又碎,像是抬着什么易碎的国宝。

江芝吐槽他俩: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两个抬了个宝撵。

航空箱里的大桔倒是安安静静,只从透气孔里探出半只橘色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

柯柠走在前面开路,江芝和李梓熙一左一右跟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使命之后的得意劲儿,边走边说着什么,柯柠还回头冲航空箱做了个鬼脸,说着:“大桔,跟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去喽!”

大桔一脸平静的在航空箱里卷了卷尾巴,闭了闭眼,随即,嗓子里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云逸在拐角处站住了。

他往墙角退了半步,后背轻轻贴上教学楼外墙冰凉的瓷砖。

档案袋被他捏在手里,牛皮纸的边角硌着指腹。

他就那样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群熟悉的身影从林荫道那头走过去,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校门口的花坛,被围墙遮住了。

他才缓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有些畏惧,不仅仅是对时绥,更是对以前的朋友们,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总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步子不快,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他更加单薄,

他抬手把档案袋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被纸袋边角硌出来的印子,朝校门口走去。

结果就在下一个拐角,马上要出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一阵力量向自己袭来。

那阵力量来得毫无预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耳朵先捕捉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腰侧被什么猛地一带,紧接着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有弹性的墙壁。

不对,不是墙壁。

是一个人。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飞速运转着,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判断——因为下一秒,六年前那股模糊又熟悉的味道就袭了过来。

不是浓烈的,是很淡的、压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在阳光下晒干之后留在衣料纤维里的余味,

混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很多年前某个午后的皂角气息。

云逸推了一下横在腰间的那条胳膊。

纹丝不动。

不仅没动,那条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从指缝间漏出去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横在自己腰前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根上套着那枚木质戒指,此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和上次在小吃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和六年前在课桌下面偷偷勾过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身后贴着的胸腔在微微震动。

时绥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他后脑勺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上,但最终还是没克制住:

“你回来了是吗?”

云逸皱了皱眉。

这是在问什么?

他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上次在小吃街里遇见他,这次又被他堵在校门口,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疑惑理清楚,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鼻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强行通气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下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温热的呼息打在他的后颈上,急促,断断续续。

云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时绥这是在哭吗?

他在哭?

时绥搂着他腰的手逐渐缩紧。

那只手先是死死扣在他的腰侧,然后另一只手也围了上来,双手交握在他的身前,力道从禁锢变成了一种近乎拥抱的环绕。

云逸的后背完全贴在了时绥的胸膛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快,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拼命敲一扇门。

时绥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云逸的后脑勺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最终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处。

时绥的鼻尖蹭过他的后颈,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打在那颗浅浅的小痣上。

“对不起,是我忘了。对不起,我居然没想起你,对不起,你别走。”

时绥的声音从云逸的颈窝里传出来,被皮肉和骨骼过滤了一遍,出口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那三句“对不起”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在他喉咙里堵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道可以倾泻的裂缝,于是全部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每一个颤抖的尾音都在宣告一件事——他想起来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这里是监控死角。

教学楼的东南角,一面是外墙,一面是配电室的侧墙,两堵墙夹出一个大约一米宽的间隙,头顶被二楼外挑的走廊遮住了大半,光线昏暗,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进来的枯叶。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只有晚自习偷跑出来的小情侣会往这里钻,靠着墙壁说一些不愿意被巡检老师听见的话,或者就是那些不学好的小孩经常来这里偷偷抽烟,

再加上现在是上课时间,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教学楼的窗户里偶尔漏出几声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收了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云逸轻轻推了推时绥的胳膊。

他的手掌覆在时绥的小臂上,往旁边使了一点劲。

那只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焊在他腰上的一根铁条。

他又使了一点劲,时绥的手臂纹丝不动。

云逸的手停在那里,感觉到掌心下方那层皮肤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过来,热得有些烫手。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重,但在两个人之间这么近的距离里,足够让时绥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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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说。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无奈——不是真的在拒绝,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好先拿这个当理由搪塞一下。

时绥却开始耍赖了。

他听见云逸说“有人呢”,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的鼻梁骨压进云逸后颈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里,额头蹭着云逸的衣领,头发扎在云逸的耳后。

他甚至还蹭了蹭,下巴抵在云逸的肩胛骨上,温热的嘴唇隔着白衬衫薄薄的布料印在云逸的后背。

蹭完那两下,痒痒的。

云逸的肩膀本能地往上缩了缩,后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一小片,他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我不。放开你又不见了,一松手就走六年。”

时绥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语气像个在说气话的小孩,但尾音发抖,那点撒娇式的无赖底下,压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那语气里藏着一个暗示——我不是没松开过,上次你挣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你说什么都不许再挣开了。

云逸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终没能压住那个弧度。

他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不算叹气,更像是无奈和好笑搅在一起之后吐出来的一个音节。

这个人,六年前就是这样,六年之后失忆了、手术过了、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骨子里那套耍赖耍得理直气壮的本事倒是一点没丢。

他的后背被时绥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再推。

他放在时绥小臂上的那只手也没有拿开,就那么轻轻搭着。

“我不走。”

云逸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安抚什么。

“我都回来了。”

时绥抬起头。

他的下巴从云逸的肩胛骨上抬起来,额头离开了云逸的后颈。

他看着云逸漆黑的后脑勺,看着他头发被自己刚才蹭乱了的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发尾,看着那颗后颈上的小痣,看着那截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一小块的衣领。

他抓在云逸腰前的手没有松开,但他抬起头来,像是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真不走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

他问这四个字的时候,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怕怀里的这个人说“假的”。

“嗯。”

云逸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说得很稳,很肯定,语调平直,尾音收得干净,没有一点犹豫。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时绥这才放开了手。

他的手臂从云逸腰间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某种缠绕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拆开。

先松了左手,然后右手,最后两只手完全离开了云逸的身体。

他后退了半步,给云逸留出了转身的空间。

云逸转过身来,肩头蹭掉墙面上的一点白灰,正对着时绥站定,抬起眼去看他的脸。

结果时绥看见云逸的第一刻,眼泪又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克制的、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遮挡,顺着脸颊一路淌下去,淌到下巴尖上,滴在胸口的衣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皮肿了起来,鼻子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迟到了太久的情绪兜头浇了个透,

所有这些年攒下来的遗忘和亏欠,在这一瞬间全部化成液体,从他身体里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云逸被这个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又抬了一下,指节蜷了蜷,

不知道是应该去拍拍时绥的肩膀还是去帮他擦眼泪还是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哭了。

他从来不知道时绥这么爱哭。

他这么爱哭的吗?

六年前的时绥,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挂着笑,眼睛亮亮的,把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把人惹哭了就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哄。

他从没见时绥哭成这样过。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绥就先开了口。

时绥还在那里兀自地忏悔着。

他的眼泪止不住,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声音因为哭腔而变得沙哑变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滚烫滚烫的。

“对不起,我没认出你来……对不起,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抬起手,想去碰云逸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在怕什么。

他似乎没什么资格去给他擦去眼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时绥面前。

他的目光从云逸的眼睛移到他的锁骨,从他的锁骨移到他比六年前窄了太多的手腕,像是要把六年亏欠的份,在这一眼里全部补回来。

“我想找你,可我找不到你……我走遍了所有海边城市……你不是最喜欢看海了吗……我怎么找不到你……”

云逸听到“海边城市”四个字的时候,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时绥胸口的泪渍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就在刚才——就在云逸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荫道那头的时候——时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脑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带着画面的冲击。

然后那些碎片开始拼合。六年前的那一天,那些他不记得发生过、但身体从未忘记过的画面,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填满了那些空白的、平滑的、什么都挂不住的切口。

一阵剧痛过后,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那夜的烟花,

想起了那个吻 ,

想起了那个少年,

想起了他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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