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今天的饭吃完,天还早。

时安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得杯底咕噜噜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上是小姐妹群里刷了满屏的消息,全是关于毕业旅行去哪儿的讨论。

她一手抱着两束花,一手冲时绥和云逸挥了挥,说了句“我走了啊哥你们慢慢吃”,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餐厅门口的拐角处。

时绥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早点回家”,时安头也没回地比了个OK的手势,人已经跑远了。

没办法,小孩现在在已经长大了,过两天过了生日就是十七岁了,虽然没成年,但是也已经开始想着四处跑。

时绥和云逸就这么在大街上走着。

餐厅出来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高压钠灯,每隔十几米一盏,光晕一团一团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两盏灯之间的时候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走到灯下的时候又浓得像墨。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偶尔有一两对情侣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按着喇叭呼啸而过,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光弧。

一晃眼,云逸居然已经回到杭城这么久了。

从初夏到盛夏,从刚下飞机时空荡荡的行李箱到如今衣柜里慢慢添置的换季衣服,从第一次在学校食堂被时绥堵住时的措手不及到现在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座城市重新扎下了根——虽然这根系还很浅很细,但到底是在往土里长了。

他们在月光下漫步,在繁星下谈心。

说是谈心,其实也没谈什么正经事,就是时绥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他导师最近又接了什么奇葩项目,云逸偶尔应两句,偶尔笑一下,偶尔只是听着。

时绥手里拎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一瓶“微醺”,是那种铝罐装的低度果酒,葡萄味的,罐身上凝着一层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水珠。

他边走边喝,拉开拉环的时候气泡嗤地一声冒了出来,他把罐子举到嘴边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格外舒服。

“其实说真的,”

时绥把易拉罐从嘴边拿开,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沾着的酒液,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酒精刚刚开始发挥作用时特有的那种微哑,

“自从你走了之后,我一直以为咱们两个再也遇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云逸,像是在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说话。

云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是很安静地看了时绥一眼,目光在时绥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时绥的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得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从山根一路笔直地滑下来,下颌角被光勾出了一道利落的弧线,嘴唇因为喝了酒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

云逸把这个画面看进了眼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拉了一下时绥的手肘——手指搭在时绥胳膊内侧,往旁边的方向带了带。

时绥被他拽了一下,脚步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转了个方向,然后就被云逸引导着走到了路边的公共座椅上。

是一张铁艺木面的长椅,椅背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铁锈的暗红色。

长椅后面是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丛,前面是马路,四车道的路面在夜色里泛着柏油特有的微光,车流穿梭不息,车灯的白光和尾灯的红光交替着从他们眼前掠过,像是两条反向流动的光河。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马路地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时绥手里还捏着那罐“微醺”,铝罐被他捏得微微凹进去了一块。

“嗤。”

听见动静的时绥歪过头去看云逸。

云逸把时绥兜里的那瓶“微醺”拿了过去,,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他喝酒的动作很干脆,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衬衫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枚木质戒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液灌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咕咚。

他把罐子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发现时绥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是‘从原则上来说我不喝’?”

时绥把他上次在聚会上拒绝喝酒时的原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他把柄的得意。

云逸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斜斜地从眼角飞出去,眼白多于眼黑,带着一种“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的冷淡无奈。

他把易拉罐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罐身转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病人没有原则。”

时绥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但他没有接着往下追问。

他之前偶然间听过一嘴云逸生病的事情——不是在云逸这里听到的,好像是从江芝和柯柠的对话中无意间飘进耳朵里的几句话,断断续续的,只拼凑出几个关键词:国外,生病,吃药。

他当时听了之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想问云逸,但云逸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那张脸上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我需要被同情”的表情。

云逸没细说,时绥也就没细问。

他想等云逸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不催他,不逼他。

云逸又抬头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他喝得比上一口更多,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他咽下去之后没有马上放下罐子,而是握着罐身,让铝罐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公交车从他们面前驶过,车身上的广告是某个新款手机的代言人,巨大的灯箱广告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公交车开过去之后,对面街道的行道树又恢复了安静的深绿色。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默默地开口:

“其实我也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下一辆驶过的出租车的引擎声盖住。

他说完了这句之后,嘴唇动了动,还有后半句话,被他含在嘴里,咽了回去。

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时绥把手里的易拉罐搁在长椅的扶手上,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张开手臂搭在长椅的椅背上。

他的手臂从云逸身后伸过去,手指自然地垂在椅背边缘,没有碰到云逸的肩膀,但那个姿势已经足够近了——从正面看,云逸几乎是被他虚虚地圈在了臂弯和椅背之间。

时绥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眸色深深地看着旁边的云逸。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平时嬉皮笑脸打趣的看,而是一种认真的、深沉的、想把云逸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的看。

路灯的光打在云逸的侧脸上,照出他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照出他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的那排细细的倒影。

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有的时候会在云逸那双隐含着悲伤的眼睛中看见一点迷离,那种迷离的恍惚,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那种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他迟早会离开的感觉。

即使云逸现在就坐在他身边,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即使他能闻到云逸身上沐浴露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即使云逸刚才还从他兜里拿走了他的酒喝了一口,时绥还是会时不时地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云逸就像是他手边那盏路灯的光,伸手就能碰到,但攥不住。

他怕自己某天早上醒来,云逸又像六年前那样,人去楼空,电话停机,微信注销,连带着他放在云逸身上所有的念想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决定不再等了。

“云逸,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时绥叫了他的大名。时绥很少会叫他的大名,从他嘴里出来的通常是“阿逸”“云云”“同桌”以及各种随性发挥的奇怪称呼,

“云逸”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郑重的、正式的、把所有嬉笑打闹都收起来之后的纯粹。

云逸偏过头去看他,眼角弯了弯,显然也察觉到了时绥这个称呼切换的分量。

他弯眼角的时候眼尾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表情是这段时间以来面对时绥时最松弛的样子。

“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

云逸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图缓和气氛的轻松,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成绩好,经验足,人长得也挺帅,叔叔不是也回来陪你们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心实意的,但也是显而易见的回避——他把问题理解成了“我现在这个人怎么样”的客观评价,然后认认真真地给出了一个全面而正面的评估报告。

这个回答方式很符合云逸的性格,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用理性和逻辑来拆解,把它变成一道没有情感负担的简答题。

时绥没有接他的话。

时绥看他的眼神更加深沉了,深沉到路灯的光都照不进他瞳孔的深处。

他眼里的光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跳跃的光,而是一种暗沉的、温热的、像夜色一样没有边际的光。

那个眼神好像能把人整个地吸进去,让云逸觉得自己如果再多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时绥看着云逸,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对我还有感情吗?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时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地捧出来放在云逸面前的。

他说“我们和好吧”的时候,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恳求的语气——尾巴上挂着一个轻轻的“好不好”,像是给自己留了一点退路,又像是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了云逸手里。

过去的那六年,时绥知道的只是云逸家里的变故——云时飞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不可能不知道。

他后来拼凑出来的故事碎片大致是:云时飞出事后,温然也出了事,云逸连夜出国,中断了所有的联系。

但即使知道了这些,时绥还是忍不住会在某些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哪天无心说了什么话惹了云逸生气,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让云逸失望了,所以云逸才会这么久不联系他。

这种想法毫无道理,时绥理性上知道它毫无道理,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

一个人在等他回来的六年里,把所有能想的可能性都想过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包括“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这一条。

所以他说“我们和好吧”,这个“和好”在别人听来也许有些突兀——他们之间明明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互相说过任何一句重话——但在时绥的逻辑里,云逸走了六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和好”的伤口。

他不管这个伤口是谁造成的,他只想要伤口愈合。

这话一出,云逸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易拉罐已经举到了嘴边,罐口离嘴唇只剩几厘米的距离,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捏着罐身,铝罐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还是来了。

云逸在心里默默地想。

从他在小吃街上被时绥认出来的那一刻起,从时绥在校园死角里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后颈的那一刻起,从时绥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在食堂占好座位打好两份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时绥的感情从来都是这样,热烈,直接,不藏不掖,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等一个答案就要亲口问出来。

云逸在第一次遇见时绥的时候,就觉得时绥这样的人,自己就应该远离他。

时绥太明亮了,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而他自己那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不是能够承接这种热度的人。

但是时绥对他就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行星被恒星的引力捕捉,轨道被弯曲,逃不掉。

他躲不掉。

云逸把手里的酒罐放到长椅的扶手上,铝罐底部碰到铁扶手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口气呼出去,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争取最后几秒钟的准备时间。

他的手指从酒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蜷起,大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擦着,呼吸比刚才多了一些起伏的频率。

他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他的大脑里同时涌上来好几个答案,这些答案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堵在他的嗓子眼里,把他所有能说的话都堵得严严实实。

“时绥……我……”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近乎于小心翼翼的踌躇。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时绥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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