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们试试吧

“如果是拒绝的话,那我不太想听。”

时绥抢在云逸把话说完之前开了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说得慢了一步,云逸那边就会有一个“不”字先落地。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但也只是搭在座椅的椅背上,微微发力虚握成了拳,

他没有看云逸,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白色的SUV从他们面前驶过,车灯的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颌线,然后光又暗下去,他的脸重新隐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压着。

云逸扭过头去,看着时绥深邃的眼睛。

时绥虽然把脸转向了马路的方向,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云逸的动静,云逸一转过来,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拉了回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撞在一起。

时绥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句话带来的不安——那种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在前头、想给自己留一层缓冲的不安。

但在这层不安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云逸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右手上那枚木质戒指,一圈,又一圈。戒指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他的指腹能摸到那行字的凹凸,但他不用摸也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他把戒指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手指停下来,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他开口了。

“时绥,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很严重,以至于我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或者事物,包括我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出奇地平稳。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刻意的煽情或示弱,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进病历里的客观事实。

但他把“很严重”说了两遍。

第一遍说“很严重的病”的时候,语气还维持着陈述的平稳;第二遍重复“很严重”的时候,声音在“很”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但是又很轻,就好像这是在无意间的阐述。

他没有说“我生病了所以你要体谅我”,也没说“我生病了所以我不能拖累你”。

他说的是“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或者事物,包括我自己”——这句话不是在拒绝时绥,而是在坦白自己最深的困境。

相信别人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消耗巨大勇气的事情,而相信自己,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

听见这话,时绥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听到“生了很严重的病”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看向他的眼神里隐隐露出些心痛。

他听到“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从云逸的眼睛上移开了,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地砖上的一条裂缝。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后颈上,照出他低头时颈椎微微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

还是被拒绝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像是把一块冰冷的石头放在手心里反复地掂量。

云逸说不敢相信任何人,那自然也包括他。

云逸说不敢相信自己,那自然更不敢相信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可能。

这些话在时绥听来,每一句都是拒绝。

很温和的拒绝,带着自我剖析的、诚实的拒绝,但归根结底还是拒绝。

算了,那就当朋友,看着他一路畅行。

他扭过头,微微敛了敛眸子。

他不想让云逸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种已经等了这么久、却还是在最后一刻被推开的表情。

他把后槽牙咬紧了,咬肌在耳根下方微微鼓了一下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想说“我理解”,想说“那我们还做朋友吧”。

这些台词他早在六年前就准备好了,在这些年反复的等待和落空中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词都排练过无数次。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嘴唇又抿紧了,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个还没准备好的失望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就又听见了云逸后面的那句话。“但是我和你一样。”

时绥有些震惊。

他的头几乎是立刻就转了回去,脖子转动的幅度有点大,颈椎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响,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眼睛里的光重新聚拢起来,穿过还没完全消退的那层失望的水雾,直直地落在云逸脸上。

哪里一样?

什么一样?

他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口,但他的眼睛替他说完了。

他眼睛里隐隐升起了一股期待,它是小心翼翼的,是被压着的,是好不容易从失望的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丁点火星,他还不敢把它放大,怕它又灭了。

看着他眼睛里隐隐升起的期待,云逸终于接上了下面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气比之前所有的呼吸都更深,然后他慢慢地、稳稳地,把那口气呼了出去。

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戒指的动作,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时绥的眼睛,用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直白的、坦荡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一样。”

这句话一落地,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

马路上车来车往的轰鸣声还在,远处商业街上隐隐约约的音乐声还在,梧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还在,但这些声音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时绥的耳朵里只剩下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在耳道里来回撞击,一遍一遍地回响。

时绥觉得自己眼里的云逸渐渐模糊。

云逸的轮廓先是变得柔了,然后变得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片模糊晃掉。

睫毛上的水珠被他抖落下来,啪嗒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他才发觉,原来是他自己流了泪。

这次的眼泪没有预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就是眼眶一热,视线一糊,然后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安静地、沉稳地,沿着脸颊一路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小颗,然后落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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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清这眼泪的成分——有等到了的释然,有被拒绝又没被拒绝的惊吓,有捧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可以轻轻放下的解脱。

还有别的,大概有很多别的,他来不及分析也懒得分析。

他只是知道,他的爱人,在分别六年后,终于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云逸把手中的酒一口喝完。

易拉罐仰到最后几滴酒液顺着罐口流下来,滴在他的舌尖上,他把罐子从嘴边拿开,捏着罐身,手腕一扬,空罐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掉进了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

铝罐碰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看着时绥。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我也会变好,我们试试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没有冲动,没有一时心软,没有为了哄时绥不哭而随口答应。

他是在对着自己说,再勇敢一次。

哪怕又是头破血流,哪怕再次撕心裂肺。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把自己所有关于爱的信念和勇气都装进那个行李箱里带走了,在格拉斯的日子里,那些东西被时间一件一件地磨薄了,磨脆了,磨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还剩下多少。

但今天他坐在这张斑驳的长椅上,身边是时绥混合着酒精和洗衣液的气息,面前是车水马龙的人间烟火,头顶是杭城夏夜漫天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东西没有被磨光。

也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灰尘盖住了,他需要把它们重新翻出来,抖一抖,晒一晒。

“好好好,我……我们去看心理医生,我……那什么……”

时绥很是手足无措。

他一边说一边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长椅的扶手,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站起来之后又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该坐着还是该站着,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他抬起手想去碰云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那只手悬在云逸面前,掌心朝上微微摊开,也不知道是在要什么——要握手,要拥抱,还是只是想确认一下面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他真是要被这个大惊喜砸晕了。

六年前他等过,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

六年中他忘过,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却在看到一扇紧闭的门时还是会停下脚步。

现在云逸坐在他面前,在说完病痛、说完恐惧、说完对他的感情之后,对他说“我们试试吧”。

时绥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缓一缓,但他又不敢坐下来,怕一坐下来就发现这是一个梦。

但是他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十几岁的小孩了。

十七岁的时绥如果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直接从长椅上跳起来,然后兴奋的四处上蹿下跳,没准还会在群里来一个超绝“凡尔赛“。

但二十四岁的时绥只是站在长椅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张张了又蜷,脸上挂着泪痕没擦,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和脸上的泪痕拼成了一幅完全不协调但格外真实的表情。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溢出来了。

俩人说完这些话,氛围又恢复了宁静。

时绥重新坐回长椅上,这次他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有意识地挪过去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了几厘米的距离。

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搁在嘴唇前面,好像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云逸也没有再说话,他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看天上零散的星星。

远处马路上车流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人间的。

直到马路上的车都变得星星点点。

从傍晚到深夜,从车流如织到偶尔才有一辆车驶过,马路变得越来越安静。

路灯的光晕里开始有了飞舞的飞虫,绕着灯泡打转,翅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街对面那家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门口的风铃偶尔叮铃响一声,店员把门外的立式广告牌收了进去。

夜已经深了。

云逸先起身,拍了拍裤子。

他在长椅上坐了太久,裤子后面沾了一点椅面上的灰尘,他用手背扫了扫,然后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朝还坐在长椅上的时绥伸出了手。

“走吧。”

他说。

起初两人还肩并着肩走。

但是今晚时绥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

他的步伐比平时小,节奏也不稳定,走两步快走两步慢,有时候还会忘了迈哪条腿。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停地做着小动作——先是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然后开始在裤缝上来回蹭。

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反复了好几轮。

他时不时地偏头看云逸一眼,看完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云逸还在他旁边。

后来看时绥实在是有些紧张,云逸率先牵住了他的手。

他很自然地伸出右手,从侧面握住了时绥的左手,手指穿过时绥的指缝,轻轻扣住。

他的手比时绥的稍微凉一点,在夏夜里被风吹了一晚上之后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掌心干燥而稳定。

时绥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回扣住,五根手指紧紧地收拢,把云逸的手牢牢地裹在自己掌心里。

云逸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热得不正常,

像握着一个刚充好电的暖手宝,而且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在食指指腹贴着时绥手腕的位置上突突地跳着。

“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

云逸说。

他偏过头看了时绥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怎么看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时绥被他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路灯从他们头顶照下来,他耳朵软骨的轮廓被光打成了半透明的粉红色,那种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再沿着耳廓的边缘慢慢往下渗,连脖子侧面都开始泛红了。

是的,时绥这个人就是这样。

别看他平时多么热情开朗大男孩——在学校里跟朋友关系都不错,在卡丁车场上拽着云逸一圈又一圈地飙车,在校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搂着云逸的肩膀不放——但是骨子里,其实十分之害羞。

一旦动真格的,一旦牵了手,一旦最在乎的那个人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就变成了一个连走路都不会的傻子。

但在云逸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十七岁的夏天,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把少年的情意藏在棒棒糖和柠檬奶糖里的笨拙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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