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就是一辈子

“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这软绵绵的一句话,伴随着皮带扣子散开的清脆响动,在黑咕隆咚的外屋里炸开。贺铮宽阔的后背抵在硬邦邦的木门板上,门外头甚至还能听见那几个居委会大妈踩在青石板上走远的脚步声。

在这儿?

这他妈可是大门背后!这门板子薄得连只猫挠门都能听见!

“你疯了……回里屋去!”贺铮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两只手慌乱地去抓许逾白那双钻进裤腰里的手,可刚碰到那微凉的指尖,大腿根的肌肉就抽搐着软了下去。

许逾白没退。他整个人往前一挤,膝盖强硬地顶进贺铮的双腿之间。那件宽大的黑风衣顺势敞开,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裹在了一处。

“回里屋干什么?”许逾白仰起脸,鼻尖贴着贺铮那滚烫、满是汗水的下颌线,说话间带出的热气全喷洒在贺铮紧绷的喉结上,“刚才在里头,你不是嫌床垫子太软没地儿使劲吗?这门板硬,铮哥,你靠着它,正好借力。”

贺铮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是个要脸的糙汉,平时在村里上个茅房都得找个没人的树棵子。现在倒好,被这大少爷按在自家大门背后,外头就是北京城的胡同,随时可能有巡夜的保卫干事路过。

“许逾白,老子求你……”贺铮的眼眶逼出一圈红晕,粗糙的大手无力地揪着那件黑风衣的边缘。

“求我什么?”许逾白低声笑了,手腕翻转,在那处早就胀痛难忍的要害上重重碾过。

贺铮倒抽了一口冷气,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那声快要溢出喉咙的变调闷哼给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可身体的反应却残忍地背叛了他的理智。

在这狭窄阴暗的门后,许逾白就像个剥夺人呼吸的水鬼。他掌控着节奏,时快时慢,每一次在边缘的停顿,都逼得贺铮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甚至不知羞耻地挺动腰腹去追寻那点冰凉的触感。

“刚才说自己是狗?”许逾白凑到他耳边,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那厚实的耳垂,“狗哪有铮哥这么招人疼。记住了,以后在这四九城里,只有我能训你。”

风刮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树叶子沙沙作响,勉强盖住了门后那让人骨头缝发酥的黏腻水声。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贺铮觉得自个儿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他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那件破短褂浸得透湿。许逾白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拿刚才擦过脸的旧毛巾随便擦了两把,然后替贺铮把皮带重新扣好。

“睡吧。明天带你去办正事。”许逾白在他那张被汗水洗过的糙脸上亲了一口,拉着人回了里屋。

第二天一早。

贺铮是被一阵浓烈的豆汁儿味给熏醒的。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腰酸得像断成了两截。这城里的席梦思床垫睡了一宿,反倒不如上河村的土炕舒坦,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泡在了酸水里。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一转头,就看见许逾白正坐在八仙桌旁。这小子今天换了件崭新的浅灰色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竟然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那股子斯文败类的大少爷气场,挡都挡不住。

桌上放着几个焦圈,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汁儿,那是许逾白一大早出门去胡同口买的。

“醒了?过来吃早饭。”许逾白放下手里的旧报纸,看了他一眼。

贺铮趿拉着那双胶鞋走过去,瞅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啥玩意儿?馊了的泔水?”

“老北京的豆汁儿。尝尝。”许逾白把碗推过去。

贺铮半信半疑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噗——”他扭头全吐在了地上的痰盂里,苦着一张脸直咳嗽,“操!这他妈是人喝的?你们城里人就喝这破玩意儿?!”

许逾白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拿了个焦圈递过去:“吃这个压压味道。赶紧吃,吃完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啥?”贺铮一听这三个字,拿着焦圈的手顿住了。他是个没户口的盲流,见了穿制服的就发憷。

“去给你落户,顺便把这院子的房契过了你的名。”许逾白拿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供销社买棵白菜。

贺铮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嘴里的焦圈都忘了嚼。

昨晚在黑暗里,他以为许逾白说这院子写他的名字,不过是这小绿茶精在床上哄人开心、骗他乖乖就范的荤话。这年头,房子那是多精贵的命根子?这四合院就算再破,放在北京城里,也是普通人干十辈子农活都换不来的。

“你……你来真的?”贺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许逾白,老子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你把房子落老子名下,你图啥?”

“图你这辈子只能给我一个人暖被窝。”许逾白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手指在贺铮那张糙脸上刮了一下,“走吧。我许逾白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上午九点,管辖这片胡同的街道派出所。

大厅里乱糟糟的,全是来办暂住证和开介绍信的人。一股子廉价烟草味儿和旧纸张的霉味儿混在一起。

贺铮跟在许逾白后头,高大的身躯缩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浑身不自在。他这身打扮,在这群穿着蓝灰色中山装的城里人中间,扎眼得很。办事的几个民警拿眼角扫了他好几次,那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盘问。

许逾白倒是从容。他走到最里头那个挂着“户籍科”牌子的窗口前,曲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里头坐着个胖乎乎的户籍警,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一抬头,瞧见许逾白那身气派和金丝眼镜,态度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几分。

“同志,办什么业务?”

许逾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顺着玻璃底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办落户,还有房产过户变更。这是部里开的条子,还有原房契。”

那胖警察狐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水溅在桌子上都没顾上擦,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许老先生签的字?您是……许家的二少爷?”

“是我。”许逾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带我爱……带我这位兄弟来落户。这套院子,以后挂在他的名下。”

他说着,回头看了贺铮一眼。

胖警察探头瞅了瞅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那儿的贺铮,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明白许家二少爷怎么会带个泥腿子来过户房产,但他哪里敢多问。那部里的红戳子可是实打实的。

“行!行!没问题!”胖警察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叠表格,拿了印泥和钢笔递出来,“那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过来签个字,按个手印。”

贺铮脑子还是懵的。

他被许逾白拽到窗口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表格,他觉得这比看天书还难。

“老子……老子不会写字。”贺铮憋了半天,一张脸涨得通红,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在村里他不觉得这有啥,可在这省城的公安局里,他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泥土里。

胖警察愣了一下,眼神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鄙夷。

还没等那警察开口,许逾白已经绕到了贺铮身后。

他没嘲笑,也没替他写。他只是贴着贺铮宽阔的后背,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握住了贺铮那只布满老茧、连握笔姿势都不对的右手。

“我教你。”

许逾白的声音响在贺铮耳边。他带着贺铮的手,将那支蘸了墨水的钢笔落在纸上。

一笔,一划。

贺、铮。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两只爬行的蜘蛛。可贺铮看着那纸上的黑字,眼眶却突然酸得发胀。

活了二十年,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北京城里,在这个高高在上的派出所里,许逾白握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按手印。”许逾白松开手,轻声提醒。

贺铮把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戳在那个名字上。

那鲜红的指纹印在纸上,就像是一道沉甸甸的卖身契。贺铮知道,从这印泥落下这一刻起,他这条命,连带着这身骨头,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个叫许逾白的大少爷手里了。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推车正冒着热气,几个剃着光头的小孩在街沿上打闹。

贺铮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盖了钢印的红本本,走在阳光底下,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行了,别把本子捏碎了。以后这四九城,你也能横着走了。”许逾白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

贺铮转过头,看着许逾白。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糙汉子不习惯说这种软话,他只知道,以后要是谁敢动许逾白一根手指头,他绝对把那人的骨头一寸寸敲断。

“走吧,回家。”贺铮把红本本揣进最贴肉的里怀兜里,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替许逾白挡住了街口吹来的穿堂风。

两人刚走到那条老胡同的拐角。

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车牌号看着眼熟。

车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军绿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那人长得跟许逾白有几分像,但眉眼间的轮廓更加硬朗,透着股子在部队里滚打出来的冷硬杀气。

他站在风口里,手里夹着根抽了一半的特供香烟,眼神越过车顶,直愣愣地砸在了贺铮和许逾白身上。

许逾白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在看清那男人的瞬间,唰地一下沉到了底。

那男人扔了烟头,锃亮的皮鞋将烟蒂碾灭在青砖上,抬起头,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老二,玩够了没有?老爷子让你带这泥腿子回去,你倒好,直接带人来过户房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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