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发觉

玫瑰丛的响动像风拂过枯叶,却在这死寂的园子里被无限放大,让人心头发紧。

奈布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扣着尸体胸口的匕首刀柄,周身的戾气凝在眉梢。这栋老宅的每一寸地方都透着奇怪,哪怕是一丝微末的动静,都容不得半分大意。

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斜斜切下来,在玫瑰枯黄蜷曲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碎影。那团在花丛后忽隐忽现的动静终究没了后续,想来不过是夜风卷着枝叶晃动,却也让他不敢有半分放松。

奈布脚边的新土还带着刚挖开的湿冷,那具穿管家服的尸体直挺挺躺在一旁,胸口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黑红色的血。粘稠的液体沾在手套边缘,隔着薄薄的料子,都能闻到那股带着腥甜的气息,杰克那句“小心溃烂”的叮嘱还在耳边盘旋,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收回落在玫瑰丛的目光,蹲下身,借着土坑的阴影遮挡住手上的动作。一只手死死按住尸体的胸口,另一只手攥紧匕首刀柄,猛地发力。

刀刃入肉太深,加上尸体已经开始僵硬,金属的刀柄在滑腻的丝质手套里微微打滑。他咬着牙沉腕,手腕处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终于,那柄匕首被他从尸体胸口狠狠拔了出来。

黑红色的血珠瞬间溅出,擦着白手套的边缘落在旁边的新土上。那片泥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焦黑,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似是被强酸腐蚀了一般,不过几秒,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洼。

奈布心头一颤,这血液的腐蚀性,远比杰克说的更可怕。他不敢耽搁,迅速将匕首在旁边的枯草上反复擦了几下,擦去刀刃上的血渍,而后握紧掌心,便伸手去拖尸体的胳膊,准备将其挪进土坑。

可指尖刚触到尸体冰凉僵硬的胳膊,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那具本该毫无生气的尸体,紧闭的眼睛竟猛地睁了开来!

浑浊的眼白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上空,没有半分神采,瘆人极了。紧接着,那具身体以一种极其僵硬完全不符合人体构造的姿态,骤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胸口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黑红色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灼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焦坑,血腥味混着腐蚀的异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多年雇佣兵的生死本能刻在骨子里,容不得半分迟疑和惊愕。

奈布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手腕发力,握着匕首的手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尸体的脖颈狠狠砍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快得只剩下一道寒光。

刀刃划过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那具尸体轰然倒回泥土里,彻底没了动静。脖颈处的伤口汩汩地渗着黑血,很快便和周围的泥土混在了一起,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

奈布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连指尖都没有半分颤抖。胸口只是微微起伏,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诈尸,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目光落在尸体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他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里掠过一丝微末的不适。

不管对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这具尸体有多诡异,终究是一条逝去的生命。这般狠戾的处理方式,总归是对死者少了些尊重,哪怕对方的存在,本就透着诡异。

他收了匕首,将其插进女仆装的腰带里,用裙摆仔细遮住,避免露出痕迹。而后弯腰,从身旁的玫瑰丛里,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红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带着淡淡的花香,能稍稍冲淡空气里的异味。他轻轻将玫瑰放在尸体的胸口,花瓣贴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算是补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俯身,攥紧尸体的胳膊,将其稳稳拖进土坑,小心翼翼地摆正姿势,不让尸体显得太过狼狈。

而后,他开始一捧捧往坑里填湿冷的泥土。动作沉稳利落,和之前挖坑时的速度相比,却慢了几分,每一勺泥土落在尸体身上,都轻了些许。

雇佣兵的生涯让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尔虞我诈和血腥暴力,双手也沾过不少鲜血,却从未彻底磨灭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柔软。只是这份柔软,从不轻易显露,只在这样无人留意的瞬间,才会稍稍流露。

泥土渐渐将尸体覆盖,从胸口到脖颈,再到整张脸,最后,那朵红玫瑰也被泥土轻轻掩埋,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色,隐在褐色的泥土里。

奈布最后用脚将表面的泥土踩实,一遍又一遍,踩得平平整整,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挖过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一具尸体,从未发生过那场猝不及防的诈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污。雪白的丝质手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着泥点和点点黑红色的血渍,手套内侧还沾着他手心的汗渍,黏腻的触感让人很不舒服。

他扯了扯手套,将其从手上摘了下来。这是杰克的手套,可此刻却沾了污泥和血污,没了半点原本的模样。

他没有随手扔掉,而是揉成一团,塞进了女仆装的口袋里。不是舍不得,只是这宅子里处处都是杰克的眼线,随手丢弃总归是不妥,倒不如先收着,日后再做处理。(其实是怕被报复)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望向老宅的方向。

夜色里,那栋建筑的轮廓阴森,黑黢黢的,只有玄关的位置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像一点引路人的光,却也像一个新的桎梏,等着他走进去。

刚才的诈尸让他心底的警惕更甚。这具尸体绝不是普通的死者,那诡异的血液,那违背常理的诈尸,都在昭示着,这老宅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更复杂。

杰克让他来埋尸,恐怕也绝不止是简单的清理痕迹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藏着他的算计,只是奈布暂时猜不透,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奈布理了理皱巴巴的女仆装裙摆,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渍。指尖触到冰凉的肌肤,才发觉夜风竟比刚才更冷了,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握紧腰间的匕首,刀柄的冰凉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给了他几分踏实感。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这栋宅子里,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而后,他抬步,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周身的戾气虽散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雇佣兵独有的冷硬和警惕。

走过玫瑰园的矮栅栏,栅栏上爬着枯萎的玫瑰藤,尖刺外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稍不留意,就会被划伤。

奈布的脚步很稳,避开了那些尖刺,一步步往前走。走过两旁种着枯梧桐的石板路,石板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滑腻腻的。

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渗人。可奈布却半点不在意,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玄关,只是余光会时不时扫过两侧的阴影,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这老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快走到玄关门口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算近,却很清晰,不似野猫野狗的动静,倒像是人的脚步,刻意放轻了,走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却还是逃不过他多年练就的敏锐听觉。

奈布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体瞬间绷紧,肌肉下意识地处于戒备状态,他缓缓侧过身,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尖扣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

目光扫向身后的夜色,眼底满是冰冷的戒备。

石板路的尽头,玫瑰园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玫瑰的残香和淡淡的腥气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刚才的脚步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奈布却知道,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有人在跟着他,从他埋尸开始,就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拔匕首,看着他应对诈尸,看着他将尸体埋进泥土里。

那个人,就藏在这夜色里,藏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

是杰克?还是这老宅里的其他存在?亦或是和这具诡异尸体有关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阴影,脊背绷得笔直,做好了随时迎敌的准备。

玫瑰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悄悄窥探着他。周围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风的声响,和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可等了片刻,身后依旧没有动静。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夜色制造的幻觉,不过是风穿过枝桠的声响。

奈布的眉峰皱得更紧,心底的疑惑更重。

对方既然跟着他,为何不现身?若是杰克,大可光明正大地上前,不必如此藏头露尾,躲在暗处窥探;若是其他人,又为何只是跟着,不做任何动作?难道只是为了看他埋尸?

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目光反复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玫瑰丛,梧桐树下,矮栅栏旁,没有放过任何一处阴影。

可夜色太暗,玫瑰丛长得茂密,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只能看到一片片晃动的黑影,梧桐树下的阴影更甚,好似一张黑色的网,能将一切都吞噬。

奈布知道,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对方既然刻意隐藏,就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更不会轻易现身。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疑惑和戒备,转身重新朝着老宅走去。只是这次,他的脚步放得更慢,目光也更加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腰间的匕首始终处于随时可以拔出的状态。

他的后背,也始终保持着戒备,提防着身后可能出现的突袭。

刚才的诈尸不过是个开始,这老宅里的危险,远不止于此。杰克让他处理这具诡异的尸体,恐怕只是一个引子,后面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他,而那个躲在暗处跟着他的人,迟早会现身。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推开老宅玄关的门,昏黄的灯光瞬间将他笼罩,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散不了心底的警惕。

玄关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壁灯亮着,灯光昏黄,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长长的走廊延伸向深处,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就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往里跳。

走廊的墙壁上,墙纸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

奈布站在门口,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沾在裙摆上的草屑拂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玄关,又扫过那道漆黑的走廊,眼底的冷意更甚。

杰克说,埋完尸后,去西侧的杂物间找他。

他不知道杰克又有什么安排,也不知道那间杂物间里,等着他的是什么。是新的任务,是新的算计,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在这栋处处透着诡异的宅子里,在杰克的掌控下,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见招拆招,靠着自己的本事,活下去,找到这老宅的秘密,找到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情绪,疑惑,戒备,不安,统统被他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情绪。

握紧腰间的匕首,他抬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每一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那点昏黄的光,根本照不亮前方的路,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地板。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又被黑暗吞噬,显得格外孤寂。

腰间的匕首冰凉,掌心的汗渍沾在布料上,黏腻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走廊两侧的房间,虚掩的门,剥落的墙纸,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栋宅子里,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地方,都可能藏着秘密。

西侧的杂物间就在走廊的尽头,那盏灯是亮着的,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像是在指引着他,又像是在诱惑着他。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奈布的脚步越来越近,心底的警惕也越来越甚。他能感觉到,那间小小的杂物间里,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杰克的气息。

对方,就在里面等着他。

他不知道,推开那扇门,等待他的,将会是新的挑战,还是新的算计。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放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金属的门把手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情绪,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了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杰克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正低头翻看着货架上的东西。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管家服,身姿挺拔,周身的气息依旧温和。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奈布身上,先扫过他沾着泥污的裙摆,又扫过他空空的手腕,最后,落在了他的腰间,眼底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了然,仿佛早就知道,他将那柄匕首藏在了那里。

“埋完了?”

杰克的声音温和,和之前在大厅里的命令语气不同,带着平静。

奈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底的戒备,依旧没有散去。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起来,一场新的博弈,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已然开始。而这栋老宅里的秘密,也终将在这场博弈里,一点点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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