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噬灵鼠

秦时重返云来城的第三日,风波骤起。

暗阁终究还是动手了。

目标不是秦时本人,而是他坐镇的万宝楼。

暮色垂落,万宝楼一楼灵材柜下,不知何时被人悄悄塞了一只灵兽袋。袋中蛰伏着一头三阶噬灵鼠,此妖兽天生以灵材为食,獠牙锋利无匹,只需一炷香,便能啃噬掉半层楼的珍藏。

待到周管事察觉异样时,已然晚了。

短短片刻,六块中品灵矿被毁得面目全非,三十四株百年灵芝被啃得残缺零落,就连七瓶专供金丹修士所用的凝气丹,也尽数报废损毁。

秦时闻讯赶来时,作乱的噬灵鼠早已被制服。

殷姐手持短刀,死死钉住它的尾巴,将这头妖兽按在地面动弹不得。噬灵鼠一身漆黑绒毛,一双竖瞳赤红如血,嘴巴仍在不停咀嚼,嘴角不断淌下融化的灵材浆液,透着一股诡异的凶戾。

“谁放进来的?”秦时的声音微凉,带着几分内敛的冷意。

殷姐朝柜台后方偏了偏下巴。

对着角落里,一个年轻伙计缩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过炼气修为,只是万宝楼本地招来的杂役,平日只负责搬货清扫,根本接触不到楼中核心要务。

“不是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伙计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秦时缓步上前,蹲下身直视着他。伙计眼神涣散慌乱,根本不敢与他对视。鼻尖微动,秦时从他身上嗅到一缕极淡的气息,这不是万宝楼里灵药清雅之味,也不是灵材的草木气,而是一种烈性灵酒独有的灼人酒香。

“是谁指使你放的灵兽袋?”秦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伙计只是拼命摇头,牙关打颤,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秦时缓缓起身,看向殷姐:“把人带下去细细审问,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殷姐颔首,当即带人押着伙计转身离去。

秦时独自立在一楼柜台前,目光沉沉扫过满地狼藉。

损毁的灵矿、残破的灵芝、散落的丹瓶,触目皆是。

这点损失,于万宝楼而言算不上伤筋动骨,可暗阁此举,太过膈应,也太过嚣张,这完全就是在打万宝楼的脸。

这根本不是生意相争,是赤裸裸的示威。

他们在明明白白告诉秦时,我摸清了你的地盘,能悄无声息闯进来,便能随时随地给你制造麻烦,反正你又奈何不了我。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道安静的存在感。

陆青渊斜倚着栏杆,静静俯瞰楼下乱象,始终没有下楼,亦没有插手分毫。

秦时抬眼,恰好与他的目光隔空相撞。

陆青渊微微颔首,弧度极轻,眼底之意不言而喻,意思是你自行处置,我不干预。

秦时收回视线,沉声道:“关门歇业,今日暂停营业。立刻清点所有损失,列好明细单子给我。明日之前,万宝楼内外阵法全数升级,任何偏僻角落都不能留半点漏洞。”

周管事连忙应下,转身匆匆去安排诸事。

秦时抬步踏上二楼,从陆青渊身侧径直走过。陆青渊默默跟上,一同走进贵宾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喧嚣。

“是暗阁的手笔?”陆青渊率先开口。

“嗯。”秦时淡淡应了一声。

“你打算如何应对?要不要我直接帮你灭了?”

秦时走到桌边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灵茶,指尖握杯力道渐重,指节隐隐泛白。连日劳心,再加上根基松动,他此刻心绪难平,灵力也隐隐有些躁动。

“你的伤还没有好,在没有完全好之前,你还是别在动手了。我自会用我的方法来解决。”

“先彻查内鬼,查清灵材入库、货物签收、灵兽袋流入的所有环节。堵死所有漏洞之后,再跟暗阁慢慢算总账。”

陆青渊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看着他。看着他饮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眉宇间压不住的疲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言。

不多时,殷姐折返回来,带来了审问结果。

那杂役伙计是被人暗中灌了烈性灵酒,又以五十块灵石收买,只让他悄悄把灵兽袋塞到柜台底下,全程不知袋中是噬灵鼠。至于指使之人,他记不清容貌,只记得对方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刻有“暗”字的青铜面具。

这不是雇外人借刀杀人,是暗阁本部之人亲自潜入布局。

秦时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眼眸,好一个暗阁,心底寒意渐生。

“殷姐,罗刹阁现下人手分布在哪?”

“中域常驻十二组,每组三到五人;北域人马还在赶路,三日后方能抵达云来城。”

“调两组罗刹阁暗卫,隐秘守在万宝楼四周,不必露面。盯住暗阁行踪,顺藤摸瓜,查出他们在云来城的隐秘据点。”

“查到据点之后呢?”

秦时缓缓睁眼,眸色沉冷:“等我指令,再动手。”

殷姐领命退下,贵宾室再度只剩秦时与陆青渊二人。

秦时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用力按压太阳穴。根基受损之后本就体虚,稍加劳神,便灵力浮动,心绪浮躁难安。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背,醇厚温润的灵力顺着掌心渗入,沿经脉缓缓游走,安抚着他躁动紊乱的灵力。

“不必。”秦时下意识开口拒绝。

“你灵力虚耗过重,别逞强。”陆青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少说废话。”

秦时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推拒。

熟悉的灵力游走丹田,将松动的经脉缝隙一点点夯实抚平。这种感觉他早已历过数次,时而如温水浸体,时而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这次介于两者之间,不难受,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暖意。

片刻后,陆青渊收回手掌。

秦时转头看向他,只见陆青渊面色比晨起时愈发苍白,唇间血色淡得近乎全无,显然强行渡灵,损耗了自身不少本源。

“你就不能少渡一些?”秦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少渡和多渡都无妨,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一句话,瞬间把秦时噎得无话可说。

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却偏偏无从开口。陆青渊说的是实话,明知自身灵力尚未复原,经脉淤塞未通,依旧硬撑着为他渡灵稳压内息。

“把左手伸出来。”秦时语气硬邦邦地吩咐。

陆青渊依言伸出左手。秦时握住他的手腕,闭目凝神,自身灵力探入其左臂经脉游走一圈,心头顿时一沉,三处经脉淤塞,半点都未曾自行疏通。

“你经脉淤塞,为何不自行温养打通?”秦时睁眼看向他。

“没顾得上。”

“我真好奇,像你这样性子执拗又随性,还拖着一身旧伤,放任不管,当初是如何修到大乘期的?”

陆青渊静静望着他,语气淡然:“修行靠天赋,又不靠一只受伤的左手。”

秦时无奈松开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小玉瓶。

这是上次北域之行余下的祛魔膏,瓶底只剩薄薄一层,刚好够敷一次。他伸手解开陆青渊左臂的旧绷带,三道纵横交错的伤疤当即露了出来。伤口虽已结痂,可残留的魔气依旧盘踞在内,伤痕虽然已经结痂,但经脉被滞堵得死死的,灵力半点也顺畅不起来。

他倒出药膏,以拇指顺着手腕往手肘缓缓推揉,温润灵力随之渗入,一点点化开僵硬的淤堵肌理。

陆青渊垂眸,目光落在秦时专注认真的侧脸上。

他的拇指力道沉稳,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落在淤堵之处,神情敛着眉峰、抿着薄唇,专注得不像在疗伤,反倒像在拆解一处繁复凶险的上古阵法。

“疼吗?”秦时头也不抬地问。

“不疼。”

“呵呵。”

陆青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怎会不疼?只是这点疼,他忍得住,也愿意忍。

待药膏尽数揉开,秦时取过新绷带,仔细替他缠好左臂。手法是在万宝楼学来的,虽比不上宗门医修精妙,却缠得紧实稳妥。

“好了。这几日安分些,别动用左手灵力。”

“本就极少用。”

秦时起身收好玉瓶,正要转身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拉住衣袖。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那只攥着自己衣摆的手,随即抬眼对上陆青渊深邃的眼眸。

“怎么了?”

“今日处置整件事,做得很好。”陆青渊轻声道。

“你是真心想夸我,还是想借机留我多说会话?”

陆青渊没有辩驳,缓缓松开衣袖,转身走到窗边。窗外云来城夜色铺展,万家灯火绵延长街,烟火气十足。

“从前你在外闯荡,遇上这类风波,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他背对着秦时,嗓音轻得像晚风,“如今,有我在了。”

秦时立在原地,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深青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散落肩头的长发微卷,在夜色灯光里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安分待着,不给我添乱就够了。”秦时语气依旧硬邦邦。

陆青渊倏然转身,望向他。窗外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光影,眼底情绪复杂缱绻,似有万千心绪,在眸中缓缓化开。

“你这人,”他轻声轻叹,“说话永远这般难听。”

“你行事也永远这般自作主张,难看至极。”

陆青渊抬步上前,瞬间拉近两人距离。近到秦时能清晰看见他眉骨下那颗细小的痣,能嗅到他身上清冽中夹杂着灵米粥的淡淡温香,褪去了往日疏离的灵药冷味,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哪里难看了?”他垂眸凝视,气息近在咫尺。

“从头到脚,哪里都难看。”

陆青渊再往前半步。秦时下意识后退,后背骤然撞上桌沿,再无退路。

“你躲什么?”陆青渊微微低头,额头轻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缠绕。

“靠得太近了。”秦时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从前也这般近过。”

“从前你是失控发疯。”

“如今神志清明,亦想这般亲近。”

“没疯就更不该如此逾矩。”

陆青渊唇角浅浅弯起一抹弧度,温柔又带着几分执拗。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从秦时耳廓轻轻滑至下颌,指腹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你知不知道?”他嗓音压得极低,胸腔震颤,气息拂过耳畔,“方才你在楼下调度安排、镇定处事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秦时只觉得耳根发烫,不是羞涩,是这人温热的气息萦绕不散,扰得人心绪纷乱。

“放手。”他语气微沉。

“不放。”

“陆青渊。”

“嗯,我在。”

“再不松手,往后我再也不会搭理你了。”

陆青渊指尖微顿,终究缓缓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双手拢入袖中,倚在窗边静静望着秦时,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总拿这个威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用便够了。”

秦时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柄稍作停顿。

“早点歇息。”

“你呢?”

“去找殷姐敲定布置细节。”

“说完还回来吗?”

“回。”

秦时推门离去,脚步声在长廊渐行渐远,下楼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陆青渊依旧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方才捏过秦时下颌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触感。

将手揣入袖中,他低声重复着那句轻柔的答复,唇角笑意愈发真切。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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