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坤宁宫配殿里,薄贵嫔已是烧得浑身滚烫,只能暂且在拔步床上安置下来。

皇帝下朝后接着信儿,便也匆匆赶来。

薄贵嫔究竟是寻常出疹,还是沾染天花,事关六宫安危,非同小可。若真是天花恶疾,只怕这大内紫禁立时就要翻天覆地,再无宁日。

这会儿众妃都被拘在坤宁宫里,金狻猊香炉里死命地煨着辟秽的艾叶,熏得人直想淌眼泪。

满院的主子奴才脸上皆围着绢帕,在这等泼天祸事面前,人人自危,犹如惊弓之鸟。

“方姐姐,怎么办哪?我会不会死啊?”

眼瞅着御医们进进出出,大半晌没个准话,杨幼薇吓得直打摆子,紧紧攥着方妙意衣袖。

方妙意倒没她那般六神无主,只隔着重重人影,拿眼风轻轻溜了溜坐在圈椅里的皇帝。

他也用帕子遮了口鼻,这会儿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来,目光却是沉稳的,不见半点慌乱,透着股大局在握的淡定。

见皇帝如此定心,方妙意心里那点子刺痒浮毛,便莫名其妙地被压平整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竟还有了顽笑的心思,斜杨幼薇一眼,吓唬道:

“我与薄贵嫔同住在储秀宫,倘若她真发了天花,我必是头一个跑不脱的,你这会儿还敢往我跟前凑?”

杨幼薇登时唬了个倒仰,白着脸往旁边蹿了半步,惊魂未定地愣在那儿。

可还没捱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又鬼鬼祟祟地蹭回来,抱住方妙意胳膊,抽搭道:

“方姐姐,您还是拉着我罢。过病气就过病气,黄泉路上有个伴儿也好,总比我现下这般提心吊胆的强。”

方妙意被她这做派逗得暗自发笑,反手拍了拍杨幼薇手背,附耳低言:“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依我看,八成不是天花。”

“啊?”杨幼薇瞪眼看她,将信将疑。

“咱们这些人成日里拘在深宫内苑,连个外人的影儿都摸不着。既是烈性疫疾,又岂能凭空沤出来?”

方妙意低声安抚她:“若真有大疫,也该是打宫外传进来,先在奴才堆儿里炸了锅,最后再轮到咱们。如今天下一片太平,薄贵嫔这病起得突然,怎么瞧都不像那回事儿,多半是春日里的毒疹子罢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出几分道理来,这才稍稍止了哭腔。

“姐姐说得在理。只是方才那阵势也忒骇人了些,瞧着也不像是寻常疹子。”

正这般惴惴不安地嘀咕着,里间的竹帘子总算被人打起。

以吴院判为首的几个御医满头大汗地从屋里退出来,一撩袍角,跪在青砖地上磕头回话。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老臣等人方才把脉过后,又在殿里再三商榷。臣等皆以为薄主子所染病症,并非天花,还请万岁爷宽心!”

此言一出,偌大的院中仿佛凭空卸下了一口千斤顶。

众人只觉耳畔轰鸣尽散,纷纷抚着胸口喘起长气,真真是体会了一把劫后余生,从鬼门关前绕回来的由衷欣喜。

吴院判跪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热汗,接着往下解释:

“天花发作,向来是由口舌内里往外发疹子。方才老臣命宫女撬开贵嫔娘娘的牙关探查过,内里干干净净,并无溃疡生疮之象。”

“娘娘手足颈面上虽起了几粒水汪汪的小疱疮,但这正是热邪外透的顺症,虽看着凶险,却大有可治,假以时日定当大安。”

高羡兰端坐在皇帝身边,抬手轻轻顺着心口,又蹙眉追问:“既不是天花,那这平白无故的疱疮,又是何物作祟?”

吴院判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内里因由,老臣恐还须再观察几日,与同僚仔细商议过后,方有定论。”

“不过冬末春初交替,本就是百草发陈、邪气易侵的时节。兴许是贵嫔娘娘近来过食辛辣肥甘之物,化为热毒,透在肌肤上生了疱疮。”

“再者,也有可能是被春日的风湿热邪扑了身子,这才外感肌表。”

说到此处,吴院判话锋一转,语气又郑重起来:“此症虽非天花,但疱疮亦有过人之忧,各宫主子还须加倍谨慎才是。”

一听这病还是会传人的,众人刚落下的心,顿时又吊回嗓子眼。

妃嫔们相视一眼,急赤白脸地开始在心里头扒拉算盘,寻思自个儿这几日究竟有没有同薄贵嫔挨过身。

这其中,还属琳妃面皮绷得最紧,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搅脱了丝。

一则,她同薄贵嫔素日里走动最密,这病气真要传,她决计落不到后头。

二则……她们筹谋的那桩大案已经近在眼前,薄贵嫔身子骨偏就不争气,竟在这节骨眼儿上病倒了!

陆观廷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扶手,满院顿时雅雀静默。见众人消停,皇帝这才沉声开口:

“既是会过人的病症,更不宜继续留在皇后宫里。”

“传旨,将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打扫出来。那处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搅,便叫薄贵嫔挪过去静养。一应汤药起居,皆交由太医署拨人照料,等身上好利索了再出门见人。”

话音刚落,底下忽地扑出来个宫女,连磕了几个响头,脑门撞得青砖悾悾直响。

来人正是薄贵嫔的大丫鬟花楹,她含泪哀求道:“奴婢素蒙贵嫔主子大恩,不怕染病,只求能随侍左右,为主子尝汤侍疾,还望万岁爷、皇后娘娘恩准!”

高皇后见状,嘉许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这般忠心。你且去罢,等薄贵嫔大安了,陛下与本宫自有厚赏。”

花楹闻言,感激涕零地重重叩首谢恩,自去里间收拾铺陈。

皇后转过脸来,看向身旁的陆观廷,柔声劝道:“陛下,薄妹妹这一病,储秀宫想必是不能留人了。”

“臣妾会即刻着人封宫清扫,里外角落皆用苍术、艾叶熏烟辟秽,主子奴才的衣物也得尽数搁在甑上拿沸水蒸过。”

“只是这样一来,同住储秀宫的明容华,恐怕须得暂且搬出来避避风头。”

“这是自然。”陆观廷接得极顺口,就算皇后不提,他也要替方妙意安顿的。

皇帝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眸光越过人群,在方妙意脸上勾留一瞬,淡声道:

“这两日,便让明容华随朕去乾元宫住着。”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

后头细长脸的小宝林方才还在幸免于难,这时候又不禁憾然扼腕,用气声嘀咕:“……我要是也住在储秀宫就好了。”

旁边穿螺青短袄的睨她一眼,刮脸羞道:“你住有什么用?你是明容华?皇上只会叫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细长脸的宝林吃瘪,不由撇了撇嘴。

庭院前,皇后脸上的端庄神情险些皲裂,急急出言阻拦: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儿戏!明容华眼下究竟是否康泰,犹未可知。贸然挪去您的寝宫,万一过了病气冲撞圣躬,可该如何是好?”

“依臣妾看,不如让明容华来臣妾宫中暂住罢,臣妾也好就近照看。”

这话甭说方妙意听了心里发毛,便是一门心思想把人往自己窝里叼的皇帝,也决计不可能答应。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皇后的话给驳了回去:

“乾元宫里日夜皆有御医当值候命,若明容华真觉出身子不适,留在朕那儿,也能尽早施针灌药。”

说着,皇帝拂袖起身:“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朕前朝还有政务,余下事宜便交由皇后安顿罢。”

一顿口谕砸下来,皇后纵是肚子里沤着千般不满,也只能咬牙和血吞,憋屈地蹲下身去应了声“是”,恭送皇帝起驾。

皇帝一走,御医们便忙不迭地打开药囊,给各宫主子分发辟疫香丸。

有些胆子小如针鼻儿的嫔妃,更是围着吴院判不肯走,非得央着他给自个儿开几剂避瘟的苦药汤子才肯罢休。

方妙意没往前凑,自然就被挤在人群外头,心里倒没那么多悚惧。

她自觉身骨康健得很,素日里吃得香睡得沉,连风寒都少有。

当然,这强健也分跟谁比,若非要跟那能耕一宿地的蛮牛较劲,确乎是没法儿相提并论的。

她将香丸收进荷包,正打算回储秀宫拾掇些金银细软,好拍拍屁股去乾元宫享受。

孰料身畔光影一暗,方才请旨侍疾的花楹不知何时绕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明主子恕罪,奴婢这就要随贵嫔娘娘去绛雪轩伺候了,跟前实在腾不出手。”

“储秀宫那边封起来清扫,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两位主子的贵重物件儿都还大敞大亮地搁在里头,奴婢想着……”

她话音微顿,抬眼瞧了方妙意一瞬,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地上,低声道:

“最好还是派个心细靠谱的姑娘回去盯着点,省得有那起子眼皮浅的奴才浑水摸鱼,把主子们的东西碰乱了。”

方妙意眼波微转,唇畔挑起一抹四平八稳的笑意,语气寻常:

“花楹姑姑说的极是,我心里也正琢磨这桩事儿呢。”

花楹将该带的话递到,便不再啰嗦,屈膝福了个身,垂着脑袋退开。

待转出回廊,方妙意才将底下丫头唤拢来商议。

按理说,眼下回储秀宫定要吃一嘴的灰,干系重大不说,还得冒着沾染病气的奇险,原是个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可谁成想,画锦和香凝竟都没往下瑟缩,反倒一个个挺着脖子,争相要回储秀宫替主子守大营。

见她二人都这般执拗坚持,方妙意夹在中间,一时也犯了难,不知点谁的将才好。

眼看储秀宫中将乱,乱则生变,她须得派个能信任的人回去。只是这“信”之一字,又有两重考量。

若论信谁本事高,香凝无疑更胜一筹。可若非要叫方妙意在两人当中,分出个绝不会背叛她的人,那一定是画锦。

看出主子犹豫,香凝抿了抿唇,恳切劝说道:

“容华虽说只是去乾元宫借住两日,可到底是换了生地方。画锦姑娘心思细腻,平素照顾您起居惯了,由她陪您去御前,您也便宜些。”

“奴婢久在宫中,旁的不敢说,认库房账目确是一把好手。素日里奴婢便常和金公公一处清点大库,里头哪件金器嵌了几颗珠子、哪匹锦缎是什么花样,奴婢心里明镜儿似的。”

“奴婢守在宫里,那群清扫的宫人就算生了八只手,也断不敢顺了咱们的东西,还是由奴婢回去更为稳妥。”

香凝所言确实在理,方妙意听在耳中,一双明眸瞬也不瞬地盯着香凝看。

片刻后,方妙意忽而释然一笑,到底是相信自个儿没有看走眼,缓缓吐出一句:“好。”

“只你回去后,务必万事当心。”方妙意握着香凝的手,轻声嘱托,“有什么难处及时回禀,切莫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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驹隙骎骎度,一晃眼便是数日过去。东西六宫再未闻得有谁身上发了水疱痘疹,这柄悬在众人头顶的钝刀子,总算是能平平安安地摘下来。

禁中这等富贵倾轧地,岁月从不会因哪个宫妃卧病便慢下脚程。

原先定下的初六赏桃花,虽说耽搁些日子,但到底还是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若拖到下一场春雨过后,只怕枝头桃花都要叫风雨扑打成残红褪粉了。宫眷们也正需个鲜亮活泼的喜兴事儿,好冲一冲前些时日各宫闭门锁户结下的愁云惨雾。

是日恰逢个瓦亮通透的大晴天,仰首望去,苍穹明净犹如上好的水头翡翠,直是一脉澄碧洗过。

坤宁宫后头的桃林里,宫妃们早褪了冬日的繁冗大衣裳,个个儿都换上轻俏明丽的春衫,髻插步摇,裙拖百迭,恰似穿花粉蝶。

因着帝后皆还未曾露面,大伙儿的规矩便也跟着散漫下来,没急着去沾染那些筛花瓣、酿桃酒、蒸甜糕的辛苦营生。

只在这桃树下攒三聚五,或执扇扑蝶,或折了半开的骨朵儿簪在彼此鬓边,袅袅婷婷,曼声细语。

间或有梳着双丫髻的宫娥穿梭其间,手捧器造金贵的茶盘攒盒,越发衬得这满园春色如锦似绣。

夏美人抱来的玉虎,自然成了今日头一份香饽饽。

粗硕桃树底下,早凑了一小堆儿宫妃,专捏着孔雀翎子去引它。

玉虎生得憨态可掬,迈着碎步溜达到哪儿,众人的香风便也跟着扑棱到哪儿,饶有兴致地瞧它连扑带滚,时不时便要荡起一阵欢喜惊叫。

许是大伙儿争相拿银扦子扎了糟鹅掌、鱼脍喂它,鲜腥味儿随风一飘,竟将大内里散养无主的几只野狸奴也给招惹来。大的小的,花的黑的,各自踩着悄没声儿的脚步钻进桃林里,东嗅嗅西蹭蹭。

方妙意也立在花树下头,手里闲闲捏着一柄抽纱点翠的春扇,半掩朱唇。看那几只毛团你追我赶地在树根间绕圈子,便不由轻声发笑。

风过处,花瓣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肩。

她这几日都是歇在乾元宫,圣眷正隆,通身气度娇艳又温柔,瞧着像是极好说话的。

便有个小嫔御按捺不住,凑近半步,轻声打听:“明姐姐,皇上今儿个不过来了?”

众人原都满心巴望着,皇帝能同明容华一道起驾过来。可方才见她形单影只地露面,心里难免落空,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方妙意将扇骨子轻轻抵在下颌处,水葱似的指尖拨弄着扇坠,淡笑宽慰:“陛下晚些时候会过来的,眼下是有几位朝臣求见,这才绊住了脚。”

听见这话,久不见天颜的小嫔御们登时犹如旱苗得了春雨,喜出望外的心思直溜溜地挂在眉梢眼角。方妙意又不是瞎子,自然瞧得一清二楚。

她眼眸微垂,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青色的暗影。

皇帝偶尔分几分闲心去瞧瞧旁人,她并不吃味,可若要她自个儿当牵红线的月老,那是万万不能的。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在花柳丛中冷不丁地瞧上哪个,再横生出几枝子烂桃花来?

宠妃的好日子谁不眼热,方妙意可没那么虚伪大度,她是个活得极通透的人,但求自个儿的荣宠能更长久些。

眼下她确实生出些居安思危的紧迫感,毕竟自打选秀入宫,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男人对女人的新鲜劲儿都是有数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像潮水般退去。

今岁虽说不开大选,可等到下月去静颐园避暑,那里的规矩可不比紫禁城里森严刻板。

到时候四方孝敬如流水般送进去,保准儿会有人贡些鲜嫩水灵的姑娘。

从前大齐朝便出过一位风流多情的祖宗爷,一年到头,恨不能有三百日都泡在园子里头。

皆因那里山明水秀,又不受祖宗规矩拘束,膝下的凤子龙孙,当真是如雨后春笋般丰茂。

如此,言官们也不好硬劝主子爷回銮,只得京里京外两头跑。

正自出神,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莺语娇笑。

“快瞧瞧玉虎,它在桃树底下刨什么宝贝呢?”

众人簇拥着往那头瞧,只见玉虎蹲在一棵老桃树根旁,两只前爪扒得飞起劲儿,泥土一撮一撮地往后飞。

董宝林拿绢子捂着嘴,扑哧一笑:“该不会是猫有三急,却被咱们这群人直通通地围着,抹不开面子罢?”

这话一出,惹得大伙儿花枝乱颤。立时便有人凑上去,隔空虚点着董宝林额头,揶揄她连这等浑话也成日价挂在嘴边,真真是不知羞。

正笑闹间,却不知是谁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颤着声儿道:

“哎?你们仔细瞧,那浮土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物件儿?”

众人闻声止了笑,赶忙扭头瞧去。只见玉虎粉白的小爪子底下,赫然被刨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边角,瞧着像是木匣子。

方妙意眸子陡然一凝,还未及做出反应,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握住。

她侧首看去,原是苏容华挨到近前。

苏蕴好脸上洇着隐忧,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出这事儿或有蹊跷。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界儿,怎的凭空埋了这么个东西?”年纪较小的宋宝林脸色霎白,怯生生地往后躲。

眼瞅着人心惶惶,温妃到底是这群人里头位份最尊的,虽也摸不清状况,却少不得要站出来打圆场。

“兴许是皇后娘娘早前酿了花蜜埋在树下,无需大惊小怪。”

这话倒也合情合理,众人听罢,悬着的心当下便落回肚里。

可还没等这口气吐出来,宋宝林忽然发出一声凄厉惊叫,骇得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血……那上头有血!”

夏美人离得最近,探头一瞧,果见匣盖上糊着大团血污。

她刹那间惊骇欲死,身体却是猛地扑上前去,一把将还在刨土的玉虎捞进怀里。

猫爪子上沾带着的湿泥,登时糊脏了她的新衣裳。夏美人却全然顾不得,只一味发着抖去顺玉虎的后脊梁骨,嘴里拌蒜,还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碎碎念叨:

“玉虎乖……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实则狸奴本就爱啖肉食,闻见血腥味儿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害怕?真正吓破胆的,分明是夏美人才对。

周围妃嫔早唬得花容失色,犹如躲避蛇蝎般往后倒退,反将温妃孤零零地晾在最前头。

温妃心里也是发毛,可肩上挑着协理六宫的担子,她终究还是强咽下一口唾沫,壮起胆气,抖着腿便要往泥坑跟前挪。

才刚迈出半步,臂弯处忽然传来一道坚定的拉扯,勒得她身形一顿。

温棠骇然回首,定睛一瞧,原来是方妙意。

方妙意眉眼不惊,低声安抚道:“温姐姐莫怕,这等腌臜东西,我同苏姐姐陪您一道儿过去瞧瞧。”

“好……好。”温棠听得此言,当真是如释重负,紧绷的脊梁骨微微一塌,总算挤出笑容。

三人互为倚仗,绣鞋踩过落英缤纷的泥地,相携着一点点逼近那方染着腥污的诡异木匣。

方妙意率先停住脚,略一沉吟,便利落地蹲下身去,一把掀开匣盖。

“啊——!”

后头探头探脑的几个妃嫔瞧清匣中光景,登时吓得尖叫连连,捂着眼睛死活不敢再看。

木匣里头,竟躺着个用粗糙白布扎就的人偶!

人偶身上套着件明黄衣裳,面目用朱砂勾勒,胸腹上更以刺目红墨写着生辰八字。

众多长短不一的银针,直刺入人偶周身要害,此刻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片细碎又森寒的幽光。

巫蛊之祸!

方妙意盯着那块明黄布料,眉头攒起。

她急遽地屏住气,顶着头皮发麻的寒意,硬是眯起眼,从密如猬毛的银针夹缝中一寸寸辨认。

待看清人偶身上写的是什么,方妙意心头倏地一紧,像是也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悄然刺中血肉。

——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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