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行过繁缛的册封礼,方妙意领了正三品贵嫔的宝册印绶,便暂且拨转鸾仪,依旧歇回储秀宫的旧配殿里。

说起来,皇帝这回给她点的册封正使,恰是温妃姐姐的父亲。方妙意心里着实欢喜,她家与温家素来亲近,温伯父待她也跟亲闺女似的。如今他老人家亲自持节到景运门外,虽说未能真个儿见面,但方妙意也觉得像是娘家长辈在跟前,替她高兴,为她周全。

眼瞅着交了孟夏,宫中也渐渐热燥起来。

内务府正紧赶慢赶地预备车马,后妃们也要抓紧拾掇行李,只等随驾去外头避暑。

东配殿的槛窗大敞着,宫女们正轻手轻脚地开箱倒笼,将那些轻薄的杭绸、蝉翼纱并各色鲜亮的夏裙,分门别类地叠放进樟木大箱里。

方妙意倚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慢吞吞地摇着团扇,眼波百无聊赖地睃着院里那一缸正发苞的碗莲。

正逢这时候,外头打起湘妃竹帘,金玉满进来通禀,说是太医署的冯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了。

方妙意立马坐直身子,将冯御医传进内间,又破天荒地扬了扬手,将伺候的宫娥太监尽数打发干净。

内殿里,只留下香凝一人,捧着茶洗随侍在侧。

冯御医放好引枕,指头隔着丝绢,搭上方妙意伸出的皓腕,屏息静气地诊了半晌。

半晌后,冯御医弓着身子,笑眉笑眼地回话:“贵嫔娘娘气血冲和、肝木平稳,玉体极为康健。”

方妙意听罢,指尖无意识地抠弄扇柄上的流苏,咬唇问道:

“冯大人既说本宫身子大好,那依您看……眼下这光景,本宫的身骨,可适宜遇喜么?”

话音刚落,香凝端着柿红釉盏的手猛地一抖,连带着茶舡都磕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见主子望过来,香凝赶忙扯开笑容,微微低下头去,实则眼珠子都快瞪脱眶。娘娘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转性子了?

冯御医也不禁愣了神,皇上一直在有意避子的事儿,他自然知晓,听闻就是贵嫔娘娘不想怀胎的缘故。

方妙意却不顾他们诧异,只垂着眼睫,任由一肚子盘算咕噜噜地翻腾。

算来自个儿入宫已有一整年了,平心而论,皇帝待她确是没得挑剔。

天家最重子嗣,她成日里霸着皇帝雨露,却不肯揣个小崽儿,私下里咂摸起来,确实有些亏心,对不住皇帝那份厚恩。

况且她想在宫里长盛不衰,终究也得有个小皇子傍身。

如今琳妃丧命,仪妃遭贬,自个儿又坐上贵嫔之位,风头正盛,便是要怀胎十月,应当也不至于乍然失宠。

娘亲说过,妇人家趁着年轻早生养,身子骨恢复起来也快。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遭,赶紧出了月子,把身段儿重新调养苗条,说不准还来得及把皇帝拢回身边。

冯御医到底是老供奉,最先回过味来,忙不迭地扯开嘴角,笑呵呵道:

“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脉象平和均匀,正是气血充盈、易于怀胎的好时候。”

冯御医赶忙顺杆儿爬,一叠声地说吉祥话:“只要万岁爷和娘娘有这份想头,遇喜那是迟早的事儿,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哪!”

听了这话,方妙意不仅没显出多少喜色,反倒像是泄了气,纤巧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嘀咕道:

“那怎么还没动静呢?”

其实自打转过年后,她吃药便不那么勤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来便吃,想不起便拉倒。

上个月,眼瞅着月事比往常推迟数日,她私底下摸着平坦的肚皮寻思好几回,做梦都梦见小崽儿了。

谁承想,没高兴两日,经水便又哗地一下来了,直教她空欢喜一场。

看来这龙种,还真不是说揣就能揣上的。

方妙意有些气馁地轻叹了口气,眼巴巴地望向老御医:

“劳烦冯大人费心,替本宫开几帖有助妇人坐胎的药罢。”

冯御医一听,当即满口应承,连道是微臣分内之事。

只是临起身去外间写方子前,他又顿住脚,大着胆子出言宽慰一番。

“微臣斗胆进言,娘娘底子壮实,又与万岁爷鱼水和谐,其实压根儿用不着灌太多苦药汤子。”

“是药三分毒,倒不如在日常膳食上多用些心,切忌贪食生冷寒凉之物,夜里安歇时留神别吹风受凉,这便足矣了。”

冯御医絮絮叨叨地将饮食坐卧这些小事儿,翻来覆去地嘱咐三大车,这才提溜着药箱,猫腰退出去。

待冯御医走远,一直憋着气儿的香凝再也按捺不住,放下茶具走上前。她极力抿着两片红唇,生怕一不留神便漏出笑声来。

香凝接过方妙意手里的团扇,替她轻轻打着风,柔声细气地宽解起来:

“娘娘只管把心搁回肚子里,妇人生养这事儿,最忌讳的便是个‘急’字。”

“依奴婢看,兴许是您在这四方见天的红墙里头闷得久了,神思绷得忒紧,身子反倒不舒坦。”

“等过两日出了四九城,咱们住到依山傍水的静颐园里,便能换一方爽利水土。”

“您去外头碧水青山间痛痛快快地散散心,万岁爷又成日陪着,这小皇子呀,保准儿就迫不及待往您肚里钻了!”

方妙意教香凝说得心花怒放,心底那点儿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她眉眼舒展,不住地嗯嗯答应着。

正巧金珠儿刚在廊檐下扑完彩蝶,这会儿迈着猫步,娇滴滴地咪呜着踱进门槛。

方妙意顺势歪身,一把将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花猫捞进怀里。

她低下头,脸蛋儿亲昵地贴蹭小猫。

“听见没,金珠儿?”她拿鼻尖拱着小猫的须子,嗓音里浸满甜蜜,“过阵子,咱们就到行宫里野去,顺道儿给你揣个小主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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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这般说的?”

听着宝瑞那老小子絮絮念叨,陆观廷忽然顿住脚步,浓挺的剑眉高高挑起,诧异反问。

“千真万确!冯大人和香凝姑娘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宝瑞笑得满脸褶子开花,颠着碎步凑上前邀功。

“香凝姑娘还特地把药丸子倒出来,一颗颗对过账,直言贵嫔娘娘确实是住了药。应当是近来侍奉完主子爷,都没吃过一口呢!”

好!这可太好了!

陆观廷只觉胸腔里一阵激荡,仿佛灌了一大口陈年花雕,热辣辣的喜气直冲天灵盖。

他这会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仿佛下一刻,小崽子便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仰头喊他“父皇”了。

皇帝长指摩挲着腰间坠着的一枚物事,竟是片刻都等不得,大步跨进储秀宫的院门。

此时日影西斜,方妙意正绾着飞燕髻,立在浓荫底下耍猫。燕髻秀挺端正,最适宜小脸美人梳,越发衬得她温柔俏丽。

冷不丁瞥见个明黄影子,她杏眸倏地一亮。

方妙意随手撇下手里逗猫的孔雀翎子,快步迎上前,福礼道:

“陛下万安。”

陆观廷哪舍得让她拜实,一把捞起那截白玉腕子,牢牢牵在掌心便往里走。

“昨儿那冰碗吃着,可还克化得动?午晌儿歇得可还安稳?”皇帝垂下眼睫,温声细语地查问着她饮食起居的琐碎勾当。

方妙意教他牵着,一一答过,而后也学着皇帝做派,仰起脸蛋儿娇俏反问:“陛下今儿在前头进膳香不香?批折子累不累?”

两人一路亲亲热热地踏进东配殿,珍珠和玛瑙已捧上攒冰的消暑饮子。

方妙意正要接来奉给皇帝,眼波柔柔地往下一扫,却在他那条嵌金镶玉的革带上,瞅见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再定睛细看,猛觉那两只扑棱蛾子甚是眼熟。可不就是去年乞巧节时,她胡乱绣了充数的香囊么!

见方妙意盯着瞧,陆观廷不仅没遮掩,反而颇为自得地伸出指尖,在粉香囊上骄傲地盘弄两把,一副孔雀开屏的显摆样儿。

谁知下一瞬,方妙意竟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捂着樱唇短促地尖叫一声。

她连规矩都顾不上,急吼吼地跨步上前,抬指便往皇帝额间贴去。

陆观廷眉心微蹙,顺势搂住她腰肢,疑惑道:“怎的了?”

方妙意一边探他额头,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也没发烫呀,怎么办起事儿来这般糊涂倒灶了?”

还没等陆观廷回过味儿来,她又瞪圆那双秋水眸子,做贼似的压低嗓门问:

“陛下,您今儿过来,是乘的御辇罢?”

陆观廷坦荡答道:“外头天儿好,朕是走过来的。”

天爷爷哎!这一路大敞大亮的,得教多少人瞧去?

方妙意手忙脚乱地去扯那黄绦子,连声催促:

“陛下快摘下来罢,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陆观廷却是一侧身,死活不依她的拉扯。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朕觉着甚好,等过两日去园子里,还打算戴着呢。”

方妙意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背过气去。

她当即咬死牙关坚决不干,把皇帝拉到大穿衣镜前。

“您自个儿端详,”她指着镜子里那个英挺威严的帝王,气鼓鼓地抱怨,“您腰上拴的不是田黄便是白玉,一堆金玉器件里,冷不丁冒出个粉嘟嘟的蝴蝶香囊,您觉着这般打扮合适么?”

陆观廷斜乜了镜子一眼,又凉飕飕地睨着身侧的方妙意。

“那还不是怪你?”皇帝冷哂一声,“谁叫你懒惫,再不肯给朕绣别的好物件儿了。”

方妙意算是彻底服软,只得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胡乱发誓:

“臣妾知错了还不行么?赶明儿一定给您正经绣个盘金龙的,威风凛凛的,保准儿比这个强百倍。”

一顿好说歹说,才勉强捋顺龙须子,得了他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应允。

陆观廷转身回炕桌边落座,端起饮子抿了一口,由着她蹲身在他腰间解香囊。

闲话家常间,皇帝忽地敛了笑意,状似无意地问道:

“今儿早上,皇后跟朕提了一嘴,想让郑嫔也跟着去行宫避暑,你觉得成吗?”

叫那蝴蝶香囊一吓,方妙意脑子里正晕乎乎的,闻听此言,手下不禁一顿,惊讶地抬头问:“宫中事向来都是陛下与娘娘做主,陛下怎么反倒来问起臣妾的主意了?”

陆观廷探手摸了摸她发心,沉声道:“郑嫔心思恶毒,从前那样暗算过你,朕的本意,是叫她在雨花阁里关一辈子的。”

方妙意这才明白皇帝的体贴,赶忙轻声细语地表明心迹:“臣妾对那等小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倒是上回巫蛊娃娃的事儿,皇后娘娘也受了冤屈,陛下却没怎么理会。”

“眼下风波平息,总该略微安抚皇后。既是带个人去园子这等小事儿,陛下便顺水推舟,依了娘娘罢,省得外头说闲话,编排陛下宠妾灭妻。”

陆观廷见她这般大度,知她是一心为自己朝局稳固着想,心里愈发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方妙意心里,压根儿不在意郑嫔的死活,她此刻最苦恼的是这枚香囊。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扔也不是,留也不妥,环顾四下竟寻不到个搁置去处。

方妙意干脆一咬牙,将香囊塞进皇帝前襟里,忸怩道:“陛下既然宝贝这香囊,便贴在心窝窝里藏着罢,可别再挂在外头惹人笑话。”

陆观廷被她撩拨得眸光一暗,大掌顺势便探进她轻薄的夏衫里,肆无忌惮地一摸。

指腹摩挲间,果然触到一块温润玉石,正是他年前送她的那只玉貔貅,被她穿了绳结戴在脖颈。松手后,又隔着薄薄夏裳,硌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来。

“妙妙……”

见她仍佩着,皇帝欢喜得紧,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便在那双红润唇瓣上落下缠绵细吻。唇齿间轻声的呢喃,暗含情欲。

方妙意教他亲得浑身酥软,不禁羞答答地抬起手,将自己熟透的脸蛋儿捂起来,只露出一双娇怯的眸子瞅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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