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滑雪场
周五一大早，陆则衍就把行李箱拎到了玄关。沈知予还在厨房热牛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行李箱并排立着，一大一小，深灰色和浅灰色，和他的围巾是一个配色。
“你这么早收拾好了？”沈知予端着两杯牛奶走出来。
“昨晚就收拾了。”陆则衍把行李箱推到门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的东西我也帮你检查过了，滑雪镜、手套、护具都带了。”
陆则衍站在玄关，把两个人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深灰色的递给沈知予，浅灰色的自己围上。沈知予接过围巾的时候注意到，陆则衍今天戴的是他送的那条藏蓝色围巾，和他自己的深灰色大衣配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刚亮透。沈知予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陆则衍在路上买的咖啡，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地。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雪场在山区深处，下了高速之后还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陆则衍开得不快，过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沈知予完全没有感觉到颠簸。他侧头看着陆则衍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稳当并且关节泛着粉色，手腕上那块皮质表带的手表在通过隧道时泛着低调的光。
沈知予突然感觉有点口渴。
“看什么？”陆则衍没转头。
“看你开车。”沈知予大大方方的，“我男朋友开车的样子很好看。”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如常，耳尖在隧道外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红。沈知予看到了，嘴角弯了弯，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
到了雪场停车场，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穿着亮橙色的滑雪服，戴着一副夸张的雪镜，整个人醒目得像个交通锥。看到陆则衍的车，那个人立刻蹦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步伐大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来了来了来了！”车门刚打开，那个人的大嗓门就灌了进来，声音大到旁边的车都响了一下警报。他一把拉住陆则衍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老陆，你小子多久没来找我了？上次见面还是上次！你自己说，多久了！”然后他看到了从副驾驶下来的沈知予，眼睛瞬间瞪大，放开陆则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知予面前，双手握住沈知予的手上下摇了摇。
“嫂子！嫂子好！我是顾衍，陆则衍的衍，不是那个宴会的宴，是那个——哎呀反正就是顾衍，你叫我小顾就行！老陆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开甜品店的，我可喜欢吃甜的了，到时候一定去你店里捧场！”陆则衍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吓到他了”，顾衍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热情，控制不住。”沈知予笑着摇了摇头。
三个人站在停车场聊了一会儿。顾衍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语速快且密，一个问题还没等回答就抛出下一个，但他很会照顾人，问沈知予“冷不冷”“饿不饿”“开车累不累”，不等沈知予回答又自己接上一句“冷了吧走走走进去再说”。陆则衍难得地话多了起来，和顾衍聊着近况，偶尔被顾衍捶一下肩膀，也不躲，嘴角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沈知予看着这个样子的陆则衍，觉得他和在学校里、在家里都不一样。在顾衍面前，陆则衍更松弛也更鲜活。
“行了，我先去滑两圈，热热身，”顾衍戴上雪镜，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中午我请客，你们一定要来。”沈知予笑着点了点头。顾衍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陆，你带嫂子去租雪具，报我名字打折”。陆则衍说“知道了”，顾衍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注意安全，别摔了”。沈知予说“好的”，顾衍终于走了，走远了还能听到他在跟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声音回荡在整个停车场。
沈知予看着顾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朋友人好好。”
“嗯，就是话多。”
“你话也不少。”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沈知予笑着拉起他的手往雪具大厅走。“走吧，换装备。”
雪具大厅里人不少，但并不吵闹。沈知予报了顾衍的名字，前台果然给了折扣，租了两套雪具——陆则衍自己带了雪板所以只租了雪鞋和头盔。沈知予抱着雪鞋和头盔跟在陆则衍身后走进更衣室，更衣室很宽敞，一排排长椅整整齐齐。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换衣服。换上滑雪服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雪裤很厚，拉链在背后他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
陆则衍换好了，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盔的系带。
沈知予第一次看到陆则衍穿滑雪服的样子。黑色的雪服，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肩线平直，腰身微微收窄，裤脚塞进雪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护腿。他把头盔的系带扣好，调整了一下松紧，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沈知予觉得整个更衣室的光线都变了。不是灯光变了，是他眼里那个人变了。平时的陆则衍穿大衣也好看，穿衬衫也好看，穿家居服窝在沙发里也好看。但穿滑雪服的陆则衍是另外一种好看，不是温润的、儒雅的、书卷气的，而是利落的、挺拔的、意气风发的。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终于出鞘了，锋芒毕露，却又漫不经心。
沈知予看愣了，陆则衍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怎么了？穿不上？”沈知予回过神来，发现陆则衍正看着他，目光从刚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温和的、带着一点疑惑的注视。
“没有。我就是觉得——”
“嗯？”
“你穿滑雪服，好帅。”沈知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超级帅。”
陆则衍蹲在他面前，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谢谢”。但沈知予看到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红，像水墨画里的晕染，从浅粉到绯红，从绯红到快要滴血。沈知予在心里笑了，这个人，面上淡定得跟没事人一样，耳朵已经出卖了他一万次。
“你耳朵红了。”沈知予说。
“没有。”
“有的，你看。”沈知予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刚碰到耳廓，陆则衍偏头躲了一下。不是真的躲，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然后就没有再躲了。沈知予的手指贴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感受着那份从皮肤深处蒸腾上来的热度。“陆则衍，你耳朵好烫。”
陆则衍没有回答，把沈知予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握着，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帮他把雪裤的拉链拉好。“好了，站起来试试。”沈知予站起来，原地蹦了蹦，雪裤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觉得有点像一只胖企鹅。沈知予的身材比例极好，高挑清瘦，骨骼线条干净利落，背脊笔直，哪怕穿着厚重的雪服也掩不住那种天生的挺拔。陆则衍拉着他的手，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在沈知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知予没有注意到那束打量的目光。他把雪镜往脸上一扣，歪着头调整系带，动作认真，嘴巴微微抿着。陆则衍看着他，忽然伸手穿过他举着雪镜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靠了上去。陆则衍把脸埋进沈知予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整个人像一只考拉抱着树干一样挂在了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愣住了。“你、你干嘛？”
“不干嘛。”陆则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和理直气壮。
沈知予被他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更衣室里人来人往，有人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笑但很快移开视线，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在这个地方穿着滑雪服抱在一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知予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推开。他把下巴搁在陆则衍的肩膀上，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陆则衍坐在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以为这座冰山永远不会融化，以为那些小说里写的“高岭之花为爱落凡尘”都是骗人的。现在这座冰山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肯出来，耳朵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红薯。
陆则衍终于从沈知予身上起来，退后了半步。沈知予整了整被蹭歪的衣领，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毫无杀伤力，软绵绵的，像小猫伸爪子。
“走吧，出去。”陆则衍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好像刚才那个挂在别人身上不肯下来的人不是他。
沈知予戴上手套，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雪具大厅。
室外雪道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沈知予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戴上雪镜才好一些。初级道在右侧，坡度很缓，上面已经有一些新手在缓慢地往下蹭了。陆则衍站在雪道旁边，把雪板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扣紧固定器，另一只脚再踩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先滑一遍，你看着。”陆则衍推了推雪镜，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沈知予知道他想听什么。
“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陆则衍转过身，雪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滑了出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贴着雪面飞行的鹰。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雪板在身下画出两条平行的、流畅的弧线。过弯的时候他身体侧倾，雪板的板刃切入雪面，扬起一小片细碎的雪花，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姿态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教科书的完美。
从雪道顶端滑到底部，不过几十秒的时间，陆则衍停住脚步回头看沈知予，两个人隔着整条雪道对视。沈知予使劲鼓掌，手套拍出的声音闷闷的，但整个雪场都能听到。陆则衍滑回来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雪板在沈知予面前稳稳停住。
“好厉害。”沈知予说。陆则衍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那种，像小孩子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笑但又忍不住得意的样子。沈知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想亲他。
“来，我教你。”陆则衍把雪杖递给沈知予，绕到他身后，“先不穿雪板，在平地上感受一下重心。”沈知予接过雪杖，乖乖站在原地。陆则衍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腰上，“身体微微前倾，不要往后仰，一往后仰就会摔”。沈知予试着往前倾了倾身体，陆则衍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扶了一把，“对，就是这样。膝盖弯曲，不要绷太直”。
沈知予弯了弯膝盖。“重心再低一点。”他又弯了弯。“再低。”又弯了弯。“好，保持住。”沈知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已经开始酸了。陆则衍的手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腰，手掌的温度透过厚厚的雪服传递到皮肤上，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陆则衍平时的话不算多，但在教他的时候，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不急不躁。
“接下来学基本站姿。”陆则衍帮他穿上雪板，“双脚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微屈，身体重心落在脚掌中部。你试试站着不动，感受一下板子。”沈知予站起来，雪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陆则衍的手臂，陆则衍握住他的手。“没事，我在。”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雪板稳住了，平放在雪面上纹丝不动。“我站住了！”沈知予转头，眉开眼笑，比做出一个完美的草莓挞还要高兴。陆则衍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盔。绒线帽子外面的毛球在手心里蹭了蹭，软软的。
陆则衍站在沈知予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慢慢往前滑。雪板在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但沈知予觉得自己像在飞。
“对，就这样，重心不要往后。”
沈知予试着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雪板的速度微微快了一点。“啊——”“没事，我扶着你。”陆则衍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他的手臂，握着他的手帮他撑住平衡。沈知予渐渐稳住了，雪板匀速向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自己雪板的板尖和白茫茫的雪道。身后的陆则衍一直在说话，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着他、护着他、让他不至于慌乱。
“前面有缓坡，不用怕，直接滑过去，我扶着你。”
“好。”
“重心再低一点。”
“好。”
“你做得很好。”
沈知予抿了抿嘴唇，忍住了一个差点漫上来的笑意。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雪地在脚下白得发光，身后的那个人双手扶着他的腰，呼吸声就在耳边。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滑下去，一直被他扶着，一直听着他的声音，一直知道他在身后。但雪道有尽头，终于到了坡底。沈知予停下来，腿有些软，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转头对陆则衍说了一句——“我学会了！”陆则衍看着他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像一只成功登陆的企鹅，看着他转过头来眉开眼笑地对自己说“我学会了”。
陆则衍伸手把沈知予头盔下面露出来的一缕碎发塞进帽檐里，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瓷器。“嗯，你学会了。”
“那你再滑一遍给我看，我想看你从上面滑下来的样子，刚才没看够。”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两秒。“好。”他转过身，雪杖点地，整个人轻盈地滑了出去。这一次沈知予看得很认真，从出发到第一个弯到第二个弯到最后冲刺，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刻进了眼睛里。阳光落在陆则衍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雪板扬起的碎雪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银白色的尾巴。
滑到底部的时候陆则衍没有停，直接拐了一个弯滑回到沈知予面前，雪板精准地停在他的旁边，扬起的雪末溅了沈知予一裤腿。沈知予没有躲，站在那里笑着，陆则衍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伸手，隔着厚厚的滑雪手套握住了沈知予的手，十指交握笨拙又固执，因为手套太厚了根本扣不紧，但沈知予没有松开，陆则衍也没有。
两个人在雪道底部就这样握着手站着。远处的山脊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雪之间飘着，像一粒跳动的朱砂。
“你这么早收拾好了？”沈知予端着两杯牛奶走出来。
“昨晚就收拾了。”陆则衍把行李箱推到门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的东西我也帮你检查过了，滑雪镜、手套、护具都带了。”
陆则衍站在玄关，把两个人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深灰色的递给沈知予，浅灰色的自己围上。沈知予接过围巾的时候注意到，陆则衍今天戴的是他送的那条藏蓝色围巾，和他自己的深灰色大衣配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刚亮透。沈知予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陆则衍在路上买的咖啡，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地。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雪场在山区深处，下了高速之后还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陆则衍开得不快，过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沈知予完全没有感觉到颠簸。他侧头看着陆则衍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稳当并且关节泛着粉色，手腕上那块皮质表带的手表在通过隧道时泛着低调的光。
沈知予突然感觉有点口渴。
“看什么？”陆则衍没转头。
“看你开车。”沈知予大大方方的，“我男朋友开车的样子很好看。”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如常，耳尖在隧道外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红。沈知予看到了，嘴角弯了弯，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
到了雪场停车场，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穿着亮橙色的滑雪服，戴着一副夸张的雪镜，整个人醒目得像个交通锥。看到陆则衍的车，那个人立刻蹦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步伐大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来了来了来了！”车门刚打开，那个人的大嗓门就灌了进来，声音大到旁边的车都响了一下警报。他一把拉住陆则衍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老陆，你小子多久没来找我了？上次见面还是上次！你自己说，多久了！”然后他看到了从副驾驶下来的沈知予，眼睛瞬间瞪大，放开陆则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知予面前，双手握住沈知予的手上下摇了摇。
“嫂子！嫂子好！我是顾衍，陆则衍的衍，不是那个宴会的宴，是那个——哎呀反正就是顾衍，你叫我小顾就行！老陆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开甜品店的，我可喜欢吃甜的了，到时候一定去你店里捧场！”陆则衍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吓到他了”，顾衍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热情，控制不住。”沈知予笑着摇了摇头。
三个人站在停车场聊了一会儿。顾衍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语速快且密，一个问题还没等回答就抛出下一个，但他很会照顾人，问沈知予“冷不冷”“饿不饿”“开车累不累”，不等沈知予回答又自己接上一句“冷了吧走走走进去再说”。陆则衍难得地话多了起来，和顾衍聊着近况，偶尔被顾衍捶一下肩膀，也不躲，嘴角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沈知予看着这个样子的陆则衍，觉得他和在学校里、在家里都不一样。在顾衍面前，陆则衍更松弛也更鲜活。
“行了，我先去滑两圈，热热身，”顾衍戴上雪镜，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中午我请客，你们一定要来。”沈知予笑着点了点头。顾衍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陆，你带嫂子去租雪具，报我名字打折”。陆则衍说“知道了”，顾衍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注意安全，别摔了”。沈知予说“好的”，顾衍终于走了，走远了还能听到他在跟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声音回荡在整个停车场。
沈知予看着顾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朋友人好好。”
“嗯，就是话多。”
“你话也不少。”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沈知予笑着拉起他的手往雪具大厅走。“走吧，换装备。”
雪具大厅里人不少，但并不吵闹。沈知予报了顾衍的名字，前台果然给了折扣，租了两套雪具——陆则衍自己带了雪板所以只租了雪鞋和头盔。沈知予抱着雪鞋和头盔跟在陆则衍身后走进更衣室，更衣室很宽敞，一排排长椅整整齐齐。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换衣服。换上滑雪服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雪裤很厚，拉链在背后他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
陆则衍换好了，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盔的系带。
沈知予第一次看到陆则衍穿滑雪服的样子。黑色的雪服，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肩线平直，腰身微微收窄，裤脚塞进雪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护腿。他把头盔的系带扣好，调整了一下松紧，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沈知予觉得整个更衣室的光线都变了。不是灯光变了，是他眼里那个人变了。平时的陆则衍穿大衣也好看，穿衬衫也好看，穿家居服窝在沙发里也好看。但穿滑雪服的陆则衍是另外一种好看，不是温润的、儒雅的、书卷气的，而是利落的、挺拔的、意气风发的。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终于出鞘了，锋芒毕露，却又漫不经心。
沈知予看愣了，陆则衍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怎么了？穿不上？”沈知予回过神来，发现陆则衍正看着他，目光从刚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温和的、带着一点疑惑的注视。
“没有。我就是觉得——”
“嗯？”
“你穿滑雪服，好帅。”沈知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超级帅。”
陆则衍蹲在他面前，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谢谢”。但沈知予看到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红，像水墨画里的晕染，从浅粉到绯红，从绯红到快要滴血。沈知予在心里笑了，这个人，面上淡定得跟没事人一样，耳朵已经出卖了他一万次。
“你耳朵红了。”沈知予说。
“没有。”
“有的，你看。”沈知予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刚碰到耳廓，陆则衍偏头躲了一下。不是真的躲，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然后就没有再躲了。沈知予的手指贴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感受着那份从皮肤深处蒸腾上来的热度。“陆则衍，你耳朵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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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没有回答，把沈知予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握着，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帮他把雪裤的拉链拉好。“好了，站起来试试。”沈知予站起来，原地蹦了蹦，雪裤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觉得有点像一只胖企鹅。沈知予的身材比例极好，高挑清瘦，骨骼线条干净利落，背脊笔直，哪怕穿着厚重的雪服也掩不住那种天生的挺拔。陆则衍拉着他的手，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在沈知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知予没有注意到那束打量的目光。他把雪镜往脸上一扣，歪着头调整系带，动作认真，嘴巴微微抿着。陆则衍看着他，忽然伸手穿过他举着雪镜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靠了上去。陆则衍把脸埋进沈知予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整个人像一只考拉抱着树干一样挂在了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愣住了。“你、你干嘛？”
“不干嘛。”陆则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和理直气壮。
沈知予被他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更衣室里人来人往，有人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笑但很快移开视线，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在这个地方穿着滑雪服抱在一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知予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推开。他把下巴搁在陆则衍的肩膀上，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陆则衍坐在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以为这座冰山永远不会融化，以为那些小说里写的“高岭之花为爱落凡尘”都是骗人的。现在这座冰山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肯出来，耳朵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红薯。
陆则衍终于从沈知予身上起来，退后了半步。沈知予整了整被蹭歪的衣领，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毫无杀伤力，软绵绵的，像小猫伸爪子。
“走吧，出去。”陆则衍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好像刚才那个挂在别人身上不肯下来的人不是他。
沈知予戴上手套，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雪具大厅。
室外雪道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沈知予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戴上雪镜才好一些。初级道在右侧，坡度很缓，上面已经有一些新手在缓慢地往下蹭了。陆则衍站在雪道旁边，把雪板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扣紧固定器，另一只脚再踩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先滑一遍，你看着。”陆则衍推了推雪镜，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沈知予知道他想听什么。
“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陆则衍转过身，雪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滑了出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贴着雪面飞行的鹰。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雪板在身下画出两条平行的、流畅的弧线。过弯的时候他身体侧倾，雪板的板刃切入雪面，扬起一小片细碎的雪花，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姿态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教科书的完美。
从雪道顶端滑到底部，不过几十秒的时间，陆则衍停住脚步回头看沈知予，两个人隔着整条雪道对视。沈知予使劲鼓掌，手套拍出的声音闷闷的，但整个雪场都能听到。陆则衍滑回来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雪板在沈知予面前稳稳停住。
“好厉害。”沈知予说。陆则衍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那种，像小孩子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笑但又忍不住得意的样子。沈知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想亲他。
“来，我教你。”陆则衍把雪杖递给沈知予，绕到他身后，“先不穿雪板，在平地上感受一下重心。”沈知予接过雪杖，乖乖站在原地。陆则衍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腰上，“身体微微前倾，不要往后仰，一往后仰就会摔”。沈知予试着往前倾了倾身体，陆则衍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扶了一把，“对，就是这样。膝盖弯曲，不要绷太直”。
沈知予弯了弯膝盖。“重心再低一点。”他又弯了弯。“再低。”又弯了弯。“好，保持住。”沈知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已经开始酸了。陆则衍的手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腰，手掌的温度透过厚厚的雪服传递到皮肤上，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陆则衍平时的话不算多，但在教他的时候，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不急不躁。
“接下来学基本站姿。”陆则衍帮他穿上雪板，“双脚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微屈，身体重心落在脚掌中部。你试试站着不动，感受一下板子。”沈知予站起来，雪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陆则衍的手臂，陆则衍握住他的手。“没事，我在。”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雪板稳住了，平放在雪面上纹丝不动。“我站住了！”沈知予转头，眉开眼笑，比做出一个完美的草莓挞还要高兴。陆则衍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盔。绒线帽子外面的毛球在手心里蹭了蹭，软软的。
陆则衍站在沈知予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慢慢往前滑。雪板在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但沈知予觉得自己像在飞。
“对，就这样，重心不要往后。”
沈知予试着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雪板的速度微微快了一点。“啊——”“没事，我扶着你。”陆则衍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他的手臂，握着他的手帮他撑住平衡。沈知予渐渐稳住了，雪板匀速向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自己雪板的板尖和白茫茫的雪道。身后的陆则衍一直在说话，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着他、护着他、让他不至于慌乱。
“前面有缓坡，不用怕，直接滑过去，我扶着你。”
“好。”
“重心再低一点。”
“好。”
“你做得很好。”
沈知予抿了抿嘴唇，忍住了一个差点漫上来的笑意。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雪地在脚下白得发光，身后的那个人双手扶着他的腰，呼吸声就在耳边。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滑下去，一直被他扶着，一直听着他的声音，一直知道他在身后。但雪道有尽头，终于到了坡底。沈知予停下来，腿有些软，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转头对陆则衍说了一句——“我学会了！”陆则衍看着他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像一只成功登陆的企鹅，看着他转过头来眉开眼笑地对自己说“我学会了”。
陆则衍伸手把沈知予头盔下面露出来的一缕碎发塞进帽檐里，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瓷器。“嗯，你学会了。”
“那你再滑一遍给我看，我想看你从上面滑下来的样子，刚才没看够。”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两秒。“好。”他转过身，雪杖点地，整个人轻盈地滑了出去。这一次沈知予看得很认真，从出发到第一个弯到第二个弯到最后冲刺，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刻进了眼睛里。阳光落在陆则衍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雪板扬起的碎雪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银白色的尾巴。
滑到底部的时候陆则衍没有停，直接拐了一个弯滑回到沈知予面前，雪板精准地停在他的旁边，扬起的雪末溅了沈知予一裤腿。沈知予没有躲，站在那里笑着，陆则衍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伸手，隔着厚厚的滑雪手套握住了沈知予的手，十指交握笨拙又固执，因为手套太厚了根本扣不紧，但沈知予没有松开，陆则衍也没有。
两个人在雪道底部就这样握着手站着。远处的山脊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雪之间飘着，像一粒跳动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