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柴火鸡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知予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初级道虽然缓,但对于一个第一次踩上雪板的人来说,每一寸滑行都是用肌肉和意志换来的。陆则衍扶着他滑了最后一趟,看他脸色有些发白,直接把他从雪道上带了下来。

“累了?”

“还好。”沈知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腿在抖,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穿他。

顾衍的电话打过来了,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震耳朵。“老陆!嫂子!快来!我在老地方等你们,今天吃柴火鸡!我跟你们说,这家店我排了大半个月才约上的,老板是我老乡,用的都是散养的土鸡,那个肉啊,炖出来又嫩又香,你们一定要多吃点!”陆则衍说“知道了”,顾衍说“你快点”,陆则衍挂了电话。

柴火鸡的店在雪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偏僻,门面不起眼,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顾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就挥手,那件亮橙色的滑雪服在灰扑扑的小巷子里亮得像一盏信号灯。他拉着沈知予往里走,边走边说“嫂子我跟你说,这家店真的绝了,我吃了这么多年的柴火鸡,就这家最正宗”。进门是一间不大的院子,几张矮桌,几个石墩,中间砌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烧着真正的柴火,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盖掀开的瞬间,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扑面而来,沈知予的胃立刻叫了一声。

三个人围着铁锅坐下,顾衍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汤色金黄,飘着薄薄一层油花,鸡肉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就散。沈知予喝了一口汤,鲜,浓,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和煤气灶炖出来的汤完全不一样。鸡肉嫩滑入味,连骨头都炖软了,嚼一嚼满口留香。配菜的干豆角和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比肉还好吃。顾衍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含着鸡肉口齿不清地介绍每道配菜的做法。陆则衍没有说话,安静地吃,但沈知予注意到他添了两次饭,夹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好吃”的最高级表达方式。

吃过饭又坐着聊了一会儿。顾衍说起他们大学时候的事,陆则衍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语气淡淡的,但沈知予听得出来那些回忆对他来说很重要。顾衍说着说着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对了嫂子,我跟你说个事。老陆大学的时候,好多人都追过他,他一个都没答应。我们当时都觉得他是不是不喜欢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是没遇到喜欢的。”顾衍说到这里看了陆则衍一眼,“现在遇到了”。陆则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但沈知予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顾衍说到时间不早了,你们还要开车回去,路上慢点。三个人在店门口告别,顾衍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又对沈知予说“嫂子下次再来玩”,沈知予笑着点了点头。

上车的时候陆则衍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毯子递给沈知予,说“盖着,睡一会儿”。沈知予把毯子盖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车子发动,暖气吹起来,山路的颠簸有节奏地晃着,像摇篮。他迷迷糊糊地听到陆则衍把音乐调低了,又听到他把暖风调大了一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小区楼下,身上多了一件大衣,是陆则衍的,搭在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陆则衍不在车里,站在车外不远处打电话,背对着车,声音压得很低沈知予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画面很好看——傍晚的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紫色的光,大衣脱给了沈知予,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冷风里。

沈知予抱着那件大衣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陆则衍听到动静挂了电话走过来。“醒了?”“嗯,你怎么不叫我?”“看你睡得香。”两个人上楼,沈知予进了家门换上家居服,系上围裙,打开了冰箱。滑雪场比市区冷得多,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虽然在车里睡了一路,但那股冷意还留在骨头缝里,他想喝点热乎的汤。冰箱里有新鲜的菌菇,金针菇、香菇、白玉菇各一小袋,还有一块里脊肉。菌菇肉片汤最好,暖胃,清淡,喝完浑身都舒坦。

里脊肉切薄片,加盐、白胡椒粉、料酒、淀粉抓匀腌制。菌菇洗净去根,香菇切片,金针菇切段,白玉菇保持原样。锅里烧水,水开后把菌菇放进去焯烫一分钟去除生涩味,捞出沥干。另起锅,倒一小勺油,放姜片爆香,加入焯过水的菌菇翻炒几下,倒入足量的开水,大火煮开转小火炖了十分钟。菌菇的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汤色变得微微浑浊,散发着浓郁的菌香。沈知予把火调大,将腌好的肉片一片一片滑进锅里,肉片在沸水中迅速变色卷曲,煮到断生就关火,撒了一把葱花和几粒枸杞,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青椒炒肉是陆则衍爱吃的菜,沈知予做这道菜已经驾轻就熟了。五花肉切薄片,青椒去籽撕成小块。锅里不放油,先把五花肉片下锅煸炒,小火慢煸让油脂一点点渗出来,肉片边缘卷起焦黄,锅里的油越来越多。他把煸好的肉片盛出来,用锅里的底油爆香蒜末和豆豉,再把青椒倒进去大火快炒,青椒表面起了虎皮,微微焦香的时候倒入肉片,加生抽、蚝油、白糖快速翻炒均匀。出锅的时候青椒翠绿,肉片焦香,酱汁浓稠油亮。

凉拌生菜最简单也最考验调味。生菜洗净用手撕成小块,蒜末、生抽、香醋、白糖、香油、辣椒油调成碗汁。烧一锅水,水里加盐和油,生菜放进去焯了二十秒就捞出来,时间长了就不脆了。过凉水沥干,淋上调好的碗汁,撒一把熟白芝麻,清脆爽口。

三道菜端上桌,米饭也蒸好了。陆则衍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菌菇肉片汤,汤色清亮,菌菇的鲜味混着葱花的清香袅袅升起。“喝汤。”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陆则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入口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沈知予看到了问他“怎么了”,陆则衍说“太鲜了”。沈知予笑了,“那多喝点”。陆则衍又添了第二碗汤。

饭后陆则衍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沈知予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抖音里刷到好多做手工的视频,有人做羊毛毡,有人做陶艺,有人做拼豆,有人做滴胶。视频里那些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做着什么,时间好像都变慢了,画面温馨又治愈。沈知予从前到后翻了好几页,看得心里直痒痒。他想,如果有一个房间,铺上地毯,放一张大桌子,把所有工具材料都摆出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多好。

陆则衍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了,擦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看什么呢?”“手工,你看这个人做的羊毛毡,好可爱。”沈知予把手机举到陆则衍面前,屏幕上一只手工戳出来的小柴犬,圆滚滚的憨态可掬。“还有这个,拼豆做的钥匙扣,这个是小王子,这个是狐狸。”沈知予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陆则衍,“陆则衍,我想在新家里弄一个手工房”。

“手工房?”

“嗯,就空一个房间出来,铺上地毯,放一张大桌子,我要把工具材料都摆在桌子上。无聊的时候就做做手工,戳戳羊毛毡,捏捏黏土,拼拼豆子。”沈知予越说越起劲,眼睛亮亮的,“还可以在墙上钉洞洞板,把工具都挂起来,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再放一个柜子,分门别类收纳材料,羊毛毡放一格,黏土放一格,珠子放一格。”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开始比划,整个人从慵懒的靠姿变成了激动的坐姿,盘着腿面对着陆则衍,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

陆则衍看着他,目光温柔又耐心。“好,给你一个房间。”

沈知予正在兴头上,听到陆则衍这么干脆地答应,反而愣了一下。“你不问问要多大?”

“你说了算。”

“那我要最大的那间次卧。”

“好。”

沈知予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什么都答应我,你也要提要求啊,这是我们的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陆则衍想了想。“我想要一个大酒柜。”

“酒柜?”

“嗯,我喜欢收藏酒。威士忌、红酒、清酒,还有一些有年份的白酒,以前没有地方放,都堆在书房角落里。新家如果空间够,我想做一个整面墙的酒柜,带恒温恒湿功能的那种,玻璃门,里面打上灯带,晚上亮起来很好看。”

沈知予想象了一下那面酒柜的样子——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深色的木质框架,玻璃门透出暖黄色的灯带,一瓶一瓶的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标签朝外,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又想了想陆则衍站在酒柜前拿出一瓶酒的样子,觉得还挺配的。“好,给你酒柜。”沈知予说。

两个人从茶几底下翻出大平层的户型图铺在沙发上,一人拿一支笔。沈知予在最大的那间次卧画了一个圈,标注“手工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长串要买的东西:地毯、工作台、洞洞板、收纳柜、工具架、台灯。陆则衍在客厅的整面墙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标注“酒柜”,在旁边写了:恒温恒湿、玻璃门、灯带、实木框架、容量一百瓶以上。两个人写完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标注,都笑了。

“你这个手工房要的东西比我的酒柜多多了。”陆则衍说。

“你那个酒柜比我的手工房贵多了。”沈知予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和那张画满标注的户型图笼在一起。沈知予靠在陆则衍肩上,手指还在那张图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没有具体形状,只是一些线条,这里画一个圆圈,那里画一个方框。陆则衍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陆则衍。”

“嗯。”

“你说我们的手工房和酒柜,哪个先弄好?”

“酒柜。你那个手工房的东西太多了,等你选完材料颜色尺寸,酒柜都能喝好几轮了。”

沈知予笑着捶了他一下,力气很轻,捶在陆则衍的大腿上像海绵拍了一下。陆则衍握住那只作乱的手压在毯子下面。沈知予挣了一下没挣出来,就由他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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