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赶集

腊月二十九,沈知予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大亮,身边的陆则衍还在睡。单人床太小,他整个人侧着身,一条手臂搭在沈知予腰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垂着,睡相安静又乖。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那条手臂抬起来,从自己身上移开,刚坐起身,手臂又搭回来了。

“去哪?”陆则衍没睁眼,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

“赶集。今天最后一个大集了,再不买年货就来不及了。”

陆则衍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看了沈知予两秒,慢慢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他揉了揉眉心。“我陪你去。”

两个人洗漱换衣服下楼。沈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到他们下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吃了早饭再走。”“妈,我们去集上吃,那边有早饭。”沈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给沈知予整了整衣领,“多穿点,集上冷”。又看了看陆则衍,伸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则衍你也多穿点”。陆则衍说“谢谢阿姨”,沈母说“叫什么阿姨”,沈知予在旁边愣了一下,沈母笑了,“叫妈”。陆则衍的耳朵红了,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妈”。沈母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回了厨房,背影都透着高兴。

年集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平时是停车场,腊月里被征用成了年货市场。离着还有一条街,人声就已经涌过来,混着高音喇叭里的恭喜发财和炸货摊上滋啦滋啦的油响,满满当当的,热热闹闹的。两个人顺着人流往里走,陆则衍走在沈知予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像在替他开路,又像怕他被人流冲散了。

第一个吸引沈知予的摊位是炒货。大铁锅里花生和粗盐一起翻滚,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半条街。摊主用大铲子翻着,动作利落,花生在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爆响。沈知予停下脚步,“买点花生吧,你爸爱喝酒,花生下酒”。陆则衍说他喝得不多,沈知予说“不多也要有,过年嘛”。称了两斤花生,一斤瓜子,摊主用牛皮纸袋装了,外面贴了一张红纸,印着“福”字。

往前走是春联摊位。红彤彤的对联挂了一整面墙,金字黑字,楷书行书,长条短幅,密密匝匝地铺陈着,把整个摊位映得通红。沈知予站在那面春联墙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副说“这个好看”,又指着另一副说“这个寓意好”。陆则衍站在他旁边,看了一圈,从摊子上拿起一副小对联——很窄,只有两指宽,上面印着烫金的小字。上联是“平安喜乐”,下联是“岁岁年年”,没有横批。他把那副小对联递给沈知予,“贴在我们卧室门上”。沈知予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把对联小心地收好。

再往前走是卖糖果的摊位。五颜六色的糖果堆得像小山,透明包装纸包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大白兔奶糖、椰子糖、高粱饴、玉米软糖,还有沈知予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花生牛轧糖,蓝白格的包装纸,几十年没变过。他抓了好几把,各种口味都拿了点,装了一大袋子。陆则衍在旁边看着,问“你是不是拿太多了”,沈知予说“过年嘛,多买点”,又抓了两把。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糖锅里滚一圈,拿出来在冷水板上一拍,糖稀就凝成了透明的硬壳,薄薄脆脆的,在阳光下亮得像红宝石。还有草莓的、桔子的、山药豆的,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像一束束红艳艳的花。沈知予停下脚步,陆则衍问“想吃哪个”,沈知予指了指山楂的。陆则衍买了一串递给他,沈知予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山楂酸酸的,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把糖葫芦举到陆则衍嘴边,“你尝尝”。陆则衍低头咬了一颗,嚼了嚼,“有点酸”。沈知予笑了,“酸的好吃”。

快走到集市中心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卖炸年糕的摊位。铁板上的年糕煎得两面金黄,刷上甜面酱,撒上芝麻和孜然,用竹签串着,热气腾腾。沈知予买了两串,一串给陆则衍一串自己拿着。年糕外皮焦脆,里面软糯,酱料甜咸适中,烫得他直呵气,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吃。陆则衍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沈知予吃完了自己那串,眼睛盯着陆则衍手里剩下的半串。陆则衍看了他一眼,把竹签递过去,“给你”。沈知予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卖肉制品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沈知予挤进去看,腊肠、腊肉、熏鱼、酱肘子,一样一样地挂着,深红色泛着油光,香气混着烟熏味,浓得化不开。他买了半斤腊肠,又买了一块腊肉,摊主用油纸包好,麻绳系了个结。陆则衍接过来拎着,换到左手,因为右手要牵着沈知予。沈知予的右手被陆则衍牵着,左手也没闲着,拿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嚼着炸年糕。陆则衍看着他那副两手都不空、嘴巴也不闲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帮他把垂下来的围巾流苏塞进大衣领子里,怕被什么东西挂住。

年集上什么都有卖的,不止吃食。卖碗碟的摊位上,白瓷碗青花碗堆得老高,沈知予蹲下来挑了两个小碟子,白底蓝花,小小的,说“这个用来放酱料正好”。卖布艺的摊位上,花布做的抱枕、桌布、围裙、袖套,花花绿绿铺了一地。沈知予挑了一条围裙,深蓝色格子图案,和陆则衍身上那条浅蓝色围裙刚好能换着用。卖鲜花的摊位在集市的尽头,摊位不大,但花开得正好。百合、玫瑰、康乃馨、银柳,还有一桶一桶的腊梅,枝条上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骨朵,香气清冽悠长。沈知予买了一大把银柳,枝条上缀满了毛茸茸的红色小花苞,插在瓶里能放好几个月。又买了一把腊梅,花朵不大,但香气很浓,整个屋子都会香。陆则衍付的钱,沈知予说“我来我来”,陆则衍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你拿着花不方便”。沈知予抱着银柳和腊梅,站在摊位旁边等着,陆则衍付完钱转身,看他被花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的手里都拎满了。陆则衍左手提着腊肠腊肉和花生瓜子,右手牵着沈知予;沈知予左手抱着银柳和腊梅,右手被陆则衍牵着,手腕上还挂着那袋糖果和那袋碗碟。两个人从集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回来,被人流推着挤着,肩膀挨着肩膀,从来没有被冲散过。陆则衍的手一直握着沈知予的手,握得很紧,但不会让沈知予觉得疼。

走出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沈知予站在路边喘了口气,把怀里的花换了个姿势抱,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笑了。“买了好多。”陆则衍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糖果,“你买了五斤糖”。沈知予说“哪有五斤”,陆则衍说“三斤”,沈知予说“过年嘛”。陆则衍看着他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沈知予走累了,步子慢了下来,陆则衍也跟着慢了下来。阳光从行道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沈知予把手里的银柳举到陆则衍面前,“好看吗”。陆则衍说好看,沈知予说“插在客厅花瓶里,能开到春天”。陆则衍说你喜欢的话明年再买,沈知予说每年都买。

回到家沈母正在贴春联。沈知予放下东西去帮忙,陆则衍也跟着。沈父站在下面指挥,“高了,低了,往左一点”。沈知予站在凳子上把春联按在门框上,陆则衍站在他旁边递胶带。沈母在厨房煮饺子,喊他们“贴完了快点进来,饺子好了”。沈知予贴完最后一副春联从凳子上跳下来,陆则衍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贴好的春联——红纸黑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贴歪了一点,但谁都没有说。

饺子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沈母又端了一碟腊肠出来,是沈知予刚从集上买回来的,切了薄薄一盘,放在蒸锅里热了热,油亮亮的,香气扑鼻。沈父开了那瓶白酒,给陆则衍倒了一杯。陆则衍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父看了他一眼,自己也喝了一口。

沈知予夹了一块腊肠放进陆则衍碗里,“尝尝,我挑的”。陆则衍咬了一口,“好吃”。沈知予也夹了一块,咬了半口,另一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弯弯的。陆则衍看着他,把碗里的饺子夹了一个给沈知予,“你爱吃的猪肉白菜”。沈知予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还是忍不住笑了。

姥姥坐在旁边喝着饺子汤,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夹菜,放下碗筷对沈母说了一句——“这俩孩子感情好”。沈母笑了,端着饺子碗看了沈知予和陆则衍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眼里都是满意的光。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碎红纸屑飘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花瓣。沈知予侧头听了听,转头对陆则衍说“年味真足”。陆则衍看着他被饺子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看着他笑起来的眼睛。陆则衍伸手把那点面粉轻轻擦掉,“嗯,年味很足”。那个“年味”里包的,是两个人一起赶的集、一起贴的春联、一起吃的饺子、一起度过的这个腊月二十九——是沈知予的年味,也是陆则衍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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