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比别人狠,比别人疯

早上九点半,闻砚舟准时出门。

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衣领竖起来勉强能遮住。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阿成的车停在楼下,看见他,下车,打开后座门。

“闻先生,盛总让我送您。”阿成说,声音很平。

闻砚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坐进去。阿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儿?”阿成问。

“《文学周刊》杂志社。”闻砚舟说。

阿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但没多问,打转向灯,驶出小区。

一路无话。闻砚舟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阿成专注开车,但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车子停在杂志社楼下,闻砚舟推门下车。阿成也跟着下车。

“我在这儿等您。”阿成说。

“不用。”闻砚舟说,“采访可能要很久,你忙你的,结束我打车回去。”

“盛总让我跟着您。”

闻砚舟转头看他,眼神很冷。

“阿成,我是犯人吗?”

阿成愣了下,摇头。

“那就别跟着我。”闻砚舟说,“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回去。盛总那边,我自己会跟他说。”

他说完,转身走进大楼。阿成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回到车上,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盛总,闻先生去《文学周刊》了,不让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盛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

林薇在杂志社门口等,看见闻砚舟,笑着迎上来。

“闻老师,您来了。这边请。”

她带闻砚舟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是杂志社的logo,灯光柔和,桌上摆着水和录音笔。

“您先坐,我去叫摄影师。”林薇说。

闻砚舟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会议室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都是些人文风景,看着舒服。

门开了,林薇带着摄影师进来。还是上次那个小陈,朝闻砚舟点点头,开始调试设备。

采访开始。问题跟上次差不多,创作理念,写作习惯,近期计划。闻砚舟回答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像在走钢丝。

聊到一半,林薇忽然问:“闻老师,听说您最近在写一个关于‘信任与背叛’的剧本。能聊聊创作初衷吗?”

闻砚舟心里一紧,但表情没变。

“就是觉得,这个主题很有探讨价值。”他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信任建立很难,但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我想写这种脆弱感。”

“那您在创作过程中,会代入个人经历吗?”林薇问得很自然,但眼神很锐利。

“会,也不会。”闻砚舟说,“创作需要代入,但也会保持距离。太近了,容易失去客观;太远了,又写不出真情实感。”

“那您觉得,信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底线。”

“底线?”

“对。”闻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再信任,也要有底线。超过了,就该收手。否则,伤人伤己。”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深。

“您说得对。那您自己的底线是什么?”

闻砚舟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林薇,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林薇不是在采访,是在试探。

试探他,也试探盛遒。

“我的底线,”闻砚舟缓缓开口,“是不伤害无辜的人。是即使被背叛,也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是哪怕身处黑暗,也要守住心里那点光。”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谁说。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带着欣赏。

“闻老师,您是个好人。”

“谢谢。”

采访又进行了半小时,结束。林薇关掉录音笔,起身跟闻砚舟握手。

“谢谢您抽时间。稿子出来前,我会先发您确认。”

“好。”闻砚舟顿了顿,“林记者,我能单独跟您聊几句吗?”

林薇愣了下,然后点头,对小陈说:“你先去忙吧,我跟闻老师聊会儿。”

小陈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林薇在闻砚舟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温和。

“闻老师,您想聊什么?”

闻砚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些东西,您可能有兴趣。”他说。

林薇看着U盘,没动。

“什么东西?”

“一些证据。”闻砚舟说,“关于陈最的死,谢淮的事,还有盛遒做的其他事。”

林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相信您。”闻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林记者,我查过您。您父亲是出版局的,您丈夫是检察院的。您有背景,有能力,也有底线。这些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林薇盯着U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闻砚舟。

“您想让我做什么?”

“真相。”闻砚舟说,“我要真相。陈最怎么死的,谢淮怎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盛遒到底做了什么。我要一个公正的结果。”

“那您呢?”林薇问,“您不怕吗?盛遒要是知道您这么做,不会放过您。”

“我怕。”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更多的人受害。林记者,盛遒不是好人。他偏执,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不坏,至少对我,他不坏。所以我要真相,不是为了毁了他,是为了让他停手。在他做更多错事之前,停手。”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U盘,握在手里。

“我会看。”她说,“但如果证据不足,我可能帮不了您。”

“我知道。”闻砚舟点头,“尽力就好。”

“您……”林薇犹豫了下,“您对盛遒,还有感情吗?”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感情太复杂,分不清是爱是恨,是怕是不舍。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做。”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闻老师,您很勇敢。”

“不,我很懦弱。”闻砚舟苦笑,“如果真勇敢,早就该离开他,早就该揭发他。但我没有,我拖到现在,拖到更多人受害。所以,这不是勇敢,是赎罪。”

他说完,起身,朝林薇点点头。

“谢谢您。我等您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林薇叫住他。

“闻老师。”

闻砚舟回头。

“保护好自己。”林薇说,“盛遒那人,不简单。您这么做,很危险。”

“我知道。”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我没得选。”

他拉开门,走了。

林薇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手里的U盘,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公,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她压低声音,“我这儿有点东西,你帮我看看。对,跟盛遒有关。嗯,见面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闻砚舟正走出大楼,站在路边拦车。阳光落在他身上,单薄,清瘦,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风中的竹子,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林薇叹了口气。

“闻砚舟,”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砚舟没回家,他去了李导的工作室。

李导正在开会,见他来,有点意外。

“砚舟?怎么来了?不是约的明天吗?”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闻砚舟说。

李导看他脸色不对,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然后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了?脖子上的伤,没事吧?”

“没事。”闻砚舟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李导,新电影的剧本,我可能要晚点交。”

“不急。”李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查盛遒。”

李导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盛遒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查他,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闻砚舟说,“但我必须查。陈最的死,谢淮的事,都跟他有关。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样?揭发他?送他进监狱?”李导盯着他,“砚舟,你别天真了。盛遒的背景,不是你我能动的。你这么做,不仅扳不倒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闻砚舟点头,“但总要试试。李导,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也不想看着更多的人受害。所以,我得试试。”

李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你决定了?”

“嗯。”

“行。”李导点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闻砚舟愣了下:“您……不拦我?”

“拦得住吗?”李导笑了,笑容有点苦,“你这脾气,我了解。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拦不住,那就帮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闻砚舟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

“谢谢您。”他说,“暂时不用。有需要的话,我会找您。”

“好。”李导拍拍他的肩,“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护你周全,还是能做到的。”

“嗯。”

从工作室出来,闻砚舟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他知道,他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盛遒打来的。闻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接通。

“在哪儿?”盛遒问,声音很平静。

“外面。”

“阿成说你没让他跟。”

“嗯。”

“为什么?”

“想一个人静静。”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家吧。我让人送了饭,都是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闻砚舟拦了辆车,报地址。车开到一半,他让司机改道,去超市。

他买了菜,买了肉,买了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他脸色太差,像生病了。

他没在意,拎着袋子回家。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闻见饭香。盛遒在厨房,围着围裙,正在炒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笑了。

“回来了?”

“嗯。”闻砚舟把袋子放在玄关,换鞋,走进厨房。

盛遒在炒西兰花,动作熟练,侧脸在灯光下,温和又居家。闻砚舟靠在门框上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盛遒下厨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画面温馨,像家。

现在只觉得讽刺。

“看什么?”盛遒回头,笑着问。

“没什么。”闻砚舟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你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闻砚舟去洗手,然后摆碗筷。菜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盛遒给他盛饭,夹菜,像往常一样。

两人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盛遒忽然开口。

“林薇那边,采访怎么样?”

“还行。”闻砚舟说,“就是些常规问题。”

“没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陈最,谢淮,或者我。”

闻砚舟夹菜的手顿了下,然后继续。

“没问。”

“那就好。”盛遒说,给他盛了碗汤,“以后这种采访,我陪你去。免得他们问些不该问的。”

闻砚舟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很鲜,但他喝不出味道。

吃完饭,闻砚舟收拾碗筷,盛遒去洗澡。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份合同,遒盛文化的新项目,投资很大,导演是李叙,编剧那栏,空着。

盛遒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拿着合同,笑了。

“看到了?新项目,李导的。编剧还没定,你想写吗?”

闻砚舟放下合同,看着他。

“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

“让我写这个剧本的条件。”

盛遒笑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没条件。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随你。”

“那如果我不想写呢?”

“那就不写。”盛遒说得理所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考虑考虑。”

“好。”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着急,慢慢想。”

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闻砚舟脸上,冰凉。闻砚舟没躲,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这双深情的眼睛。

“盛遒。”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盛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怎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有。”他说,“我瞒着你很多事。比如,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它死了,我哭了一整夜。比如,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三年前的分享会,是在更早,在书店,你低着头找书,侧脸在阳光里,特别好看。比如,我收集了你所有书,包括那些绝版的,放在我书房的柜子里,每天都要看一眼。”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你放弃任何事。闻砚舟,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你满意了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深情,有疯狂,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他知道,盛遒没说谎。

但也知道,他没说实话。

“满意了。”闻砚舟说,抽回手,“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像哭过。

但他没哭。

他只是觉得累。

累到想就这么躺下,再也不起来。

但他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

洗好澡出来,盛遒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他出来,招手让他过去。

闻砚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盛遒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爱情片,男女主在雨中拥吻,配乐煽情。

闻砚舟看着,忽然问:“盛遒,如果你爱的人,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盛遒低头看他:“多坏?”

“坏到,无法原谅。”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要看,他为什么做。”

“如果是为了你呢?”

“那就不算坏。”盛遒说得理所当然,“为了我,做什么都不算坏。”

“哪怕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这世上,没有谁真的无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算计。所谓的无辜,只是还没被逼到绝路。”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那你呢?”他问,“你也被逼到绝路过吗?”

盛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电视,眼神很深,像穿过屏幕,看到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被逼过。”他说,“很早就被逼过。所以我知道,要想不被逼,就得比别人狠,比别人疯,比别人先下手。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那下面压抑着什么,像火山,随时会爆发。

“你想保护谁?”他问。

“你。”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很沉,“只有你。”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眼神很悲伤。

“砚舟,我知道你怕我,恨我,觉得我太狠,太疯。我不否认。但这就是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你接受,我们好好过。不接受,我就等到你接受的那天。但你想走,不可能。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靠回盛遒怀里,闭上眼睛。电视里还在放电影,男女主在争吵,在哭,在互相伤害。

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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