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没有以后了

闻砚舟在周昀家躲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稿子写不下去,电脑开着,文档空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手机一直关机。他不敢开,怕看见盛遒的消息,怕听见盛遒的声音,怕自己心软,怕一切又回到原点。

周昀每天按时叫他吃饭,不问他怎么了,也不提盛遒。只是偶尔,闻砚舟能从周昀的眼神里看到担忧,欲言又止的那种。

第四天早上,闻砚舟起床,走到客厅。周昀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起了?正好,粥还热着。”

闻砚舟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慢慢喝。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哥,”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好了。”

周昀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好什么了?”

“离开这儿。”闻砚舟说,眼神很平静,“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闻砚舟点头,“留在这儿,我永远逃不开他。只有离开,彻底离开,我才能重新活。”

“那你的工作呢?你的书,你的剧本,你这些年攒下的一切,都不要了?”

“不要了。”闻砚舟说,声音很轻,“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都跟他有关。第一本书的推广,是他帮的忙。剧本的改编,是他牵的线。就连这个工作室,也是他帮我找的。周哥,我好像……一直在靠他活着。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想这样。我想靠自己,哪怕从头开始,哪怕一无所有。”

周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行,你想清楚就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闻砚舟摇头,“陈医生给了我联系方式,说可以帮我安排。新的身份,新的地方,让他找不到。我准备联系她。”

“陈医生?”周昀皱眉,“盛总的心理医生?她可信吗?”

“不知道。”闻砚舟说,“但她说,她是在帮我,也是在帮盛遒。她说盛遒的病情不稳定,我在他身边,只会刺激他,让他更失控。离开,让他冷静,让他继续治疗。等他稳定了,我们再谈以后。”

“以后?”周昀笑了,那笑容有点苦,“砚舟,你觉得,盛总会让你有‘以后’吗?他那种人,不找到你,不把你抓回来,不会罢休的。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你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闻砚舟心脏一紧,但表情没变。

“那就完了。”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总比现在这样,互相折磨,互相伤害,最后一起毁灭要好。”

周昀看着他,没再劝。他知道,闻砚舟主意已定,劝也没用。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天。”闻砚舟说,“陈医生说她都安排好了,下午三点,有人来接我。先去邻市,再转机,去个南方小城。那里气候好,人少,安静,适合写东西。”

“这么快?”

“嗯,越快越好。”闻砚舟放下碗,站起来,“周哥,谢谢你这些天的收留。以后……可能没机会见了。你保重。”

周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保重。有什么事,随时联系。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谢谢。”

闻砚舟回客房,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证件,电脑,还有那本《风声掠影》的样书——那是他唯一一本,跟盛遒无关的书。是出版社寄给他的,上面只有他的签名,没有盛遒的痕迹。

他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到客厅。周昀在等他,递给他一个信封。

“一点钱,不多,路上用。别推,拿着。”

闻砚舟接过,没推。他知道,周昀是真心想帮他。

“谢谢。”

“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人下楼,站在路边等。下午三点,太阳还有点晒。闻砚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他在冒险。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心理医生手里。但他没得选。留在盛遒身边,是死路。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很年轻,面无表情。

“闻砚舟?”

“我是。”

“陈医生让我来接你。上车。”

闻砚舟看了周昀一眼,周昀点点头。闻砚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没多话,直接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我们直接去机场吗?”闻砚舟问。

“不,先去个地方。”司机说,声音很平,“陈医生要见你,最后交代几句。”

闻砚舟心里一紧,但没多问。车子开了半小时,停在一个私人诊所门口。司机下车,给他开门。

“三楼,301。”

闻砚舟拎着箱子下车,走进诊所。很安静,没什么人。他上到三楼,找到301,敲门。

“进来。”

闻砚舟推门进去。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坐。”

闻砚舟在对面坐下,箱子放在脚边。

“陈医生,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闻先生,在走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还爱盛总吗?”

闻砚舟愣住。他没想到陈医生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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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笑了,那笑容很深。

“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说,“你还爱他,即使被他那样对待,即使害怕,即使恨,你也爱。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离开他,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能做到吗?”

闻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必须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他。”闻砚舟说,声音很轻,“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他,偏执,疯狂,用爱的名义伤害别人。陈医生,您说他有病,需要治疗。但我觉得,我也有病。我离不开他,明明知道他危险,却还是一次次原谅,一次次靠近。这种病,叫依赖,叫斯德哥尔摩,叫什么都有。但我不想再病了。我想好起来,想变成一个正常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必须离开。”

陈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明白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你的新身份。名字,证件,银行卡,都在里面。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帮你安排住处和工作。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另一个人了。闻砚舟这个人,已经‘死’了。你不能联系过去的人,不能回过去的地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否则,盛总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明白吗?”

闻砚舟接过文件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白。”

“那走吧。”陈医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车在楼下等你,直接去机场。到了那边,会有人联系你。祝你好运。”

“谢谢。”

闻砚舟转身,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知道,这扇门一关,他就真的回不去了。闻砚舟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301的门关着,陈医生没有出来送他。他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司机已经在等。见他下来,拉开车门。闻砚舟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诊所,驶向机场。

路上,闻砚舟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新名字叫“林舟”,28岁,自由撰稿人,父母双亡,独居。照片是他的,但名字,年龄,背景,全都变了。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人生。

他合上文件袋,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人群,一点点远去。像在告别,告别过去,告别盛遒,告别那个软弱、依赖、不清醒的自己。

他知道,他会想盛遒。会想他的温柔,想他的霸道,想他偶尔的孩子气,想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会想得发疯,想得睡不着,想得在深夜里哭。

但他必须走。因为留下,是互相折磨。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车开到机场,司机停下车,递给他一张机票。

“直飞昆明,到了那边,有人接你。这是最后一程,之后,你就自由了。”

闻砚舟接过机票,看着上面的目的地,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一种决绝的平静。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谢谢。”

他拎着箱子下车,走进机场。人很多,很吵,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他换登机牌,过安检,走到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离登机还有一小时,他盯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是盛遒的声音,很低,很哑。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指收紧。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新号码?”盛遒笑了,那笑声很苦,“陈医生给我的。她说你要走,让我最后跟你说几句话。”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别走。求你。”

闻砚舟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盛遒,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错了。”盛遒打断他,声音很急,“我不该试探你,不该逼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我道歉,我认错,你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走,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会疯的。真的会疯。”

闻砚舟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陈医生说,你有病,需要治疗。我在你身边,只会刺激你,让你更失控。所以我得走,让你冷静,让你治病。等你好了,我们再谈以后。”

“没有以后了。”盛遒说,声音带着绝望,“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恨我,怕我,不想再见我。所以你不会回来。砚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不行?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好好治病,我会控制自己,不再伤害你。你留下来,看着我,监督我。行吗?”

闻砚舟听着他的哀求,心里那点防线,一点点崩塌。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盛遒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留下,意味着继续面对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失控。他受得了吗?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哽咽,“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猜,不想再逃,不想再一个人撑。你放过我,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盛遒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惨,很绝望。

“好,我放过你。”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冷,“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保证,不会再找你,不会再打扰你。但闻砚舟,你记住,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即使你走了,即使你恨我,即使你忘了我,我也只爱你。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忙音传来,嘟嘟嘟的,像在嘲笑什么。

闻砚舟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眼泪不停地流。心里那点痛,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彻底完了。那个偏执的,疯狂的,爱他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终于放手了。

他应该高兴的。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广播里在喊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擦干眼泪,拎起箱子,走向登机口。一步,两步,三步……像走向新生,也像走向坟墓。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因为最好的,最坏的,最刻骨铭心的,都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只是余生了。

漫长的,孤独的,没有盛遒的余生。

他走到登机口,递上登机牌,走进去。廊桥很长,通向飞机,通向未知的未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在赶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只有他,像被遗弃的孤岛,漂向远方。

他转身,走进机舱,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像心在往下坠。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在缩小,变成火柴盒,变成蚂蚁,最后消失不见。像一场梦,醒了,就该忘了。

但他知道,他忘不了。

这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云层很厚,阳光刺眼。

机舱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睡觉。

只有他,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流。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南方。

飞向没有盛遒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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