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七皇子

平黎城周府之事,暂告一段落。

在名京泗的细心调理和桐入景、言朝布下的安神阵法守护下,周小公子周梓于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已恢复清明,不再被“孽”的幻象和恐惧侵扰。

周老爷得知是几位“游方高人”救了自家孩儿,感激涕零,奉上重金,被婉拒。

顾文轩只让其严密封口,不得泄露他们之事,并暗中提醒需留意家中及城中异常,若有古怪及时向青云观——虽可疑,但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求助。

至于青云观的异常,以及那指向皇城的线索,顾文轩决定暂且按下,先处理皇城之事。

毕竟,炼制“孽”的幕后黑手可能潜伏皇城,此事关乎人间王朝气运,甚至可能牵连修真界,不得不查。

六人离开平黎,并未乘坐飞舟,而是各自施展手段,或御剑,或驾云,或借助飞行法器,低调而迅速地朝着人间王朝的都城——天启而去。

天启皇城,坐落于中州腹地,背靠龙脉,面朝大江,规模宏大,气象万千。

高耸的城墙以巨大的青金石砌成,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坚固巍峨。

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肃杀威严,城内殿宇连绵,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尽显帝王气派。

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其繁华程度远非平黎可比,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属于权力中心的、沉凝而喧嚣的特殊气息。

然而,这恢宏的皇城,对于修真者而言,却并非善地。

王朝鼎盛,国运昌隆,浓郁的皇道龙气与万民愿力汇聚于此,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强大的“人道结界”。

这结界对修士的神识、灵力乃至隐匿法术,都有着极强的压制和干扰作用。

修为越高,受到的压制往往越明显。

除非得到皇室特许或身负特殊使命,高阶修士通常不愿轻易踏入皇城,以免引起龙气反噬或王朝供奉高手的注意。

顾文轩等人在城外数十里处便按下云头,改为步行。

他们收敛了周身绝大部分灵力波动,换上了符合凡俗贵人身份的华贵衣衫,扮作结伴游历、进京访友或经商的世家公子与护卫,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朝着那巨大的城门走去。

“嚯,这皇城,气派是气派,就是这‘味儿’……真冲。”

谢不言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

他说的“味儿”,自然是指那无处不在、让他这个习惯了自由灵气的修士感到有些窒闷的龙气威压。

“少说两句,收敛好气息。”

名京泗低声提醒,同时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他身份特殊,对这类人道气运最为敏感,也最需注意。

顾文轩神色如常,仿佛那龙气威压不存在,但他也暗自警惕。

皇城之内,卧虎藏龙,除了明面上的供奉高手,难保没有其他势力或诡异存在潜伏。

桐入景倒是有些兴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还试图去摸城墙上雕刻的瑞兽,被言朝用眼神制止。

君玙跟在顾文轩身边,也感到有些不适应。

他天生剑骨,对能量场敏感,这皇城龙气虽不针对他,但那沉凝厚重、排斥“异力”的特性,还是让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略微滞涩。

他下意识地靠近了顾文轩一些。

缴纳了入城费——谢不言掏的钱袋,穿过幽深巨大的城门洞,正式踏入皇城内部。

喧嚣声浪瞬间提升了数个级别,各种气味、声音、光影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宽阔的御道可容十马并行,两旁是整齐的坊市和巍峨的官署建筑。

人流、车流、轿辇川流不息,维持秩序的兵丁随处可见,秩序井然,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打探消息。” 顾文轩传音道。

皇城太大,盲目寻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众人点头,随着人流,朝着内城较为繁华、客栈众多的“朱雀大街”方向走去。

然而,皇城的人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今日似乎是什么节庆,主街上更是摩肩接踵,人潮汹涌。

各种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交织在一起,嘈杂无比。

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龙气对神识的压制,几人之间的灵力联系和神识传音都受到了不小的干扰。

起初,他们还能勉强保持队形,顾文轩在前,君玙紧随其后,谢不言和名京泗在侧,桐入景和言朝殿后。

但很快,情况就失控了。

一辆装饰华丽的八抬大轿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从对面行来,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和避让。

紧接着,旁边一个卖艺的杂耍班子不知怎的,一个喷火艺人失了手,火星四溅,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几匹受惊拉货的骡马又嘶鸣着横冲直撞过来……

“小心!”

“让开!快让开!”

人群瞬间大乱,推搡、惊叫、奔跑……

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顿时乱成一锅粥。

顾文轩第一时间想去拉君玙的手,却被一个慌不择路、扛着货箱的大汉猛地撞了一下,两人之间瞬间隔了好几个人。

他想用灵力推开人群,又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动作稍一迟疑,就被涌动的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几步。

“大师兄!”

君玙焦急地喊了一声,想要挤过去,但人实在太多,他本身身形不算高大,在混乱的人潮中如同一叶小舟,身不由己。

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几个完全不认识、同样惊慌的百姓。

“君玙!抓住我!”

谢不言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嘈杂声淹没。

名京泗试图用温和的灵力分开人群,但收效甚微,且立刻引来了附近几个便衣侍卫——皇城特有的、混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兼监控的暗卫——警惕的目光,他不得不停下。

桐入景倒是想直接用音攻清场,被言朝死死按住:

“师叔!不可!”

就这么一耽搁,六人原本紧密的队伍,在混乱汹涌的人潮冲击下,彻底被冲散了!

“大师兄!谢不言!名师兄!二师兄!桐师叔!”

君玙奋力呼喊,但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

他努力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可入眼全是陌生攒动的人头,和各式各样的衣袍,哪里还看得到顾文轩他们的身影?

人潮还在涌动,将他朝着与顾文轩他们相反的方向推去。

君玙心急如焚,想要逆流而上,却根本做不到。

他尝试用神识感应顾文轩之前悄悄留下的标记,但在皇城龙气和混乱人气的双重干扰下,那感应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且断断续续,难以定位。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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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玙心中暗骂。

这才刚进皇城!

连客栈门都没找到,就走散了!

还是在这么个人挤人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慌乱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先脱离这混乱的人潮,找个相对安全安静的地方,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或者……独自开始调查?

毕竟他们来皇城是有目的的,不能因为走散就干等着。

打定主意,君玙不再试图逆流寻找,而是顺着人潮的力道,同时观察着四周,寻找可以脱身的岔路或小巷。

挤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狭窄、人流也少了很多的岔路,似乎是通往某个相对僻静的坊区。

君玙瞅准机会,脚下用力,灵活地从几个行人的缝隙中钻出,闪身拐进了那条岔路。

岔路里果然清静了许多,两旁是些高墙大院的后巷,行人稀少。

君玙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急出的细汗。

现在怎么办?

他试着再次感应顾文轩的标记,依旧微弱难辨。

他又尝试用问道门弟子间的特殊联络方式,也没有回应,显然距离太远,或者被皇城特殊环境干扰了。

看来,短时间内是联系不上了。

君玙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这条巷子很深,远处似乎通向一片园林或水边,环境清幽,与主街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决定先往前走看看,找个地方歇脚,再打探一下这是哪里,顺便想想如何与顾文轩他们会合,以及……如何开始调查“孽”和黑袍人的线索。

皇城这么大,他一个人,无异于盲人摸象。

就在他抬脚准备往前走时,身后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带着颤抖的抽泣声。

嗯?

君玙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堆破旧箩筐和废弃木料的后面,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看衣着,似乎是个少年,穿着料子不错但沾了些灰尘的月白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只是此刻玉冠歪了,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正小声地、压抑地哭着,显得格外无助和可怜。

似乎是察觉到了君玙的目光,那少年哭声一滞,极其缓慢地、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露出一张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精致轮廓的脸庞。

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此刻因为哭泣而红肿着,像只受惊的小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年纪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比周小公子大些,但脸上的稚气和惶恐,却如出一辙。

当他的目光与君玙对上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似乎又无处可藏,只能睁着那双湿漉漉、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君玙这个突然出现的、容貌过分出色的“陌生人”。

君玙看着这少年,心中微微一动。

这少年的衣着气质,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皇室子弟,或者至少是王公贵族家的孩子。

可他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偏僻的后巷哭?还哭得这么伤心害怕?

难道……也遇到了什么事?

联想到他们来皇城的目的,君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虑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在距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是遇到麻烦了吗?”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君玙会主动搭话,而且声音还这么好听,眼神这么清澈。

他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声嗫嚅道:

“我……我害怕……他们……他们要抓我……”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

“抓你?谁要抓你?” 君玙心中警觉,追问道。

少年似乎更害怕了,身体缩了缩,看了看巷子两头,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人追来,然后才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宫里的人……还有……还有那些黑影子……他们说我……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要、要杀我灭口……”

黑影子?!

君玙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黑影子?!

在平黎是“孽”带来的阴影,在这皇城……难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显然涉世未深、不似作伪的胆小孩子,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这意外的走散,和这偶然的相遇,并非全是坏事。

这个胆小的皇子,可能知道些什么。

“别怕。” 君玙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告诉我,你是谁?那些黑影子,长什么样?你在哪里看到的?”

少年似乎被君玙温和的态度和那奇异的安抚力量影响,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警惕。

他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我是十七皇子,李璟。”

他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充满了恐惧:

“黑影子……就在宫里……在……在冷宫那边的枯井里……我……我偷偷跑去玩,不小心看到的……好多……好多黑影子……还有……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的人……他们在井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好害怕……就跑……就跑出来了……”

十七皇子。

冷宫枯井。

黑影子。

黑衣人。

君玙的心跳,微微加速。

看来,这皇城之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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