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宫

自那日后巷相遇,君玙便暂时“收留”了这位意外结识的十七皇子李璟。

当然,说是“收留”,其实也不过是就近在僻静坊区找了家不起眼但还算干净安全的小客栈,开了间房,让惊魂未定的李璟暂时藏身。

李璟这孩子,实在是单纯得有点过头,也乖巧得令人心疼。

君玙原本的打算,是利用这意外获得的线索,从李璟口中套出更多关于“黑影子”和“黑衣人”的信息。

最好能让他带路去冷宫枯井附近查探,然后视情况决定是否通知顾文轩他们。

他甚至做好了威逼利诱(温和版)、或者用点小法术迷惑心智(最低级的宁神术不算!)的准备。

然而,李璟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小孩儿仿佛一只被吓破了胆、好不容易找到一根救命稻草的幼兽,对君玙这个“从天而降”、容貌好看、声音好听、还会用“仙法”安抚他的“大哥哥”,产生了极强的依赖和信任。

君玙问他名字身份,他抽抽噎噎、毫无隐瞒地全说了,连自己母妃早逝、在宫中不受宠、经常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宫人也不太上心的事情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听得君玙这个“两世为人”、见惯冷暖的家伙都有点不是滋味。

君玙问他那天具体看到了什么,他虽然害怕得小脸发白,身体发抖,但还是努力回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

冷宫那片地方常年无人,荒草丛生,有口据说填了好多年的枯井。

那天他因为被八皇子追打,慌不择路跑到了那边,躲在假山后,然后就看到了——

几个模糊的、仿佛没有脚、飘忽不定的“黑影子”在枯井周围飘荡,还有一个穿着宽大黑袍、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井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对着井口念念有词,那些“黑影子”就围着那人转。

他觉得又冷又怕,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弄出了点动静,那黑袍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他就连滚爬爬地跑了,之后一直躲躲藏藏,不敢回宫,直到遇见君玙。

描述虽然凌乱,但关键信息与平黎“孽”核中指向皇城的线索,隐隐吻合。

那黑袍人,很可能就是炼制“孽”、蛊惑周文轩的幕后黑手,或者与其有关联。

而冷宫枯井,或许就是其在皇城内的一个据点,或者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场所。

当君玙试探着问,能不能带他去冷宫那边“看看”,李璟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眼睛里满是恐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竟然……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如、如果大哥哥能帮我……不再梦见那些……我、我可以试试……”

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因为信任“大哥哥”而勉强自己勇敢的模样,让君玙心里那点利用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他这是在干什么?

利用一个刚刚受惊、单纯依赖他的孩子去涉险?

就算这孩子是皇子,可看他在宫里的处境,分明也是个可怜人。

自己为了调查线索,就要把他再推回那个让他恐惧的地方?

君玙啊君玙,你重生一趟,怎么心肠越来越硬了?

跟顾文轩那混蛋学坏了?

“算了。”

君玙叹了口气,揉了揉李璟柔软的发顶,语气缓和下来:

“你现在状态不好,去了反而危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那些事情……以后再说。”

李璟惊讶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似乎不明白“大哥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谢大哥哥……”

接下来的几天,君玙一边暗中尝试用各种方法联系顾文轩他们,一边照顾着李璟。

他给李璟买了干净的新衣服——用谢不言“赞助”的钱,弄来热水让他梳洗,陪他说话,用温和的灵力帮他梳理受惊后紊乱的气血,甚至偶尔还变个小戏法逗他开心。

李璟简直把君玙当成了下凡的仙人,眼中的依赖和信任与日俱增。

他不再总是哭哭啼啼,偶尔还会露出腼腆的笑容,跟君玙讲一些宫里无关紧要的趣事,或者好奇地问君玙“仙法”的事情。

他听话得不像个皇子,让吃饭就吃饭,让休息就休息,从不提过分要求,乖得让君玙心里的愧疚感又加重了几分——他最初接近这孩子的目的,可不单纯啊!

调查的进度,因为顾忌李璟和皇城的特殊环境,几乎停滞。

君玙只敢在白天,借口出门“买点东西”,在客栈附近和冷宫大致方向的外围区域转转,用神识小心探查,但不敢深入,怕打草惊蛇。

几天下来,除了确认冷宫区域确实有极淡的、被龙气掩盖的阴秽气息残留外,一无所获。

顾文轩他们依旧杳无音信。

君玙甚至开始担心,他们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或者因为皇城禁制,根本无法互相联系。

就在这种愧疚、担忧和调查停滞的焦灼中,度过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君玙正陪着李璟在客栈后院的石桌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阵法图案——君玙教的,说是能“安神”,其实是基础聚灵阵的变种,试图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也顺便“寓教于乐”。

突然,客栈前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似乎有很多人走了进来,脚步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感。掌柜和小二惊慌失措的问候声隐约传来。

君玙心中一凛,立刻警觉。

他示意李璟别出声,自己则悄然将一丝神识探向前院。

只见前院站着七八个身着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冷峻的侍卫,一看就是宫中精锐。

而为首一人,却是个穿着月白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容颜俊朗、气质温润中透着隐隐威仪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李璟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成熟沉稳,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以及一丝疲惫与担忧。

掌柜的正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那青年微微抬手,制止了掌柜的话,目光扫过客栈简陋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仿佛有所感应般,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投来。

君玙立刻收回了神识。

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李璟的行踪暴露了?

还是……

他还没想清楚,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身影一闪,那月白锦袍的青年,已经带着两名侍卫,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听到动静、下意识躲到君玙身后、紧紧抓住君玙衣袖、小脸煞白的李璟身上。

当看到李璟虽然有些惊吓,但衣着整洁、气色也比预想中好很多时,青年眼中那抹担忧明显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和。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了将李璟护在身后、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君玙。

四目相对。

君玙能感觉到,这青年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寻常武人或官员的、内敛而精纯的灵力波动!

虽然也被皇城龙气压制,但本质层次不低,至少是金丹期!

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甚至……有一丝探究和淡淡的欣赏?

“十七弟。”

青年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对着李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可算找到你了。这些天,可把皇兄担心坏了。”

李璟从君玙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青年,嘴唇动了动,小声唤道:

“太、太子哥哥……” 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依靠的放松。

太子?

君玙心中微动。原来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李璟的兄长。

看他这副模样,对李璟这个不受宠的弟弟,似乎颇为关心?

而且,他还是个修士?

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以他太子的身份和年纪,能在皇城龙气压制下修到金丹,天赋和资源都不一般。

太子对李璟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君玙,态度客气而疏离,但礼数周全。

他对着君玙拱手一礼,温声道:

“这位公子,多谢你这几日对舍弟的照拂。十七弟顽劣,私自出宫,流落在外,多亏公子心善收留,才未酿成大祸。本宫在此谢过。”

他自称“本宫”,显然是表明了身份。

态度虽然客气,但那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气势,已然流露。

君玙心中念头急转。

太子亲自找来,看来李璟失踪之事,宫里并非不闻不问,至少这位太子是在意的。

现在人被找到,自己这个“收留”者,是福是祸,还难说。

不过看太子的态度,似乎没有恶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礼,语气平淡:

“太子殿下言重了。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十七殿下乖巧懂事,并未添什么麻烦。”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君玙如此平静的反应和得体的言辞有些意外。

他又仔细打量了君玙一眼,尤其是在君玙那双清澈剔透、不似凡俗的紫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公子过谦了。”

太子微微一笑,语气更加和煦: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仙乡何处?舍弟顽皮,定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本宫理当重谢。”

这是要盘问来历了。

君玙早有准备,用了之前想好的化名和说辞:

“在下姓君,单名一个‘羽’字,乃江南人士,随家中长辈外出游历,途经皇城,与同伴走散,暂时在此落脚。偶遇十七殿下,见他孤身一人,神情惊惶,便暂且收留,等待其家人来寻。不敢当殿下‘重谢’二字。”

“君羽……”

太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随即笑道:

“原来是江南的君公子。公子气度不凡,谈吐不俗,想必出身名门。既然与同伴走散,又对皇弟有恩,不如随本宫一同回宫暂住?宫中虽不比外面自在,但也安全清静,本宫亦可派人协助公子寻找同伴。待找到同伴,再作打算,如何?”

邀请他进宫?

君玙心中一动。这倒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正愁如何在不惊动幕后黑手的情况下,深入皇城调查冷宫枯井之事。

若能以太子的“客人”身份进宫,无疑是绝佳的掩护和机会!

而且,看太子对李璟的关心,以及对修士似乎并不排斥的态度,或许……能从太子这里,了解到更多关于皇城、关于那些“黑影子”的隐秘?

风险自然也有。

皇宫大内,龙气最盛,禁制重重,高手如云,一旦进去,再想随意行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太子心思难测,是真心感谢,还是另有图谋,尚未可知。

但机会就在眼前。

君玙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抓着自己衣袖、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李璟,又看了看面带温和笑意、目光却深不见底的太子,心中迅速权衡。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线索指向皇宫,又有太子亲自邀请,这皇宫,怕是必须走一遭了。

“既然如此,”

君玙抬起头,迎着太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受宠若惊”和“恭敬不如从命”的微笑,拱手道:

“那便叨扰太子殿下了。”

太子眼中笑意加深,似乎对君玙的“识趣”很满意:

“君公子客气。请。”

于是,在太子和一队东宫侍卫的“护送”下,君玙牵着依旧有些不安、但看到太子哥哥后安心不少的李璟,走出了这间住了五天的小客栈。

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君玙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又望了望皇城中心那一片巍峨宫殿的方向。

顾文轩,谢不言,名京泗,二师兄,桐师叔……你们在哪?

我这边,似乎有“意外”的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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