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是不是闷骚
陆不羁在谢萧序家的沙发上睡了一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明明就靠在椅背上发呆，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渐渐停了，然后谢萧序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看书。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论法的精神》，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犯困。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已经变成了夕阳，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谢萧序还坐在对面，还在看那本书。
姿势都没变过。
陆不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有点不像真人。
谁能在同一个地方坐一下午，一动不动地看书？他手机呢？他不刷短视频吗？他不回消息吗？他不需要上厕所吗？
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萧序抬起头。
“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不羁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款式很简单的灰色毯子，摸起来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五点十七。”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后脖颈，觉得脖子有点酸。
谢萧序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晚上想吃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
“晚上。”谢萧序重复，“想吃什么。”
陆不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在家里，有阿姨做饭，做什么他吃什么。在外面，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没人管。但从来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便。”他说。
谢萧序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
陆不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谢萧序停下脚步，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黑框眼镜染上了一层暖橙色。那双眼睛隔着镜片看过来，依然是静静的，但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好。”他说。
晚饭是红烧肉和蒜蓉西兰花。
陆不羁看着那盘红烧肉，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辣吗？”
谢萧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红烧肉不辣。”
“我知道。”陆不羁说，“但你昨天做的都是辣的，今天怎么不做了？”
谢萧序看着他。
“昨天是昨天。”他说，“今天是今天。”
陆不羁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香味浓，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谢萧序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陆不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开着红色的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谢萧序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喜欢石榴？”
陆不羁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说，“太麻烦了，一粒一粒的，吃着费劲。”
谢萧序没说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晚风很轻，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什刹海的喧闹声，但隔得远，听不真切，只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陆不羁忽然开口：“谢萧序。”
“嗯。”
“你为什么管我？”
谢萧序侧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眼镜片反射着屋里透出来的光。
“你父亲付了我钱。”他说。
陆不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这？”
“就这。”
陆不羁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石榴树。
“我不信。”他说。
谢萧序没说话。
“你要是图钱，”陆不羁继续说，“京城比你更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你去管他们啊，管我干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请你父亲来求我。”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我爸求你？”
“嗯。”
“他怎么求的？”
谢萧序没回答。
陆不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他又转回去，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知道吗，”他说，“我爸从来不管我。”
谢萧序静静地听着。
“小的时候他还管一管，后来我妈走了，他就开始忙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陆不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抽烟他不管，喝酒他不管，打架他也不管。每次都是别人找上门来，他才打个电话骂两句，然后就没了。”
晚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后来我长大了，他更不管了。”他说，“可能是管不了，也可能是懒得管。”
谢萧序看着他。
夜色里，那颗唇钉隐隐闪着光。
“所以他找你，”陆不羁说，“是因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
陆不羁转过头。
“什么？”
“他不是因为想起来才找我。”谢萧序说，“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你。”
陆不羁愣住了。
“你父亲，”谢萧序继续说，“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最开始是两年前，问的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听话。”
陆不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他，没有。人不是机器，按个按钮就能听话。”谢萧序说，“然后他就开始说你的小时候，说你小时候有多可爱，说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说他有多后悔。”
晚风静静地吹着。
“他打了两年电话。”谢萧序说，“每个月一个，每次一个小时。说的都是你。”
陆不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以我来，”谢萧序说，“不是因为你父亲付了我钱。是因为他求了我两年。”
陆不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看不真切的红色花朵。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谢萧序。”
“嗯。”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谢萧序没回答。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不羁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的轮廓。
“你是想让我心软吗？”他问，“还是想让我觉得我爸其实挺爱我的，然后乖乖听你的话？”
谢萧序看着他。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是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没人管。”
陆不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谢萧序。
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依然静静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别过脸。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谢萧序。”
“嗯。”
“明天几点？”
谢萧序看着他的背影。
“八点。”
陆不羁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萧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晚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表。
八点十七分。
他在心里记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不羁站在小区门口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难得好好打理了一下，没那么炸毛了。耳朵上那一排耳钉还在，嘴角那颗唇钉也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萧序坐在里面，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早。”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这是谢萧序第一次跟他说“早”。
“早。”他回。
车开了。
陆不羁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今天去哪儿？”
“我家。”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又去你家？”
“嗯。”
“干什么？”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你猜。”
陆不羁噎了一下。
他盯着谢萧序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谢萧序，”他说，“你是不是闷骚？”
谢萧序没说话。
“就那种，”陆不羁继续说，“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不说。”
谢萧序依然没说话。
陆不羁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行，你不说也行。”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车停在谢萧序家门口。
陆不羁下了车，跟着他走进院子。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还好，照得那丛竹子绿得发亮。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更盛了，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谢萧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陆不羁走进客厅，愣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一个棋盘。
不是象棋，不是围棋，是五子棋。
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干什么？”
谢萧序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不羁走过去，坐下。
“你会下五子棋吗？”谢萧序问。
“废话。”陆不羁说，“谁不会？”
谢萧序点了点头，把黑棋推到他面前。
“你先。”
陆不羁看着面前的棋盘，又看看谢萧序。
“你今天抽什么风？”他问，“不上班了？”
“周末。”谢萧序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周末？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周六。
他盯着谢萧序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魔幻。
这个京城最讲规矩的人，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谢家太子爷，周末不加班不应酬不社交，在家里跟他下五子棋？
“你认真的？”他问。
谢萧序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不羁和他对视了三秒，认输。
他拿起一枚黑棋，“啪”地落在棋盘中央。
“行，陪你玩。”
谢萧序拿起白棋，落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下起来。
陆不羁下棋的路数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猛冲猛打，不管不顾，见缝就钻，恨不得三步之内就把人堵死。
谢萧序恰恰相反，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不急不躁，看着像是在防守，但不知不觉间，白棋已经连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你输了。”谢萧序说。
陆不羁盯着棋盘，愣住了。
那条白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莽撞。
“再来。”他说。
第二局，他输了。
第三局，还是输。
第四局，他终于赢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陆不羁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见没有？我赢了！”
谢萧序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没说话。
陆不羁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着棋盘，又看看谢萧序。
“你是不是让我的？”
谢萧序没说话。
“你肯定让我的。”陆不羁说，“前三把那么厉害，第四把突然就傻了？骗谁呢？”
谢萧序拿起棋子，开始收。
“没有。”他说。
“你撒谎。”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陆不羁。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你觉得呢？”他问。
陆不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
“我觉得你就是让我的。”他嘟囔着，“看不起谁呢。”
谢萧序没说话，继续收棋子。
收完之后，他站起来。
“中午想吃什么？”
陆不羁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他。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萧序点了点头，往厨房走。
陆不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萧序。”
谢萧序停下脚步。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好？”
谢萧序没回头。
“怎么看出来？”
陆不羁晃着腿，嘴角勾起一个笑。
“你平时不会跟我下棋。”他说，“更不会让着我。”
谢萧序沉默了一秒。
“没让你。”
“行行行，没让。”陆不羁笑得更得意了，“你说是就是吧。”
谢萧序走进厨房。
陆不羁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不羁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谢萧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谁？”
陆不羁没说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电话响了三声，停了。
然后又开始响。
陆不羁盯着那个屏幕，一动不动。
谢萧序放下筷子。
“谁？”他又问了一遍。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明明就靠在椅背上发呆，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渐渐停了，然后谢萧序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看书。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论法的精神》，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犯困。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已经变成了夕阳，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谢萧序还坐在对面，还在看那本书。
姿势都没变过。
陆不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有点不像真人。
谁能在同一个地方坐一下午，一动不动地看书？他手机呢？他不刷短视频吗？他不回消息吗？他不需要上厕所吗？
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萧序抬起头。
“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不羁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款式很简单的灰色毯子，摸起来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五点十七。”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后脖颈，觉得脖子有点酸。
谢萧序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晚上想吃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
“晚上。”谢萧序重复，“想吃什么。”
陆不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在家里，有阿姨做饭，做什么他吃什么。在外面，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没人管。但从来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便。”他说。
谢萧序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
陆不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谢萧序停下脚步，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黑框眼镜染上了一层暖橙色。那双眼睛隔着镜片看过来，依然是静静的，但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好。”他说。
晚饭是红烧肉和蒜蓉西兰花。
陆不羁看着那盘红烧肉，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辣吗？”
谢萧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红烧肉不辣。”
“我知道。”陆不羁说，“但你昨天做的都是辣的，今天怎么不做了？”
谢萧序看着他。
“昨天是昨天。”他说，“今天是今天。”
陆不羁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香味浓，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谢萧序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陆不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开着红色的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谢萧序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喜欢石榴？”
陆不羁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说，“太麻烦了，一粒一粒的，吃着费劲。”
谢萧序没说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晚风很轻，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什刹海的喧闹声，但隔得远，听不真切，只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陆不羁忽然开口：“谢萧序。”
“嗯。”
“你为什么管我？”
谢萧序侧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眼镜片反射着屋里透出来的光。
“你父亲付了我钱。”他说。
陆不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这？”
“就这。”
陆不羁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石榴树。
“我不信。”他说。
谢萧序没说话。
“你要是图钱，”陆不羁继续说，“京城比你更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你去管他们啊，管我干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请你父亲来求我。”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我爸求你？”
“嗯。”
“他怎么求的？”
谢萧序没回答。
陆不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他又转回去，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知道吗，”他说，“我爸从来不管我。”
谢萧序静静地听着。
“小的时候他还管一管，后来我妈走了，他就开始忙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陆不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抽烟他不管，喝酒他不管，打架他也不管。每次都是别人找上门来，他才打个电话骂两句，然后就没了。”
晚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后来我长大了，他更不管了。”他说，“可能是管不了，也可能是懒得管。”
谢萧序看着他。
夜色里，那颗唇钉隐隐闪着光。
“所以他找你，”陆不羁说，“是因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
陆不羁转过头。
“什么？”
“他不是因为想起来才找我。”谢萧序说，“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你。”
陆不羁愣住了。
“你父亲，”谢萧序继续说，“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最开始是两年前，问的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听话。”
陆不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他，没有。人不是机器，按个按钮就能听话。”谢萧序说，“然后他就开始说你的小时候，说你小时候有多可爱，说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说他有多后悔。”
晚风静静地吹着。
“他打了两年电话。”谢萧序说，“每个月一个，每次一个小时。说的都是你。”
陆不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以我来，”谢萧序说，“不是因为你父亲付了我钱。是因为他求了我两年。”
陆不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看不真切的红色花朵。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谢萧序。”
“嗯。”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谢萧序没回答。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不羁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的轮廓。
“你是想让我心软吗？”他问，“还是想让我觉得我爸其实挺爱我的，然后乖乖听你的话？”
谢萧序看着他。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是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没人管。”
陆不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谢萧序。
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依然静静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别过脸。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谢萧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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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萧序看着他的背影。
“八点。”
陆不羁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萧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晚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表。
八点十七分。
他在心里记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不羁站在小区门口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难得好好打理了一下，没那么炸毛了。耳朵上那一排耳钉还在，嘴角那颗唇钉也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萧序坐在里面，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早。”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这是谢萧序第一次跟他说“早”。
“早。”他回。
车开了。
陆不羁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今天去哪儿？”
“我家。”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又去你家？”
“嗯。”
“干什么？”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你猜。”
陆不羁噎了一下。
他盯着谢萧序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谢萧序，”他说，“你是不是闷骚？”
谢萧序没说话。
“就那种，”陆不羁继续说，“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不说。”
谢萧序依然没说话。
陆不羁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行，你不说也行。”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车停在谢萧序家门口。
陆不羁下了车，跟着他走进院子。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还好，照得那丛竹子绿得发亮。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更盛了，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谢萧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陆不羁走进客厅，愣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一个棋盘。
不是象棋，不是围棋，是五子棋。
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干什么？”
谢萧序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不羁走过去，坐下。
“你会下五子棋吗？”谢萧序问。
“废话。”陆不羁说，“谁不会？”
谢萧序点了点头，把黑棋推到他面前。
“你先。”
陆不羁看着面前的棋盘，又看看谢萧序。
“你今天抽什么风？”他问，“不上班了？”
“周末。”谢萧序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周末？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周六。
他盯着谢萧序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魔幻。
这个京城最讲规矩的人，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谢家太子爷，周末不加班不应酬不社交，在家里跟他下五子棋？
“你认真的？”他问。
谢萧序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不羁和他对视了三秒，认输。
他拿起一枚黑棋，“啪”地落在棋盘中央。
“行，陪你玩。”
谢萧序拿起白棋，落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下起来。
陆不羁下棋的路数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猛冲猛打，不管不顾，见缝就钻，恨不得三步之内就把人堵死。
谢萧序恰恰相反，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不急不躁，看着像是在防守，但不知不觉间，白棋已经连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你输了。”谢萧序说。
陆不羁盯着棋盘，愣住了。
那条白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莽撞。
“再来。”他说。
第二局，他输了。
第三局，还是输。
第四局，他终于赢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陆不羁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见没有？我赢了！”
谢萧序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没说话。
陆不羁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着棋盘，又看看谢萧序。
“你是不是让我的？”
谢萧序没说话。
“你肯定让我的。”陆不羁说，“前三把那么厉害，第四把突然就傻了？骗谁呢？”
谢萧序拿起棋子，开始收。
“没有。”他说。
“你撒谎。”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陆不羁。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你觉得呢？”他问。
陆不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
“我觉得你就是让我的。”他嘟囔着，“看不起谁呢。”
谢萧序没说话，继续收棋子。
收完之后，他站起来。
“中午想吃什么？”
陆不羁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他。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萧序点了点头，往厨房走。
陆不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萧序。”
谢萧序停下脚步。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好？”
谢萧序没回头。
“怎么看出来？”
陆不羁晃着腿，嘴角勾起一个笑。
“你平时不会跟我下棋。”他说，“更不会让着我。”
谢萧序沉默了一秒。
“没让你。”
“行行行，没让。”陆不羁笑得更得意了，“你说是就是吧。”
谢萧序走进厨房。
陆不羁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不羁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谢萧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谁？”
陆不羁没说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电话响了三声，停了。
然后又开始响。
陆不羁盯着那个屏幕，一动不动。
谢萧序放下筷子。
“谁？”他又问了一遍。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