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第一个
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陆不羁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谢萧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陆不羁的脸。
那张脸上一开始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渐渐的，那笑就僵住了，像是被人一拳头打在了脸上，打散了所有的伪装。
手机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陆不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饭。”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萧序没动。
陆不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放下筷子。
“不吃了。”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谢萧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放下筷子。
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泡了一杯茶，端着走进院子。
陆不羁站在石榴树前，背对着他。
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谢萧序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今天第几根了？”
陆不羁没回头。
“不知道。”
谢萧序没说话。
他站在陆不羁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
过了很久，陆不羁开口。
“谢萧序。”
“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陆不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挺会做人。”他说，“不追问，不八卦，不越界。难怪京城那些人都怕你。”
谢萧序没接话。
陆不羁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六月的阳光里。
“我妈，”他忽然开口，“十年前走的。”
谢萧序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十五岁。”陆不羁说，“上初三。”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我爸和我妈，从我记事起就在吵架。为钱吵，为生意吵，为我吵，为一切能吵的事吵。”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小孩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只有我。”
他把烟灰弹掉。
“他们离婚那天，我在学校。”他说，“放学回家，我妈在收拾东西。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她要走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颗唇钉一闪一闪的。
“我说，那我也走。”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变，“我说，你带我一起走，我跟你去任何地方，我可以转学，我可以换学校，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带我走。”
谢萧序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红。
“她说不行。”陆不羁说，“她说她要去国外，那边不方便，让我跟着我爸好好过。她说她会回来看我，说会给我打电话，说会……”
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不要我了。”
他把烟按灭在石桌上，动作有点重。
“我追出去。”他说，“追到大街上，追到她上车之前。我拽着她的行李箱，不让她走。我求她，我哭，我喊，我什么都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回头。”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后来车开走了。”陆不羁说，“我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哭得跟傻逼似的。路过的人都看我，有人还拿手机拍。”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嘲讽。
“十五岁，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平时在学校里拽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在大街上哭成那个鬼样子。你说好不好笑？”
谢萧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
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唇钉，看着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眶。
“后来她真给我打过电话。”陆不羁说，“一开始还打，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就不打了。”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再后来，我在圈子里听人说，她在国外又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是个男孩。”
他把“男孩”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谢萧序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五岁的男孩，刚刚被母亲抛弃，然后听说母亲在遥远的地方，生了另一个男孩。
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不是不能带孩子走。只是不能带他走。
那意味着，那个新生的男孩，得到了他曾经拼命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意味着——
“我不是她想要的。”陆不羁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来都不是。”
谢萧序忽然开口。
“陆不羁。”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谢萧序的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那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你恨她吗？”他问。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萧序会问这个。
他以为谢萧序会说什么“别多想”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结果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你恨她吗？
陆不羁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恨过吧。恨她为什么不带我走，恨她为什么不要我，恨她为什么……”
他停住了。
谢萧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开口。
“那现在呢？”
陆不羁看着他。
“现在什么？”
“现在，”谢萧序说，“你接她电话吗？”
陆不羁沉默了一会儿。
“不接。”他说，“她每年打那么一两个，我一个都不接。”
谢萧序点了点头。
“那你想接吗？”
陆不羁又愣住了。
他想接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电话响了，他不接，然后就那么放着。放久了，也就不响了。
但每次不接之后，他都会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好久。
看好久好久。
然后删掉。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不想吧。接了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要我？问她那个儿子好不好？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
“算了吧。”他说，“没必要。”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陆不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揽住了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但陆不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揽过了。
不是拥抱，只是搭着肩膀，像兄弟之间那种随意又亲密的动作。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干什么？”
谢萧序没说话。
他就那么搭着陆不羁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陆不羁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
谢萧序侧过头，看着他。
“秦昭他们，玩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说过。”陆不羁说，“我爸也不说。他什么都不说，就只知道打钱。”
他把烟按灭。
“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跟你说。”他说，“可能是你问了，可能是我……”
他停住了。
可能是我觉得，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怜的眼神，同情的眼神，那种“你真惨”的眼神。
你没有。
你就那么听着，那么看着，然后问了一句“你恨她吗”。
就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就好像我的那些过去，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伤疤，只是一段可以说的往事。
“谢萧序。”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萧序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谢。”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慢慢西斜，竹影慢慢拉长。
后来陆不羁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名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带着一点不确定。
“不羁？”
陆不羁握着手机，站在石榴树前。
“嗯。”他说，“是我。”
又是沉默。
然后那女人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陆不羁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的花朵。
“挺好的。”他说。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女人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了好几遍“那就好”，声音越来越低。
陆不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女人又开口。
“不羁，我……”
“妈。”陆不羁忽然打断她。
电话那头愣住了。
陆不羁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说。”他说，“我都知道。”
“我……”
“真的。”他说，“你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什么都不用。你就当……就当是打个电话，问问儿子过得好不好。我挺好的，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好。”那女人说，“好……那我就……那我就挂了？”
“嗯。”
“你……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陆不羁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颗唇钉上。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谢萧序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陆不羁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什么，他说不清。
“走吧。”谢萧序说，“回去吃饭。”
陆不羁愣了一下。
“饭都凉了。”谢萧序说。
陆不羁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回去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不羁忽然停下脚步。
“谢萧序。”
谢萧序回过头。
“今天第几根了？”
陆不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
“四根。”他说。
谢萧序点了点头。
“超标了。”
陆不羁瞪着他。
“我刚打完电话。”
“嗯。”
“我刚跟我妈打了十年来的第一个电话。”
“嗯。”
“你还要打我？”
谢萧序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
“今天不打。”他说，“记账。”
陆不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记账就记账。”
他跟着谢萧序走回屋里，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肉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
谢萧序端起盘子，往厨房走。
“热一下。”
陆不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白衬衫，那双挽到手肘的袖子，那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袖扣。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瞬间——
谢萧序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就那么一下。
但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重量。
很轻，很暖。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心里。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陆不羁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谢萧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陆不羁的脸。
那张脸上一开始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渐渐的，那笑就僵住了，像是被人一拳头打在了脸上，打散了所有的伪装。
手机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陆不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饭。”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萧序没动。
陆不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放下筷子。
“不吃了。”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谢萧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放下筷子。
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泡了一杯茶，端着走进院子。
陆不羁站在石榴树前，背对着他。
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谢萧序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今天第几根了？”
陆不羁没回头。
“不知道。”
谢萧序没说话。
他站在陆不羁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
过了很久，陆不羁开口。
“谢萧序。”
“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陆不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挺会做人。”他说，“不追问，不八卦，不越界。难怪京城那些人都怕你。”
谢萧序没接话。
陆不羁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六月的阳光里。
“我妈，”他忽然开口，“十年前走的。”
谢萧序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十五岁。”陆不羁说，“上初三。”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我爸和我妈，从我记事起就在吵架。为钱吵，为生意吵，为我吵，为一切能吵的事吵。”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小孩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只有我。”
他把烟灰弹掉。
“他们离婚那天，我在学校。”他说，“放学回家，我妈在收拾东西。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她要走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颗唇钉一闪一闪的。
“我说，那我也走。”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变，“我说，你带我一起走，我跟你去任何地方，我可以转学，我可以换学校，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带我走。”
谢萧序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红。
“她说不行。”陆不羁说，“她说她要去国外，那边不方便，让我跟着我爸好好过。她说她会回来看我，说会给我打电话，说会……”
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不要我了。”
他把烟按灭在石桌上，动作有点重。
“我追出去。”他说，“追到大街上，追到她上车之前。我拽着她的行李箱，不让她走。我求她，我哭，我喊，我什么都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回头。”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后来车开走了。”陆不羁说，“我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哭得跟傻逼似的。路过的人都看我，有人还拿手机拍。”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嘲讽。
“十五岁，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平时在学校里拽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在大街上哭成那个鬼样子。你说好不好笑？”
谢萧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
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唇钉，看着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眶。
“后来她真给我打过电话。”陆不羁说，“一开始还打，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就不打了。”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再后来，我在圈子里听人说，她在国外又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是个男孩。”
他把“男孩”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谢萧序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五岁的男孩，刚刚被母亲抛弃，然后听说母亲在遥远的地方，生了另一个男孩。
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不是不能带孩子走。只是不能带他走。
那意味着，那个新生的男孩，得到了他曾经拼命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意味着——
“我不是她想要的。”陆不羁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来都不是。”
谢萧序忽然开口。
“陆不羁。”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谢萧序的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那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你恨她吗？”他问。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萧序会问这个。
他以为谢萧序会说什么“别多想”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结果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你恨她吗？
陆不羁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恨过吧。恨她为什么不带我走，恨她为什么不要我，恨她为什么……”
他停住了。
谢萧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开口。
“那现在呢？”
陆不羁看着他。
“现在什么？”
“现在，”谢萧序说，“你接她电话吗？”
陆不羁沉默了一会儿。
“不接。”他说，“她每年打那么一两个，我一个都不接。”
谢萧序点了点头。
“那你想接吗？”
陆不羁又愣住了。
他想接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电话响了，他不接，然后就那么放着。放久了，也就不响了。
但每次不接之后，他都会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好久。
看好久好久。
然后删掉。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不想吧。接了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要我？问她那个儿子好不好？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
“算了吧。”他说，“没必要。”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陆不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揽住了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但陆不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揽过了。
不是拥抱，只是搭着肩膀，像兄弟之间那种随意又亲密的动作。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干什么？”
谢萧序没说话。
他就那么搭着陆不羁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陆不羁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
谢萧序侧过头，看着他。
“秦昭他们，玩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说过。”陆不羁说，“我爸也不说。他什么都不说，就只知道打钱。”
他把烟按灭。
“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跟你说。”他说，“可能是你问了，可能是我……”
他停住了。
可能是我觉得，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怜的眼神，同情的眼神，那种“你真惨”的眼神。
你没有。
你就那么听着，那么看着，然后问了一句“你恨她吗”。
就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就好像我的那些过去，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伤疤，只是一段可以说的往事。
“谢萧序。”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萧序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谢。”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慢慢西斜，竹影慢慢拉长。
后来陆不羁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名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带着一点不确定。
“不羁？”
陆不羁握着手机，站在石榴树前。
“嗯。”他说，“是我。”
又是沉默。
然后那女人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陆不羁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的花朵。
“挺好的。”他说。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女人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了好几遍“那就好”，声音越来越低。
陆不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女人又开口。
“不羁，我……”
“妈。”陆不羁忽然打断她。
电话那头愣住了。
陆不羁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说。”他说，“我都知道。”
“我……”
“真的。”他说，“你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什么都不用。你就当……就当是打个电话，问问儿子过得好不好。我挺好的，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好。”那女人说，“好……那我就……那我就挂了？”
“嗯。”
“你……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陆不羁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颗唇钉上。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谢萧序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陆不羁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什么，他说不清。
“走吧。”谢萧序说，“回去吃饭。”
陆不羁愣了一下。
“饭都凉了。”谢萧序说。
陆不羁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回去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不羁忽然停下脚步。
“谢萧序。”
谢萧序回过头。
“今天第几根了？”
陆不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
“四根。”他说。
谢萧序点了点头。
“超标了。”
陆不羁瞪着他。
“我刚打完电话。”
“嗯。”
“我刚跟我妈打了十年来的第一个电话。”
“嗯。”
“你还要打我？”
谢萧序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
“今天不打。”他说，“记账。”
陆不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记账就记账。”
他跟着谢萧序走回屋里，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肉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
谢萧序端起盘子，往厨房走。
“热一下。”
陆不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白衬衫，那双挽到手肘的袖子，那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袖扣。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瞬间——
谢萧序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就那么一下。
但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重量。
很轻，很暖。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