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他妈下手真黑

菜热好了。

谢萧序把盘子端回来,红烧肉重新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的颜色还是那么绿。

他在陆不羁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饭。

陆不羁也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他妈以前也做过红烧肉。不是经常做,偶尔那么一两次,但每次做的时候,他都特别高兴。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往锅里放糖、放酱油、放八角,看着那些肉块在锅里慢慢变成酱红色。

那时候他妈还会回头冲他笑:“馋猫,等着。”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厨房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后来饭桌上的菜全是阿姨做的,后来他学会了自己点外卖,后来他再也不期待谁问他“想吃什么”。

“想什么呢?”

谢萧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不羁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筷子悬在半空,红烧肉的汁水滴在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没什么。”他把筷子收回来,拿纸巾擦了擦桌子。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陆不羁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

谢萧序跟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

“你会洗吗?”

陆不羁回过头,瞪着他。

“你瞧不起谁?”

谢萧序没说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不羁转回去,继续洗。

水流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化开,碗碟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他洗得很慢,不是不会,是不熟练。平时在家都是阿姨做,在外面吃完饭拍拍屁股走人,哪用得着他动手。

但今天他想洗。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干点什么。

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把锅也刷了,把灶台擦了一遍。等他忙完,一回头,谢萧序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陆不羁问。

“看你。”谢萧序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就这么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陆不羁的耳朵尖莫名其妙就红了。

“有病。”他嘟囔着,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扔,往外走。

经过谢萧序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谢萧序纹丝不动。

陆不羁倒被反作用力弹得歪了歪。

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谢萧序的肩膀——看着也不壮啊,怎么跟堵墙似的。

谢萧序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晚上想干什么?”他问。

陆不羁想了想。

平时这时候,他要么在家打游戏,要么出门找秦昭他们喝酒。但今天——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没落山,金红色的光把院子染得暖洋洋的。

“你这儿有游戏机吗?”他问。

“没有。”

“有牌吗?”

“没有。”

“那有什么?”

谢萧序想了想。

“书。”

陆不羁翻了个白眼。

“我不看书。”

谢萧序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

“那你想干什么?”

陆不羁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那幅书法前面。

“静”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你写的?”

谢萧序点了点头。

陆不羁又转回去,仔细看了看。

笔锋很利,收得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还会写字?”他问。

“会一点。”

“谦虚。”

陆不羁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你教我写字吧。”

谢萧序看着他。

“你?”

“怎么,不行?”陆不羁扬着下巴,“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写个字怎么了?”

谢萧序没说话,转身走进书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笔墨纸砚。

陆不羁看着他在茶几上铺开毡子,放上宣纸,倒墨、润笔,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过来。”谢萧序说。

陆不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谢萧序把笔递给他。

陆不羁接过笔,握在手里。

“握笔姿势不对。”谢萧序说。

陆不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握的是钢笔的姿势,笔杆靠在虎口上,手指捏着笔身。

谢萧序绕到他身后。

“放松。”

他的手覆上陆不羁的手,帮他调整姿势。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帮他摆好位置,笔杆从虎口移到指间,斜斜地靠在食指根部。

“这样。”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

陆不羁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只手还覆在他手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干燥、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写个字试试。”谢萧序说。

陆不羁握着笔,悬在纸上。

写什么?

他想了一下,落笔。

一个“一”。

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谢萧序没有说话。

陆不羁看着自己写的那个“一”,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第一次写毛笔字。”他辩解道。

“嗯。”

谢萧序还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再写一个。”

陆不羁又写了一个“一”。

比刚才那个好一点,但还是歪。

谢萧序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移动。

“慢一点。”他说,“别急。”

陆不羁跟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走。

这次写的是个“人”。

一撇一捺,稳稳当当,落在纸上。

陆不羁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他写的?

“再来。”谢萧序说。

一个又一个字,在纸上落下来。

“一”、“人”、“大”、“天”。

谢萧序的手一直覆在他手上,带着他走完每一笔每一画。有时候写得顺了,他会松开一点,让陆不羁自己写;有时候歪了,他又会握紧,帮他纠正回来。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一方宣纸上,落在那一个个慢慢成形的字上。

陆不羁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写字奇怪,是这种感觉本身很奇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带着做什么了。

小时候学骑车,是爷爷扶着车后座,跟在后面跑;后来爷爷没了,就再也没人扶过他。他学什么都是自己来,摔了就爬起来,错了就重来,没人教,也没人带。

可是现在,有个人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

就那么站着,就那么握着,什么都不说。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身后,能感觉到——

“想什么呢?”

谢萧序的声音打断了他。

陆不羁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闷。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一张纸快写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比第一个好。

他忽然开口:“谢萧序。”

“嗯。”

“你教过别人写字吗?”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谢萧序。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萧序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纹路,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陆不羁忽然觉得那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为什么?”他问。

谢萧序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谢萧序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不羁,看了很久。

久到陆不羁开始觉得不自在,久到他想要别过脸去。

然后谢萧序开口了。

“因为你想学。”他说。

陆不羁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因为我想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回去,继续写字。

谢萧序还站在他身后,还握着他的手。

但这一次,陆不羁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只觉得那只手的温度,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写完一张纸,天已经黑了。

谢萧序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在客厅里漫开,照得整个空间都柔软起来。

陆不羁坐在沙发上,看着谢萧序收拾笔墨纸砚。他把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把墨汁倒回瓶子里,盖上盖子;把宣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陆不羁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谢萧序,你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吗?”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不羁。

“不闷。”

“那你不孤独吗?”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

习惯了。

就这三个字。

但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他想起谢萧序每天穿的西装,想起他一丝不苟的办公室,想起他那张干净得像没住人的脸,想起他刚才说的“你是第一个”。

这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每一天。

然后习惯了。

陆不羁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谢萧序面前。

谢萧序看着他。

“干什么?”

陆不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萧序。

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看着他手里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然后他伸手,把谢萧序的眼镜摘了下来。

谢萧序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干。

陆不羁拿着他的眼镜,看着他。

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层玻璃的阻隔,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更近了,更像一个活人了。

“干什么?”谢萧序又问了一遍。

陆不羁没回答。

他把眼镜戴在自己脸上。

度数有点深,眼前一阵晕,他晃了晃脑袋,扶着谢萧序的肩膀才站稳。

“我看看你平时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说。

谢萧序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他的眼镜遮住一半的脸,看着那双在镜片后面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唇钉。

“晕吗?”他问。

“晕。”陆不羁说,“你平时就顶着这个?”

“习惯了。”

陆不羁把眼镜摘下来,戴回谢萧序脸上。

“那我以后少让你看点不规矩的东西。”他说,“省得你眼睛累。”

谢萧序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不羁。

陆不羁也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谢萧序开口了。

“陆不羁。”

“嗯。”

“你今天超标的不止是烟。”

陆不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在了沙发上。

“谢萧序!!!”

没人理他。

“啪!”

陆不羁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这一下,”谢萧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刚才那句‘有病’。”

“你他妈——”

“啪!”

“这一下,”谢萧序继续说,“是摘我眼镜。”

“我——”

“啪!”

“这一下,”谢萧序的声音依然平稳,“是今天所有超标的部分,一次性结清。”

三下打完,谢萧序松开手。

陆不羁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谢萧序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谢萧序。”

他停下脚步。

“你他妈下手真黑。”

谢萧序回过头。

陆不羁还是趴在那里,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边耳朵——那排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明天,”陆不羁闷闷地说,“还写字吗?”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写就写。”

陆不羁没说话。

但谢萧序看见,他的耳朵尖好像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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