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湖救急

陆不羁是被手机吵醒的。

他眯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屏幕上跳动着“秦昭”两个字。

他按了接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说。”

“陆少!江湖救急!”秦昭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急得像屁股着了火,“我让人堵了!在工体这边!”

陆不羁的困意瞬间去了一半。

“谁?”

“就上次那帮孙子!”秦昭那边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说是要卸我一条腿!陆少你快来!我他妈真顶不住了!”

陆不羁坐起来,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走。

“撑住,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他已经冲出了门。

骑上车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来——今天要去谢萧序家写字。

他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拧下油门,机车轰鸣着蹿了出去。

工体那边早上没什么人,但酒吧街后面的巷子里热闹得很。

陆不羁到的时候,秦昭正被四五个人围着,脸上已经挂了彩,嘴角淌着血,但还在那儿嘴硬:“来啊,来啊,看谁卸谁!”

那几个人里头有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纹着一条龙,一看就是混的。他正揪着秦昭的领子,拳头举在半空。

“喂。”

光头回过头。

陆不羁把机车停在巷口,长腿一跨下来,顺手摘了头盔,往车把上一挂。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要脸吗?”

光头眯着眼打量他。

陆不羁今天穿的是件黑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角那颗唇钉在晨光里一闪——整个人看起来比他们还像混混。

“你谁啊?”光头问。

“你管我谁。”陆不羁走过去,手揣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把人放了。”

光头笑了。

他松开秦昭,转向陆不羁。

“小朋友,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不羁说,“也不想知道。”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陆不羁高半个头,壮一圈,往那儿一站,像一堵肉墙。

“那你知道我这条纹身是什么意思吗?”

陆不羁看了一眼那条龙。

“纹得挺丑的。”他说,“哪个路边摊纹的?退钱吧。”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几个小弟开始往前凑。

秦昭在旁边喊:“陆少!他们有家伙!”

话音未落,光头已经从后腰抽出一根甩棍。

陆不羁的眼神变了。

不是怕。

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冷。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牛仔外套脱了,往地上一扔。

“来吧。”他说。

十分钟后。

陆不羁靠在巷子的墙上,大口喘气。

嘴角破了,左边脸颊肿了一块,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往外渗。但地上躺着三个人,光头捂着肚子蜷成虾米,另外两个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剩下的两个跑了。

秦昭蹲在光头旁边,踹了他一脚:“叫你牛逼!叫你牛逼!”

“行了。”陆不羁说,“走吧。”

秦昭站起来,跑过来扶他。

“陆少你没事吧?脸都肿了!我操这帮孙子下手真黑——”

“没事。”陆不羁推开他的手,弯腰捡起牛仔外套,搭在肩上,“走了。”

两人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陆不羁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

谢萧序。

他盯着屏幕,脚步顿住了。

秦昭凑过来:“谁啊?怎么不接?”

陆不羁没理他,盯着那个“X”看了三秒,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谢萧序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在哪儿?”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肿着的脸,看了一眼手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外面。”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谢萧序说:“位置发我。”

电话挂了。

陆不羁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秦昭在旁边探头探脑:“谁啊?这么拽?”

陆不羁没理他,低头打开微信,把定位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忽然有点后悔。

发什么发?

他又不是小孩,用不着谁来接。

他伸手想把消息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秦昭看看他,又看看手机,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不会是谢萧序吧?”

陆不羁没说话。

秦昭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操。”他说,“陆少你完了。”

“滚。”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

陆不羁靠在墙上,看着那辆车,一动不动。

车门打开,谢萧序走下来。

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装,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细边眼镜。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得一丝不苟,和这条脏乱差的巷子格格不入。

他走过来,在陆不羁面前停下。

目光从陆不羁肿着的脸移到擦破的手背,又移回脸上。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是静静的。

但陆不羁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上车。”谢萧序说。

秦昭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陆不羁站直了,梗着脖子说:“我自己骑车来的。”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车我让人骑回去。”

“我——”

“上车。”

陆不羁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垂下眼,往迈巴赫走去。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昭。

秦昭冲他比了个口型:保重。

陆不羁没理他,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谢萧序坐在他旁边,对司机说:“回家。”

车开动了。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陆不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嘴角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成一片暗红色的痂。

他用余光偷看了一眼谢萧序。

谢萧序在看手机,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陆不羁就是知道,他在生气。

不是那种发火的生气,是那种什么都不说的生气。

越是这样,他越心里没底。

车停在谢萧序家门口。

陆不羁下了车,跟着他走进院子,走进屋。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跑。

谢萧序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开始挽衬衫袖子。

一圈一圈,挽到小臂。

陆不羁的腿开始发软。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

“趴下。”谢萧序打断他。

陆不羁站着没动。

谢萧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还是那样静静的。

但这一次,那静里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陆不羁,”他说,“我不想说第三遍。”

陆不羁咬了咬牙,走到沙发边,趴下。

他把脸埋在靠垫里,闷声说:“你先听我说——”

“啪!”

第一下。

陆不羁整个人一僵。

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疼得他眼冒金星。

“第一,”谢萧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打架。”

“啪!”

第二下。

陆不羁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不接电话。”

“啪!”

第三下。

“第三,撒谎。”

陆不羁愣住了。

“我没撒谎——”

“你说在外面。”谢萧序说,“你是在外面。但你没说你在打架。”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萧序的戒尺没有再落下来。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不羁趴在沙发上,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忍不住偏过头,用余光往后看。

谢萧序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陆不羁。”谢萧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陆不羁没说话。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没给你打那个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陆不羁愣住了。

“是躺在巷子里等人发现,”谢萧序继续说,“还是在医院里缝针?”

“我没事——”

“你有事。”

谢萧序打断他。

他松开手,在沙发边蹲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不羁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血丝。

“你手背上的伤,”谢萧序说,“如果再深一点,就要缝针。你脸上的肿,如果再重一点,牙齿都可能松。你一个人,对五个人,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谢萧序没给他机会。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你朋友需要你,你就去了。你只知道你打得过,你就打了。你从来没想过,如果你打不过呢?如果你受伤了呢?如果你……”

他停住了。

陆不羁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那静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很轻,很浅。

但陆不羁看见了。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在担心我?”

谢萧序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陆不羁。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等着。”

他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

他在沙发边坐下,把医药箱打开,拿出碘伏、棉签、纱布。

“手。”

陆不羁把手伸出去。

谢萧序接过来,用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他擦伤口。

动作很轻,比之前上药的时候还轻。

但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陆不羁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

陆不羁咬着牙:“不疼。”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好像有点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擦。

擦完手背,他又换了一根棉签,开始处理陆不羁脸上的伤。

嘴角破了,肿得老高,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不羁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

谢萧序的手停住了。

“疼就说话。”他说。

陆不羁看着他。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副一丝不苟的眼镜,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萧序。”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生气了?”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陆不羁。

“你觉得呢?”

陆不羁想了想。

“我觉得你生气了。”他说,“但你生气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生气会吼,会骂,会摔东西。”陆不羁说,“你就……”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你就闷着。”

谢萧序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擦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生气,”他说,“是因为你不在乎自己。”

陆不羁愣住了。

谢萧序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开始给他包扎手背。

“你朋友需要你,你就去。”他说,“你觉得自己能打,你就打。你从来没想过,如果你出了事,会有人担心。”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谢萧序没给他机会。

“你父亲会担心。”他说,“你那些朋友会担心。还有……”

他停住了。

陆不羁等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

谢萧序没说话。

他把纱布包扎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

“还有我。”他说。

陆不羁愣住了。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谢萧序的背影。

看着他把医药箱收起来,放回厨房。

看着他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陆不羁。”谢萧序说。

“嗯。”

“以后打架之前,能不能想一想?”

陆不羁看着他。

“想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下,”他说,“如果有人找不到你,会是什么感觉。”

陆不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谢萧序。

看着那双在镜片后面静静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

嘴角的伤被扯到,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

“谢萧序,”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谢萧序看着他。

“哪里奇怪?”

陆不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打我,给我上药,担心我。”陆不羁说,“但你什么都不说。”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看着他。

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副一丝不苟的眼镜,看着那双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谢萧序。”他说。

“嗯。”

“你跟我说句话呗。”

“说什么?”

陆不羁想了想。

“说,”他说,“下次别打架了,我会担心。”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下次别打架了。”

他顿了顿。

“我会担心。”

陆不羁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萧序真的会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张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还是那样静静的眼睛。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行。”他说,“我记住了。”

谢萧序点了点头。

“去洗脸。”他说,“一身血味。”

陆不羁笑了。

“你嫌我脏?”

“嗯。”

“那你还让我趴你沙发上?”

谢萧序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

陆不羁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谢萧序!”他喊。

谢萧序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今天真他妈帅。”

谢萧序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厨房。

陆不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厨房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白色的纱布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服服帖帖,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谢萧序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一点一点给他擦药,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三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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