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是误会

陆不羁洗完脸出来的时候,谢萧序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陆不羁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扎在西装裤里,后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后脑勺上,落在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上。

陆不羁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听不见谢萧序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动一下嘴唇。姿态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陆不羁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发白。

不是那种用力的发白,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他在想什么?

陆不羁盯着那只手,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谢萧序挂了电话,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门撞上。

谢萧序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来。

“洗完了?”

“嗯。”陆不羁靠在门框上,没动,“谁的电话?”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秦昭。”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

“嗯。”谢萧序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走,“问你怎么样了。”

陆不羁跟上去。

“你怎么说的?”

“说你在洗脸。”

陆不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

“就这。”

陆不羁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秦昭那个话痨,打电话过来肯定要问东问西,八卦到死。结果谢萧序就回了三个字——“在洗脸”,然后挂了。

他都能想象秦昭在电话那头抓狂的样子。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谢萧序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论法的精神》。

“他说,”谢萧序翻开书,“让你好好养伤,别惦记他,他自己能处理。”

陆不羁愣了一下。

这话确实是秦昭能说出来的。那小子看着不靠谱,其实比谁都讲义气。今天这事说到底是他惹的,结果陆不羁替他挨了揍,他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他还说,”谢萧序继续说,“那帮人不会再找麻烦了。”

陆不羁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的?”

谢萧序从书页里抬起眼,看着他。

“我说我会处理。”

陆不羁愣住了。

他看着谢萧序,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处理了?”

“嗯。”

“怎么处理的?”

谢萧序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用管。”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副一丝不苟的眼镜,看着那本书的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谢萧序。”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帮我兜底?”

谢萧序翻了一页书。

“嗯。”

就这么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陆不羁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巷子,想起那五个人,想起光头手里的甩棍。如果今天没有谢萧序那个电话,如果后来没有谢萧序那句话,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那帮人会不会再来?

秦昭会不会真的被卸一条腿?

他自己会不会哪天在路上被人堵住?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些都不会发生。

因为谢萧序说了“我会处理”。

“谢萧序。”他又开口。

谢萧序从书里抬起眼。

“你今天,”陆不羁说,“班也没上,事也没干,就陪我了?”

谢萧序看着他。

“周末。”

“周末你就不上班了?”

“嗯。”

“那你平时周末干什么?”

谢萧序想了想。

“看书,喝茶,写字。”

陆不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今天什么都没干成。”

谢萧序没说话。

“书也没看几页,”陆不羁继续说,“茶也没喝几口,字也没写。”

谢萧序还是没说话。

陆不羁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他。

“谢萧序,你是不是亏了?”

谢萧序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他摘下眼镜,开始擦。

陆不羁的腿不抖了。

他坐直了一点。

谢萧序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他。

“你觉得我亏了?”他问。

陆不羁想了想。

“你今天本来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喝茶写字,”他说,“结果被我搅和了。先是找我找不到,然后跑过去接我,回来还要给我上药,听我废话。”

他顿了顿。

“不亏吗?”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陆不羁。”

“嗯。”

“你觉得我今天为什么要去找你?”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萧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你没来。”他说,“你没来,我就想知道你在哪儿。我知道你在外面打架,我就想把你带回来。你受伤了,我就想给你上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不是亏不亏的问题。”他说,“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陆不羁看着他。

看着那双在镜片后面静静的眼睛。

“你想?”他问。

“嗯。”

“你想找我?想带我回来?想给我上药?”

“嗯。”

“为什么?”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是你。”

就这四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不羁听见了。

他听见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那白色的纱布还是那样整齐,那个结还是那样漂亮。

“谢萧序。”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这个人真的……”

他顿住了。

真的什么?

真的奇怪?真的闷骚?真的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

“真的什么?”谢萧序问。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烦人。”他说。

谢萧序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不羁看见了。

“烦人你还来?”谢萧序问。

陆不羁噎了一下。

他瞪着谢萧序,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脑子一片空白。

最后他只能别过脸,闷声说:“我乐意。”

谢萧序没说话。

但陆不羁听见,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他听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不羁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秦昭。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陆少!!!你没事吧!!!谢萧序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语气好吓人!!!我都不敢多说一个字!!!你还好吗!!!你还活着吗!!!”

陆不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喊完了,才放回耳边。

“活着。”他说,“没死。”

“那就好那就好……”秦昭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那什么……今天真的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就交代在那儿了。”

“少废话。”

“嘿嘿。”秦昭笑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八卦,“那个……谢萧序,他对你挺好啊?”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他刚才打电话给我,问那帮人的情况,我说了之后他就说‘知道了,我会处理’。”秦昭说,“那语气,我听着都腿软。但他后来又问我你怎么样了,问了好几遍。”

陆不羁没说话。

“陆少?”

“听见了。”

“你说,”秦昭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你……”

“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陆不羁说,“挂了。”

他把电话挂了。

抬起头,谢萧序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的菜是水煮鱼和清炒时蔬,红彤彤的一盆,辣味直冲鼻子。

“吃饭。”谢萧序说。

陆不羁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给秦昭打电话,问了我好几遍?”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陆不羁。

“他跟你说了?”

“嗯。”

谢萧序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陆不羁看着他。

“问了几遍?”

谢萧序拿起筷子。

“三遍。”

“哪三遍?”

“第一遍,问他你伤得重不重。”谢萧序夹了一筷子青菜,“第二遍,问他你当时是什么情况。第三遍,问他你有没有说哪里疼。”

陆不羁愣住了。

他看着谢萧序,好一会儿没说话。

谢萧序低着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陆不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谢萧序。”他开口。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谢萧序抬起头。

“哪里奇怪?”

陆不羁想了想。

“你什么都不说,”他说,“但你什么都做。”

谢萧序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那静里,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说什么?”他问。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闷闷地开口。

“谢谢。”

谢萧序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不羁,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用谢。”他说。

吃完饭,陆不羁主动收拾碗筷。

谢萧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

这一次陆不羁洗得比昨天熟练多了。水流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化开,碗碟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一个接一个放进沥水架。

“学得挺快。”谢萧序说。

陆不羁头也不回。

“那是,我天才。”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上水龙头,回过头。

谢萧序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件白衬衫上,落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陆不羁忽然发现,他今天好像笑过几次。

很浅,很短,但确实笑过。

“谢萧序。”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笑了几次?”

谢萧序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不羁,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数。”

“我数了。”陆不羁说,“三次。”

谢萧序没说话。

“第一次,是你说‘因为是你’的时候。”陆不羁说,“第二次,是我说‘我乐意’的时候。第三次,是刚才,我说‘谢谢’的时候。”

他走过去,站在谢萧序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谢萧序,”他说,“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比较高兴?”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嗯。”

就这么一个字。

但陆不羁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嘴角的伤被扯到也不管。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也是。”

谢萧序看着他。

看着那张笑得很张扬的脸,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唇钉,看着那双眯起来的、弯弯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揽肩膀,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但陆不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萧序,耳朵尖红透了。

“你……”

“头发乱了。”谢萧序说。

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

陆不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白衬衫,那双挽到手肘的袖子,那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袖扣。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下午的时候,陆不羁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打架打累了,还是上药的时候太舒服了,他靠着靠垫,看着谢萧序在对面看书,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薄毯,沙发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

谢萧序不在。

陆不羁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厨房没人,书房门关着,院子里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谢萧序的声音,很低,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

“……不用,我亲自处理。”

“……他没事。”

陆不羁停在门口,没敲门。

他听见谢萧序说了几句话,声音一直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最后那几句,他听清了。

“以后那一片,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不管是谁的人,都一样。”

电话挂断了。

陆不羁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谢萧序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眼镜片照得有点反光。

“醒了?”

“嗯。”陆不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跟谁打电话?”

谢萧序看了他一眼。

“处理点事。”

“那帮人?”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看着他。

“谢萧序,”他说,“你不用这样的。”

谢萧序放下文件,看着他。

“不用哪样?”

“不用帮我兜底。”陆不羁说,“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谢萧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能处理。”他说,“但你处理的方式,是把自己搭进去。”

陆不羁愣了一下。

“今天你对五个人,”谢萧序继续说,“明天可能对十个。你今天赢了,明天不一定。你今天只受了点皮外伤,明天不一定。”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但陆不羁忽然觉得,这些话里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不是帮你兜底,”谢萧序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陆不羁愣住了。

他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双在台灯光里静静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谢萧序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不羁,看了很久。

久到陆不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不想。”

就这五个字。

但陆不羁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谢萧序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是你。”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因为我也是。”

他想起那只揉过他头发的手,想起那句“头发乱了”,想起那些在他睡着时盖上的毯子、放在旁边的水。

他想起今天谢萧序为他做的一切。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对我这么好,”他说,“我会当真的。”

谢萧序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

但那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就当真。”他说。

陆不羁愣住了。

他看着谢萧序,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谢萧序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陆不羁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陆不羁。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不羁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陆不羁。”谢萧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每一句,都是当真的。”

陆不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谢萧序没给他机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不羁嘴角的伤。

“疼吗?”

陆不羁摇了摇头。

谢萧序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碰着陆不羁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红肿的皮肤。

“以后,”他说,“别让我担心了。”

陆不羁看着他。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副一丝不苟的眼镜,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好像又有很多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谢萧序。”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我会误会。”

谢萧序看着他。

“误会什么?”

陆不羁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手,把谢萧序的眼镜摘了下来。

谢萧序没有动。

陆不羁拿着他的眼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没了遮挡的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

但那静里,有他的倒影。

“误会你,”陆不羁说,“喜欢我。”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谢萧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是误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