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人察觉到了难处,清荷的脸颊不受控制般地泛起一抹微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楼寅仔细解释道:“你可别觉得事儿多,从前府上用膳的规矩还要多些,我回来以后已经扔得差不多了。唯一留下的便是这膳前净手,以免病从口入,坏了肚子。”

清荷听了只觉极有道理,赶紧点点头,拿着帕子擦起手来。

等丫鬟收走帕子后,清荷乖乖坐好,就等旁边儿的主人家发话了。

见少年分明忍得厉害,却仍一本正经地乖坐着,楼寅憋着笑赶紧说道:“动筷子吧,随意些就是。”

可算等到了!

话声一出,清荷眼里当即闪过了一丝光亮,却也仍是见楼寅拾起筷子后,她才握上了筷把。

尽管出身贫民,清荷也知主人家在饭桌上是会说些客套话的,可她不是客,不能将那话太过当真了。

见人动筷后,清荷便随着楼寅的夹菜频率动作着,楼寅夹一筷子,她便夹起一块南瓜放进自己碗里。

男人夹一筷,她便放一块,夹一筷,放一块,乐此不疲……

听过“跟屁虫”,可还没听哪个人说过“跟筷虫”的。

瞧着少年一番莫名的举动,楼寅停下筷子,实在没忍住出声道:“不是让你随意些吗,跟着我一道动筷子不说,怎还全夹南瓜了……”

楼寅想,那道蜜汁南瓜是特意给他做的不假,可这满桌子好肉好菜的,竟都比不上一碗淋上糖汁的蒸南瓜嘛!

人家都说猫儿天生爱沾荤腥,怎地,这只出入过佛寺,便得了点化不成?

听见男人的话,清荷朝自己堆成南瓜小山似的碗里瞧了一眼,只因方才夹得忘我,稍不注意就夹满了。

以为楼寅是为没吃上南瓜而说的那番话,清荷正想分出去些,可又怕惹人嫌。

思忖片刻,她抱着碗,极为认真地说道:“南瓜是用我的筷子夹的,又进了我的碗,刚才我还嗦了筷子上的糖汁,肯定是沾上口水了……”

“我是愿意分些出来的,就是您…您介意吗?”

楼寅:……

这小呆瓜以为他是要跟他抢南瓜呢!

瞧瞧他那大方样子,还怕人嫌弃他的口水呢,就是吃着口水又怎么了。

呵了一声,楼寅径自将筷子伸去了那只“小山”碗里,毫不客气地夹出了一块南瓜。

随即,他当着人的面喂进了自个儿嘴里,嚼碎咽下后,又十分用力地嗦了嗦筷子。

“笨蛋,那碗本就是给你做的,谁想要你的南瓜!”

“还护起食了,嗯…口水在哪儿呢,我怎地没瞧见?”

话音一落,清荷像是只听见了前半截儿话,埋头小声咕哝道:“还说谁想要…你刚刚分明就吃了我碗里的……”

夺了一块儿瓜就被人记上了,楼寅听了当真是又想气又想笑,一时间火气升不去下不来,又不敢对少年说个重话。

郁闷一阵,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倒是叫他想出了一个能解决事儿的法子。

楼寅当即招来小厮,吩咐道:“去厨房装一袋白糖,再抱个大南瓜,将这两样东西用篓子装上拿过来。”

吩咐完话,见清荷还一脸疑惑着,楼寅瞥了一眼“小山堆”,好心提醒道:“再不动筷子,南瓜可就要凉了,不是说热乎的才好吃么。”

清荷一听,赶忙吃起了自己碗里的南瓜。

不过多时,见“小山”渐渐消下,楼寅径自取了一只空碗,将桌上的菜都夹了个遍,随即将新的“山堆”摆去了少年面前。

“南瓜吃了,也尝尝其他的菜,我就不信光吃南瓜就能填饱肚皮。”

看着高高垒起的菜堆,清荷眨眨眼道:“要是吃不完…您会打我吗?”

楼寅:“……”

不知少年为何老是将打人的话挂在嘴边,楼寅有些失语,仍是耐着性子回道:“不会。”

“若是吃不完,不光你碗里的,这一整桌的菜,都会被倒进泔水桶拉去喂猪,不用跟猪抢食。”

清荷面色微窘地点了点头,随即解决起了那座“大山包”。

除去碗筷敲击时偶尔发出的几声脆音,一顿饭下来,吃得倒也安静。

喝过汤后,楼寅正放下碗,便听身旁响起了一声饱嗝。

吃南瓜可以糊一嘴,没想到饱嗝倒是打得挺斯文。

看着空了一半的碗,楼寅问道:“饱了?”

各样式的菜都尝到了,一听男人问起,清荷下意识摸摸肚子,忙点头道:“饱了饱了,感觉像是三顿饭挤做一顿吃了一样!”

说完,清荷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嗝。

饱饭之后人不自觉地迷瞪起来,想起方才吃到的美味佳肴,清荷不禁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而在下一瞬,只见她垂了脑袋,突然说起了似有亏欠的话:“前几日在静安寺的时候,我也顾着吃,如今回了城里,还是只顾着吃。我倒是吃好吃饱了,转头都把娘给忘了……”

少年突来的低迷情绪人让楼寅有些措手不及,怕他将事儿闷在心头,赶忙出声安慰道:“担心什么,你那阿荆哥不是能看顾你娘吗,再说离了他,客栈还有店小二呢。之前找他的时候,听说你给店小二塞了银子,那还担心什么。”

楼寅的意思是,既是花钱办事了,那便无需操太多心。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少年瘪了瘪嘴,说道:“哪有那么轻巧的事……”

“阿荆哥他每日起早贪黑的干活,上工下工都是掌柜的说了算,顶多做完活趁歇空的时候看个一两眼,哪能随时随地往娘住的客栈跑。”

“都怪我那时候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仔细琢磨就草草定下了,那塞去的银子,是托人为娘煎药送药的跑腿钱,万一店小二嫌麻烦送药少了次数,娘的病就该耽搁了……”

越是细想,清荷越觉得自己离开得不值当,她光顾着自己如何如何,却没将亲人安置妥当,譬如:

娘在客栈睡得安稳吗,会不会认榻难寝觉?

客栈送的饭食合口吗,娘还吃得惯吗?

万一茶壶没水了,娘的嗓子发干直咳嗽,说不出话又喊不着人,那时该怎么办……

想得越多,清荷心里就越着急,一想到自己出逃造成了不可控的事,一张小脸转眼间变得惨白。

“我能走么…我想去接我娘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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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医院陪护码不动字T^T (没时间了,这章应该要修)

二编:

修完了(要是哪里有错字,大家帮着捉捉虫哟)

人见着了, 饭也吃过了,楼寅本应心满意足,但此时望见少年惨白如纸的面色和他眼神中透出的几分渴求, 不免有些心恼。

他沉下脸,蹙着眉道:“想那么多做甚, 这会儿晓得干着急了, 当初去寺里烧香拜佛怎就走得那般干脆?”

话出的一瞬,只见少年紧咬下唇, 脸色也变得更差了。

这一幕看得楼寅心里发急, 恨不得直接上手将那嘴壳擒了,“松口!你想将嘴咬破皮不成!”

男人语气凶狠急躁, 清荷顿时吓得松了牙, 目光怯怯到不知所措地低了头。

意识到自己方才那阵话语气稍重, 楼寅当即缓了声,握拳轻咳道:“那个…别胡思乱想……”

“人也别急, 你娘好端端地在客栈住着呢,若是不放心, 我马上派马车送你过去就是。”

话落, 楼寅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赶忙招来下人吩咐道:“备车备车, 卿和小哥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把人给爷伺候好了。”

“对了, 那装南瓜的背篓也记得捎上, 到时一并给小哥送到屋去……”

听着男人在旁吩咐的话,清荷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原本以为,照他说一不二的性子…是要一道跟去的。

幸好……

·

正午时分, 街边的叫卖声已然消停,悠长小道上空空荡荡,只偶尔能瞧见三三两两的人往家赶回的身影。

楼府的马车在道上悠然行驶,车夫挥鞭驱马,马车声辘辘作响,而车内的清荷却仿佛听不见一般,双目怔然地坐在软凳上发呆。

方才一着急,她竟连拒绝的话都未说出一句,如今上了马车承了那人的情,也不知于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等过会儿到了客栈,娘那头该……

想到自己做下的错事,清荷在车内沉思的片刻,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

“吁——”

一声长音后,马车渐渐驶停,随即听车夫在外话道:“小的受命在门口候着,小哥只管放心的去。”

清荷本不想再麻烦楼府的人了,可想到那人已惧声吩咐过下人要将她送至家中,若她这会儿拒了,只怕给要车夫小哥徒增为难。

“好……”

清荷轻轻回应一声,当即下了马车。

一别五日,清荷心着急得厉害,脚一踏进客栈大门,她便越过店小二的招呼,着急忙慌地往二楼上奔去。

沿着走廊转到最后一间屋,清荷气喘喘站在门前平复了一阵,担心自己的动作莽撞惊扰到屋中之人,于是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尽管做好了见面准备,在看到坐在床前的李氏的那一刻,清荷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娘!”

屋中极静,推门的嘎吱声躲不过李氏的耳,她循声望去,见是自家女儿回了,立马覆上了温和的笑意:“是荷儿回来了啊。”

好几日没见着人,清荷心中的思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听见那道熟悉又亲近的声音,两汪雾气当即熏满了眼。

怕自己的模样被李氏瞧见了心里难受,清荷微微侧过身子,不争气地抹了抹眼,随后忙盈起笑,快步走到了床边。

“嗯!娘,荷儿回来了!”

一等靠近,清荷便忍不住抱了抱李氏。

听见女儿轻弱的吸鼻声,李氏替人轻轻拍了拍背,随即拉过手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爱哭鼻子。好了好了,抱一抱就行了,莫让娘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清荷不让,微微吸着鼻子撒起娇来:“不要,就要多抱抱娘……荷儿又不是头一回靠娘这般近,要染早就染上了,才不怕什么病气。”

女儿有些倔性子在身上,李氏早早就晓得,见清荷“赖”在自己身上不走,只好无奈地随她去了。

握起那只暖和小手抚了抚,李氏当即寒暄起来:“这几日在外可还好?”

清荷一顿,在李氏肩头轻轻靠了会儿,随即坐正了身子,下意识地将眸子低了几分,有些自责道:“好…荷儿就是过得有些太好了,在外边儿的时候,都将娘给忘了……”

听完话,李氏拍了拍清荷的手背,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道:“要是将娘忘了,荷儿干脆玩儿在外面就不回了,眼下哪还能在娘的跟前耍赖皮?”

清荷不依,又软了身子贴过去撒了撒娇:“娘~荷儿哪有耍赖皮!”

李氏笑得厉害,下一瞬却突然咳嗽起来:“咳…咳咳——”

见状,清荷赶忙起身倒了杯水来,一面喂水一面顺气道:“娘……”

“我方才不该惹您笑的。”

等人缓过气来,李氏摇了摇头,说道:“多笑笑好,精神气也足些,娘着咳嗽是老毛病,你莫要怪自己。”

清荷点点头,随即问起李氏的近况:“娘,您这几日怎么样?在这儿住得习惯吗?送的吃食如何?店小二有给您跑腿送药续水这些吗……”

清荷似想要将所有的事儿问个遍,话声像滚珠子似的抛出来。

李氏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问,倒也没觉啰嗦,转而缓缓回道:“这儿清静,每日都有人送饭端药,服侍得倒是周到,可娘总觉得比不上家里,咱家那窝虽是条件差了些,总归住熟了,也住得自在。”

“住在这屋,娘时不时地想,这一身病气沾了满屋,怕是等咱们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店家都要燃把柚子叶来熏一熏。”

李氏一番打趣的话,清荷听得明白,她这是想回家了。

“没事儿,咱们付了钱的,店家熏不熏柚子叶是他们的事,就是将想将这整间屋子刷洗了都无妨,因为——”

“荷儿要接您回家了!”

……

收拾完包袱,清荷将李氏包好了头巾,便搀扶着她缓缓朝楼下走去。

“娘,您自个儿能下楼吗?要是不行的话,我去叫人来帮帮您。”

楼府的车夫还候在门口,先前那人说过让他们伺候好自己,眼下帮娘搭把手或是背一背人,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清荷正想去叫人,哪知被身旁的话声止了脚步:“娘这几步路还是能走的,用不着去麻烦人。”

既都这样说了,清荷当即断了找人帮忙的想法,在楼梯上一步一搀地将人平安带下了楼。

出了客栈门,清荷将李氏带到了楼府的马车前。

“荷儿,这是你赁的马车吗,会不会很费钱……”

对于李氏的发问,清荷早有预见,不过这回,她并不打算扯谎瞒下了。

她摇了摇头,回以一抹柔和的笑:“娘,先上去吧,等过会儿回家了,荷儿再跟您说……”

听出这番话里藏着事儿,李氏虽有些奇怪,却没想追问到底。

……

“卿和小哥,你瞧瞧是不是这儿。”

外边响起车夫的声音,清荷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她方才报的那个荒废的土地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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