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嗯，是这儿，有劳你朝前再捎我和我娘一截路。”
马车驶了将近二里路，清荷在路过一棵树时叫停了马车。
取下包袱和背篓，待楼府的马车伴着尘土远去，清荷回眸对李氏说道：“娘，再有一截路就到家了，咱们走吧。”
母女二人沿着归家的小路走了不到片刻，一间熟悉的房舍便出现在了眼前。
开了门以后，清荷放了东西，随即将椅子提到了门旁，道：“娘，衣裳披好，头巾也先别急着取，家里好几天没住人，我先开窗散散这屋里霉气。”
李氏静坐在门前，看着清荷在屋里往来一阵，开了窗抹了灰之后，才彻底歇下来。
“荷儿，既开了窗便开久些吧，娘这副打扮严实，也能跟着透透气儿。”
清荷点点头，应了李氏的话，将人扶回榻边坐着，随即走去了门边。
在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只见清荷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荷儿错了……”
这一突来的阵仗不小，李氏惊异片刻，却没出声叫人起身的打算。
她想：看来荷儿瞒下的事儿，还不小。
对于清荷下跪之事，李氏仿佛熟视无睹一般柔声道：“荷儿哪儿错了。”
“娘…荷儿错、错在骗了您……”
能有承认的决心，倒也不算错得太过。
对自家女儿欺瞒自己一事，李氏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荷儿既然不想告诉她，那她便不问了。
而今人却突然主动摊开自己的“秘密”，难不成…是瞒不下了？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荷儿，娘想，你今日定是下了决心，想要跟娘坦白一切。娘也不催你，等你说就是。”
清荷先前在马车上便仔细想过了，若她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不能告知实情，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与她血肉相连之人了。
她吸了吸鼻，埋头小声道：“娘，我都告诉您……”
“娘，荷儿从前那些话，都是骗您的，我说什么在茶楼当伙计的事儿，都是扯谎的，我其实在、在戏堂里唱戏……”
“戏堂，小观音？”
话声一出，清荷立马抬了头，瞪大的两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您…您怎么会知道！”
李氏无奈一笑，随即轻声叹道：“荷儿，娘只是身子不好，又不是耳聋眼瞎，有些事，娘还是晓得的。”
话音落后，李氏仿佛想起了往事，垂眸半晌：“从前你小小一个人，为咱娘俩的过活四处奔走碰壁，狼狈时连小乞丐都当过，如今不过是在戏堂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可瞒的，你告诉了娘，娘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李氏自顾自地摇摇头，眼眶中不禁多了几分热意：“荷儿，娘只会心疼你。”
“娘只会怪自个儿没用，让我们荷儿处处受苦受累……”
见李氏自责起来，清荷膝行着上前，抱住了她的双腿靠上：“娘，您别这么说…有娘在的地方才是荷儿的家，荷儿不苦也不累，只要能养活咱俩，只要能医娘的病，荷儿做什么都不嫌！”
“傻孩子……”
---
作者有话说：敢凶老婆，虎儿这个不乘
荷儿好，娘也好
李氏亲昵又无奈地骂了一声, 随即将地上的人儿轻声唤起。
“荷儿快起吧，再跪腿该疼了。”
她极温柔地摸着清荷的发顶，拍了拍床褥道：“坐到娘边上来, 荷儿今日跟娘讲了实话，那娘也给你讲些你不知道的事儿。”
不知道…的事儿？
一番话不禁勾起了清荷的好奇心, 心想：自己分明已经藏严实了, 怎么在娘跟前就像一片白纸似的，还有…娘她竟然也有事瞒着自己！
清荷立马起身坐到床边, 拉着李氏的手轻轻摇了摇：“娘, 您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撒谎的呀？”
小丫头还当自己藏得住事儿，看她眼下这副模样, 怕是已经心急得不行了。
李氏笑了笑, 覆了覆手道：“荷儿的嘴瞒得再紧, 可也要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目光渐渐飘远, 李氏忆起从前事，缓缓开口。
“前些年的一日, 娘趁着有精神气的工夫, 只在家门前站了站脚，便从过路人口中听到了‘小观音’的名号。巧的是, 那小观音的名儿, 竟跟荷儿你的一样！叫清荷！”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数不清, 起初娘只当是你和那人撞名儿了, 可直到有回你晚回家，娘问你是不是路上有事绊了脚程，你说是因茶楼生意好便回得晚了些。”
“原本娘是信了的，可偏偏不巧, 让娘瞧见了你下巴边没卸干净的油彩。就是那时，娘便知晓，原来，我的荷儿就是洛丘人人传颂的小观音。”
“啊，您那么早就知道了啊……”
对于没弄干净油彩那事儿，清荷是有些印象的。
那时才登台唱戏不久，对上妆卸妆这些事做得也不大熟练，时间自然就被她耽搁了不少。
生意好也确有其事，只是换了个地儿罢了，就因浮生堂那日生意格外好，堂主便临时加了一场。
等唱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也是着急回家，卸妆便匆忙了些，哪知就是这一急，就不小心将油彩带回家了。
都是隔日在堂里上妆照镜子，她才发现下巴还糊着东西。
“您那时候没说，我还以为没被瞧见呢，原是看见了的……那您当时怎地没问我？”
话音一落，李氏摇了摇头：“那会儿你有意瞒着娘，娘问出来讨人嫌呐。”
“荷儿，娘知你是个好孩子，你在外面做什么，娘也不过问，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其他什么也不求了。”
“荷儿，要是在那戏堂待着觉得累了，那咱们就少唱些，少赚些钱也无妨的……”
伴着李氏的话声，清荷轻轻开了口：“娘，其实…我已经没在堂里唱戏了。”
这一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李氏虽常年在家，可也知戏堂的规矩不少，只见她诧异道：“没在…戏堂签了契子，怎会突然放你离开？该不是要你交许多银子才能走……”
清荷摇摇头，接着道：“娘，这便是我要跟您讲的事。”
似有纠结，清荷缓了缓心绪，呼出一口长气。
又怕先前自己遇上的脏事污了李氏的耳朵，清荷有意换了个让人听着不那么担心的说法：“娘…是因为荷儿在戏堂不小心得罪了人。”
“得、得罪人…那——”
“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李氏便急得一阵剧烈咳嗽。
清荷也吓到了，迅速替人拍背顺气，又急忙解释道：“娘，娘您别急，我虽是得罪人了，却也因祸得福…被一位爷救下了。”
方才那话将李氏吓得不轻，一听见被人救下的话，心绪瞬间平缓了不少，没过片刻，咳嗽便彻底止了。
“当真是要吓死娘了！你好生告诉娘，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日经历的恶心事历历在目，清荷有些不愿回想，便囫囵回道：“您别担心，那事儿都过了有一阵子了，已经没事了……”
担心归担心，李氏却也在话里听出了些奇怪之处：“既然已经有一阵子了，那你最近早出晚归的，又是跑去做什么了？”
知躲不过，清荷慢吞吞道：“唱…戏。”
虽有满腹疑惑，李氏却也没继续问了，就这么平静地坐在榻上，等着身旁的的人儿自己开口。
“娘，先前上马车的时候，荷儿不是说回家告诉您吗，这会儿在家了，我把事儿都告诉您。”
清荷想了想措辞，缓缓启唇道：“娘，我不是被人救下了吗，那人将我带出了戏堂，却…让我去给他唱戏，近来一段日子，我就是去他家里唱戏了……”
李氏在旁聆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恩公，将她的荷儿带出了吃人的狼窝不假，可怎又替他自己做起了白工？
“也有一段时日了，救你那位爷，可有说何时能唱完？”
虎霸王做决定全凭心意，她不敢开口问，看那样子，也不像是有要放她走的打算……
清荷摇了摇头，“娘，我觉得好似走不太成……”
见李氏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清荷垂了脑袋，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他好像喜欢我……”
自家女儿生得花颜月貌，引得旁人喜爱，这也不足为奇。
李氏仿佛早已见怪不怪，莫名地打趣了一番：“我们荷儿生得好，怕是只有瞎子见了才会不喜欢！”
“娘…不是的，那个人…他喜欢男、男人！”
听清荷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李氏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女儿一直是以男装示人。
女扮男装的女儿被男人惦记了！
李氏立马急了，话声也跟着磕绊起来，“那…那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母女二人皆是一脸苦色地看着对方，甚至透着一丝绝望之意。
一阵静默过后，李氏率先出了声，只听话声中带着几分冷静与乞求。
“荷儿，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娘要你护好自己，你是娘的命根子，只有你活着，娘才有活路……”
清荷听得眼眶热热的，随即轻轻窝进李氏怀里点了点头，不由地小声道：“娘，要是我长得平常甚至丑一些就好了，不然就不会惹上这些麻烦事了……”
“怨不得天生好容颜，要怪就怪世道吃人。”
话落，李氏轻抚着女儿的小脸，低头依偎道：“荷儿，你生来就是朵美好的花，会经历风吹雨打，亦会经历风和日丽。”
“来这世上一遭，总归是自己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爱自己，接纳自己的一切。”
“不…最重要是爱娘亲，没有娘，荷儿什么都不是。”
想起李氏为自己牺牲出的东西，清荷悄然落了泪，紧接着，只听她语声倔强，又喃喃了一句：“最爱娘亲……”
母女俩相拥一阵，格外珍惜这温情的片刻，最终，二人是在李氏几声轻咳后分开的。
已经透了好一阵气，担心加重病情，清荷径自起身去掩了窗，随后回到床畔说道：“娘，今天坐车走路的，您先休息着，我有事儿要去找阿荆哥一趟。”
说到这儿，李氏躺床之际，也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天没见着人了，“荷儿，见到阿荆的时候，记得当面替娘谢一声，那孩子老抽空跑去客栈看娘，着实有心了。”
清荷不光是要去道谢，还是要去道歉的，她点点头应道：“嗯，娘，我晓得的。”
伺候李氏睡下，清荷便准备出门了，殊不知此刻，在房舍西南方向一颗老榕树后，有人正悄悄朝屋窥视而来。
“少爷，您先前怎不和卿和小哥一道坐马车来，这样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跟了过来，也太不合时宜了……
光明磊落近二十载，不曾想一朝败在了自家少爷手上。
跟随楼寅出门的小厮有苦难言，过了一会儿总算憋出一句不满的话来。
“闭嘴，你个小厮胆儿肥了，竟敢说爷的不是！”
楼寅恶狠狠吓了一眼身旁的小仆，却在心里回怼道：懂个屁！自己没名没分的跟着卿和回家做什么？
他人长得虽是不差，可架不住名声臭啊，卿和娘的身子又不好，万一他被问起是谁，一报名头将人吓着了怎么办？
“少爷，小的知错了！”小厮机灵认了错，脑子里却好似有根筋直得厉害，“可您还是容小的再说一句，您都跟到人家小哥家门前了，这临门一脚的事儿，您都不做？”
做是做得的，就是他有些紧张，而且偷摸跟来这事儿不光彩，要是叫卿和知道了，还不知要在心里怎么想他呢。
楼寅有些心闷，目光一斜，随即盯去了小厮身上，又毫不手软扣下一记爆栗：“就你话多，爷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管得着嘛你！”
紧接着，楼寅屈指弹起了小厮的脑瓜崩儿：“话多话多，不长记性不长记性，赏你瓜崩儿。”
一刹间，嘣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树后响起，小厮顿时被教训得哎哟连天，“哎哟！疼！您饶了小的吧！”
求饶的一瞬余光中，小厮从树缝里眼尖地瞥见了房舍处的身影，连忙压低了声气嘘道：“哎哎！少爷别打了，您看，卿和小哥出来了！”
楼寅猛然停了手，静声扒着树缝看去，果真瞧见了一个小身影在门前晃动。
奇怪，都回家了锁门干什么……
嘶，怎看着像是要出门…他这是要去哪儿？
好奇心起，楼寅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驾马车绕道回府，你小子机灵点儿，别冲到人跟前去了。”
听完吩咐，只见小厮揉着脑门儿，眨巴着眼道：“小的驾着马车回去了，那少爷您呢？”
自然是要跟上去瞧瞧了。
这话楼寅没说，用一记眼刀抵了回去。
小厮一见，灰溜溜地驾车去了。
---
作者有话说：荷荷：我最爱娘了
虎虎：那我呢那我呢
荷荷：——（傲娇偏头）（悄悄抬手）（拇指食指相交）（哼）
虎虎：！！（哼哧哼哧）（心花怒放）（么么么么）
途中静寂, 听得见三三两两鸟雀振翅离梢的声音，唯独听不见男人藏匿至极的脚步声。
马车驶了将近二里路，清荷在路过一棵树时叫停了马车。
取下包袱和背篓，待楼府的马车伴着尘土远去，清荷回眸对李氏说道：“娘，再有一截路就到家了，咱们走吧。”
母女二人沿着归家的小路走了不到片刻，一间熟悉的房舍便出现在了眼前。
开了门以后，清荷放了东西，随即将椅子提到了门旁，道：“娘，衣裳披好，头巾也先别急着取，家里好几天没住人，我先开窗散散这屋里霉气。”
李氏静坐在门前，看着清荷在屋里往来一阵，开了窗抹了灰之后，才彻底歇下来。
“荷儿，既开了窗便开久些吧，娘这副打扮严实，也能跟着透透气儿。”
清荷点点头，应了李氏的话，将人扶回榻边坐着，随即走去了门边。
在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只见清荷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荷儿错了……”
这一突来的阵仗不小，李氏惊异片刻，却没出声叫人起身的打算。
她想：看来荷儿瞒下的事儿，还不小。
对于清荷下跪之事，李氏仿佛熟视无睹一般柔声道：“荷儿哪儿错了。”
“娘…荷儿错、错在骗了您……”
能有承认的决心，倒也不算错得太过。
对自家女儿欺瞒自己一事，李氏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荷儿既然不想告诉她，那她便不问了。
而今人却突然主动摊开自己的“秘密”，难不成…是瞒不下了？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荷儿，娘想，你今日定是下了决心，想要跟娘坦白一切。娘也不催你，等你说就是。”
清荷先前在马车上便仔细想过了，若她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不能告知实情，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与她血肉相连之人了。
她吸了吸鼻，埋头小声道：“娘，我都告诉您……”
“娘，荷儿从前那些话，都是骗您的，我说什么在茶楼当伙计的事儿，都是扯谎的，我其实在、在戏堂里唱戏……”
“戏堂，小观音？”
话声一出，清荷立马抬了头，瞪大的两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您…您怎么会知道！”
李氏无奈一笑，随即轻声叹道：“荷儿，娘只是身子不好，又不是耳聋眼瞎，有些事，娘还是晓得的。”
话音落后，李氏仿佛想起了往事，垂眸半晌：“从前你小小一个人，为咱娘俩的过活四处奔走碰壁，狼狈时连小乞丐都当过，如今不过是在戏堂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可瞒的，你告诉了娘，娘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李氏自顾自地摇摇头，眼眶中不禁多了几分热意：“荷儿，娘只会心疼你。”
“娘只会怪自个儿没用，让我们荷儿处处受苦受累……”
见李氏自责起来，清荷膝行着上前，抱住了她的双腿靠上：“娘，您别这么说…有娘在的地方才是荷儿的家，荷儿不苦也不累，只要能养活咱俩，只要能医娘的病，荷儿做什么都不嫌！”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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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敢凶老婆，虎儿这个不乘
荷儿好，娘也好
李氏亲昵又无奈地骂了一声, 随即将地上的人儿轻声唤起。
“荷儿快起吧，再跪腿该疼了。”
她极温柔地摸着清荷的发顶，拍了拍床褥道：“坐到娘边上来, 荷儿今日跟娘讲了实话，那娘也给你讲些你不知道的事儿。”
不知道…的事儿？
一番话不禁勾起了清荷的好奇心, 心想：自己分明已经藏严实了, 怎么在娘跟前就像一片白纸似的，还有…娘她竟然也有事瞒着自己！
清荷立马起身坐到床边, 拉着李氏的手轻轻摇了摇：“娘, 您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撒谎的呀？”
小丫头还当自己藏得住事儿，看她眼下这副模样, 怕是已经心急得不行了。
李氏笑了笑, 覆了覆手道：“荷儿的嘴瞒得再紧, 可也要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目光渐渐飘远, 李氏忆起从前事，缓缓开口。
“前些年的一日, 娘趁着有精神气的工夫, 只在家门前站了站脚，便从过路人口中听到了‘小观音’的名号。巧的是, 那小观音的名儿, 竟跟荷儿你的一样！叫清荷！”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数不清, 起初娘只当是你和那人撞名儿了, 可直到有回你晚回家，娘问你是不是路上有事绊了脚程，你说是因茶楼生意好便回得晚了些。”
“原本娘是信了的，可偏偏不巧, 让娘瞧见了你下巴边没卸干净的油彩。就是那时，娘便知晓，原来，我的荷儿就是洛丘人人传颂的小观音。”
“啊，您那么早就知道了啊……”
对于没弄干净油彩那事儿，清荷是有些印象的。
那时才登台唱戏不久，对上妆卸妆这些事做得也不大熟练，时间自然就被她耽搁了不少。
生意好也确有其事，只是换了个地儿罢了，就因浮生堂那日生意格外好，堂主便临时加了一场。
等唱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也是着急回家，卸妆便匆忙了些，哪知就是这一急，就不小心将油彩带回家了。
都是隔日在堂里上妆照镜子，她才发现下巴还糊着东西。
“您那时候没说，我还以为没被瞧见呢，原是看见了的……那您当时怎地没问我？”
话音一落，李氏摇了摇头：“那会儿你有意瞒着娘，娘问出来讨人嫌呐。”
“荷儿，娘知你是个好孩子，你在外面做什么，娘也不过问，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其他什么也不求了。”
“荷儿，要是在那戏堂待着觉得累了，那咱们就少唱些，少赚些钱也无妨的……”
伴着李氏的话声，清荷轻轻开了口：“娘，其实…我已经没在堂里唱戏了。”
这一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李氏虽常年在家，可也知戏堂的规矩不少，只见她诧异道：“没在…戏堂签了契子，怎会突然放你离开？该不是要你交许多银子才能走……”
清荷摇摇头，接着道：“娘，这便是我要跟您讲的事。”
似有纠结，清荷缓了缓心绪，呼出一口长气。
又怕先前自己遇上的脏事污了李氏的耳朵，清荷有意换了个让人听着不那么担心的说法：“娘…是因为荷儿在戏堂不小心得罪了人。”
“得、得罪人…那——”
“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李氏便急得一阵剧烈咳嗽。
清荷也吓到了，迅速替人拍背顺气，又急忙解释道：“娘，娘您别急，我虽是得罪人了，却也因祸得福…被一位爷救下了。”
方才那话将李氏吓得不轻，一听见被人救下的话，心绪瞬间平缓了不少，没过片刻，咳嗽便彻底止了。
“当真是要吓死娘了！你好生告诉娘，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日经历的恶心事历历在目，清荷有些不愿回想，便囫囵回道：“您别担心，那事儿都过了有一阵子了，已经没事了……”
担心归担心，李氏却也在话里听出了些奇怪之处：“既然已经有一阵子了，那你最近早出晚归的，又是跑去做什么了？”
知躲不过，清荷慢吞吞道：“唱…戏。”
虽有满腹疑惑，李氏却也没继续问了，就这么平静地坐在榻上，等着身旁的的人儿自己开口。
“娘，先前上马车的时候，荷儿不是说回家告诉您吗，这会儿在家了，我把事儿都告诉您。”
清荷想了想措辞，缓缓启唇道：“娘，我不是被人救下了吗，那人将我带出了戏堂，却…让我去给他唱戏，近来一段日子，我就是去他家里唱戏了……”
李氏在旁聆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恩公，将她的荷儿带出了吃人的狼窝不假，可怎又替他自己做起了白工？
“也有一段时日了，救你那位爷，可有说何时能唱完？”
虎霸王做决定全凭心意，她不敢开口问，看那样子，也不像是有要放她走的打算……
清荷摇了摇头，“娘，我觉得好似走不太成……”
见李氏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清荷垂了脑袋，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他好像喜欢我……”
自家女儿生得花颜月貌，引得旁人喜爱，这也不足为奇。
李氏仿佛早已见怪不怪，莫名地打趣了一番：“我们荷儿生得好，怕是只有瞎子见了才会不喜欢！”
“娘…不是的，那个人…他喜欢男、男人！”
听清荷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李氏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女儿一直是以男装示人。
女扮男装的女儿被男人惦记了！
李氏立马急了，话声也跟着磕绊起来，“那…那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母女二人皆是一脸苦色地看着对方，甚至透着一丝绝望之意。
一阵静默过后，李氏率先出了声，只听话声中带着几分冷静与乞求。
“荷儿，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娘要你护好自己，你是娘的命根子，只有你活着，娘才有活路……”
清荷听得眼眶热热的，随即轻轻窝进李氏怀里点了点头，不由地小声道：“娘，要是我长得平常甚至丑一些就好了，不然就不会惹上这些麻烦事了……”
“怨不得天生好容颜，要怪就怪世道吃人。”
话落，李氏轻抚着女儿的小脸，低头依偎道：“荷儿，你生来就是朵美好的花，会经历风吹雨打，亦会经历风和日丽。”
“来这世上一遭，总归是自己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爱自己，接纳自己的一切。”
“不…最重要是爱娘亲，没有娘，荷儿什么都不是。”
想起李氏为自己牺牲出的东西，清荷悄然落了泪，紧接着，只听她语声倔强，又喃喃了一句：“最爱娘亲……”
母女俩相拥一阵，格外珍惜这温情的片刻，最终，二人是在李氏几声轻咳后分开的。
已经透了好一阵气，担心加重病情，清荷径自起身去掩了窗，随后回到床畔说道：“娘，今天坐车走路的，您先休息着，我有事儿要去找阿荆哥一趟。”
说到这儿，李氏躺床之际，也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天没见着人了，“荷儿，见到阿荆的时候，记得当面替娘谢一声，那孩子老抽空跑去客栈看娘，着实有心了。”
清荷不光是要去道谢，还是要去道歉的，她点点头应道：“嗯，娘，我晓得的。”
伺候李氏睡下，清荷便准备出门了，殊不知此刻，在房舍西南方向一颗老榕树后，有人正悄悄朝屋窥视而来。
“少爷，您先前怎不和卿和小哥一道坐马车来，这样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跟了过来，也太不合时宜了……
光明磊落近二十载，不曾想一朝败在了自家少爷手上。
跟随楼寅出门的小厮有苦难言，过了一会儿总算憋出一句不满的话来。
“闭嘴，你个小厮胆儿肥了，竟敢说爷的不是！”
楼寅恶狠狠吓了一眼身旁的小仆，却在心里回怼道：懂个屁！自己没名没分的跟着卿和回家做什么？
他人长得虽是不差，可架不住名声臭啊，卿和娘的身子又不好，万一他被问起是谁，一报名头将人吓着了怎么办？
“少爷，小的知错了！”小厮机灵认了错，脑子里却好似有根筋直得厉害，“可您还是容小的再说一句，您都跟到人家小哥家门前了，这临门一脚的事儿，您都不做？”
做是做得的，就是他有些紧张，而且偷摸跟来这事儿不光彩，要是叫卿和知道了，还不知要在心里怎么想他呢。
楼寅有些心闷，目光一斜，随即盯去了小厮身上，又毫不手软扣下一记爆栗：“就你话多，爷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管得着嘛你！”
紧接着，楼寅屈指弹起了小厮的脑瓜崩儿：“话多话多，不长记性不长记性，赏你瓜崩儿。”
一刹间，嘣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树后响起，小厮顿时被教训得哎哟连天，“哎哟！疼！您饶了小的吧！”
求饶的一瞬余光中，小厮从树缝里眼尖地瞥见了房舍处的身影，连忙压低了声气嘘道：“哎哎！少爷别打了，您看，卿和小哥出来了！”
楼寅猛然停了手，静声扒着树缝看去，果真瞧见了一个小身影在门前晃动。
奇怪，都回家了锁门干什么……
嘶，怎看着像是要出门…他这是要去哪儿？
好奇心起，楼寅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驾马车绕道回府，你小子机灵点儿，别冲到人跟前去了。”
听完吩咐，只见小厮揉着脑门儿，眨巴着眼道：“小的驾着马车回去了，那少爷您呢？”
自然是要跟上去瞧瞧了。
这话楼寅没说，用一记眼刀抵了回去。
小厮一见，灰溜溜地驾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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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荷荷：我最爱娘了
虎虎：那我呢那我呢
荷荷：——（傲娇偏头）（悄悄抬手）（拇指食指相交）（哼）
虎虎：！！（哼哧哼哧）（心花怒放）（么么么么）
途中静寂, 听得见三三两两鸟雀振翅离梢的声音，唯独听不见男人藏匿至极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