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日如煦,温暖的阳光撒在沿途延绵的金黄色的麦田上,麦穗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光亮,十分耀眼。

“再赶两天路就能到青峰村了。”看着熟悉的景色,韩飞初次露出浅浅的微笑,他把马车勒停在道路一旁,让马匹稍作歇息。

宁悦如往常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好伸展一下身子。环绕四处,但见一行人正从田间小径上缓缓朝他们走来,沿路上不时比手画脚一番。由于那行人打扮不像是农家人,宁悦不免多看了他们几眼。

“兴许是官府之人。”韩飞拿出水袋喝了口水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宁悦听后大惊,心中暗自祈求那行人与自己的案件无关。

“估计是工部派来兴修水利的官员。”韩飞悠悠地补充道。

听到不过是工部之人,宁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心中不免生出一个念头:难道韩大哥能洞察我心中所想?她疑惑地看着韩飞,但韩飞早已收起方才的笑容,脸上如往常一般不显露丝毫感情。宁悦心知凭自己之能是无法看透韩飞的心思,然而宁悦明白,韩飞决无害她之心,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她安心地跟着他走。

“宁姑娘上车吧,官府之人,避之则吉。”韩飞拿起缰绳,准备策马继续赶路。

宁悦连忙应和,灵活地跳上马车,示意韩飞启程。

马车又重新行走在大道上,心虚的宁悦稍稍撩起帘子,再次望向那行人,想要确定那行人出现在此处并非意在抓拿她归案。随着马车与那行人的双双移动,宁悦与他们的靠近了不少,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宁悦惊喜万分,忍不住发出声音:“少爷!”不等韩飞发问,宁悦便急忙请求韩飞把马车停下,好让她与故人说几句话。韩飞一声不吭地把马车勒停,静静地看着宁悦走向那行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宁悦快步跑向那行人,一边挥手一边叫喊着:“少爷!少爷!”

那行人闻声皆站在原地看着她,只有为首的那人满面惊讶,犹豫不决地向前挪了几步。

“少爷!是我!小悦!”宁悦跑到那人跟前,双手紧紧地抓住那人的手,热泪盈眶。

“……小悦!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宁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宁悦的头,以此证明这并非幻象。

宁风手中的温热传到宁悦的头上,瞬间,她的泪水犹如决堤般一涌而下,心中压抑许久的各种委屈也随之苏醒。

面对泣不成声的宁悦,宁风只好示意余人离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帕,轻轻地为她擦拭泪水,静静地等待她平静下来。

良久,宁悦哭累了,只好委屈地抽泣着看向宁风,但当对上宁风温和的目光后,宁悦终又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破涕为笑。

宁风看着她满脸泪水的笑容,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韩飞此时不动声色地走来,低声说道:“此处不宜叙旧,前面不远处有个村落,在那里的客栈再叙如何?”

宁悦接过宁风递来的手帕,擦干脸上泪水后,转头看向韩飞,高兴地点头答应。

宁风受邀同乘马车,与宁悦寒暄数句后便到了韩飞所说的小村庄。三人走进客栈点了几个小菜果腹,席间韩飞与宁风二人相顾无言,宁悦在其中也甚是无奈。宁悦从客栈老板的话语中得知,宁风数月来频繁往返于这附近的几个小村庄之中指挥水利修建,经过他与部下的连番努力,其中几片已接近完工的农田,如今灌溉只需开闸引入附近河道水源,而不再需要像从前般村民们一桶桶的挑过来浇水,着实省力了不少,村民们无不感念于他的功绩。

“既然已完工,少爷为何还停留于此?”宁悦率先发问打破僵局。

“虽说如此,但我仍担心此等河水分流疏通不足以抵抗洪灾来袭,故与众人商议后,我决定在此停留数月,待冬季洪涝来临之际,好亲自视察。”说完,宁风看了看韩飞,又继续说道:“关于兴修水利之事,眼下还有一个棘手问题,希望韩兄能赐教一二……”

韩飞冷眼看了看他,揶揄道:“韩某不过一介粗人,何德何能能指教宁大人。”说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韩兄过谦!宁某留守此处的另一个原因乃是因为青峰村在数村落中受洪灾之害最为严重,农田因洪水的浸没而长年贫瘠,不利栽种作物,治水迫在眉睫,然而村中人却不愿我们进村查勘地形,宁某纵然有心为村民谋福祉,却也只能叹一声无能为力。韩兄既是青峰村中人,想来与村中众人是同心同德,若能从中周旋,宁某不胜感激!”说完,宁风向韩飞拱手作揖。

韩飞哼了一句,没好气地回道:“官府之人,恕韩某不敢高攀,那既是村里弟兄的决议,韩某自也不会反对。”语毕,他站起身来,甩袖而去。

“韩大哥!”宁悦急忙起身拉住他。

韩飞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宁姑娘大可趁今晚仔细考虑是要跟韩某回村还是要跟宁大人离去,明日一早韩某在此等候宁姑娘的回复。”说完,他甩开宁悦的手,坚决地离开了。

宁悦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上,心中十分难过。少爷是最最好的人,韩大哥为何要如此待他……

宁风苦笑了一声,招呼宁悦回座继续用膳。虽然被韩飞冷言冷语待之,宁风仍不改平日温和儒雅的风度,眉清目秀的俊脸上挂着的微笑常能抚慰人心。宁悦既想要为温厚的宁风抱不平,又不忍责怪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韩飞,一时间,左右为难,满桌可口的饭菜也变得难以下咽。

宁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筷子,低声说道:“小悦莫要怪责韩兄,青峰村中人大多如此。”

宁悦不解地看着他。

“据管辖此地的知府所言,青峰村地处青峰山之下,与青峰山寨过往甚密,虽官府从未对绿林山寨有过围剿,然而所谓做贼心虚,遇上官府中人心生畏惧厌恶也是情理之中。”宁风悠悠地说道。

宁悦满面惊讶地看着他,韩大哥竟与山寨中人有关!

宁风笑了笑,问道:“韩兄难道没跟你提及此事?”

宁悦连忙摇头:“自然是没有!韩大哥只说过他此次出行乃外出经商,并未说过山寨之事。”

宁风拨了拨宁悦的秀发,轻声安慰道:“我看韩兄对你不薄,即便其确与山寨中人有关,也必是不会加害于你的,小悦大可安心。”

宁悦急忙接过话:“我当然知晓韩大哥对我很好,可是……我并未告知于他我的身世……若是和盘托出……我怕……我怕他会把我也视作仇敌一般……”

宁风定眼看着宁悦,片刻后他才出声问道:“小悦,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在此处,又是如何认识韩兄的。”

宁悦低头沉默许久,不敢对上宁风清澈的目光。

“小悦,你大可不必对我隐瞒,无论何事,我必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你信我么?”

宁悦缓缓地抬起头,一边流着泪,一边细细向宁风道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想不到我不在之时,竟发生如此变故……”宁风皱着眉头感叹道。

“……少爷……就算你此时把我押解回去受审……我也绝不怨你……只求你能相信我……我没有杀人……呜呜……”哭得双眼通红的宁悦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既羞愧委屈又觉豁然开朗,一直深藏于心的秘密如今终能开诚布公,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然而,代价却是受到她最为敬重的人的轻视。在向宁风吐露秘密之时,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行径是如此的卑劣,我竟贪图自己一人之快乐而置众人于困境,实在是泯灭良心,如今我又有何颜面面对少爷呢!

宁风拍了拍宁悦柔弱的肩膀,怜惜地说道:“小悦,你无需自责,若是我遇到你这般际遇,或许也会如此选择。”

“……少爷……我知道自己错了……不管你如何责罚……我都不会说半句不是……我愿意跟你回去领罪……请你押我回去吧……”宁悦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但却不减语气中的半分坚定。

宁风听后,长长地叹了一声,闭上眼睛,陷入沉思之中……

昔日在宁府,在宁镇海的视若无睹之下,大夫人处处为难宁悦母女,宁风一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一则碍于大夫人是自己亲娘,事事需顾及情分,二则是他当时年纪尚轻,无力左右她的决定,故而只能暗地里怒于自己的不争。后来,他金榜题名,继而当上了工部侍郎,府中众人皆折服在他的声望之下,他方才能不动声色地对宁悦母女施以援手,大夫人虽对此多少有些觉察,但因为他是她引以为傲的好儿子,不忍逆他的意,因此也就随他去了。再后来,宁风受命到北方修建水利,一去便是一年半载,在家的时日屈指可数,于是大夫人欺压宁悦母女的气焰又兴盛起来了。宁风身为长子,自幼又聪慧过人,对大夫人痛恨宁悦母女的缘由自然是略知一二,他明白大夫人的恨是因为对宁镇海的爱太深,不愿与旁人共侍一夫,一个二夫人便足以让她怒火中烧,更勿论在二夫人怀孕之时横刀夺爱的宁悦的娘亲。嫉妒让她失去了善良的本性,乱了方寸,想来她也是可怜之人,宁悦母女活得确实苦,但她又何尝不是……每每想到此处,宁风便不忍苛责于她。宁风知道大夫人是决计不会善待于宁悦母女俩,故而他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待他手中有富余,便给她们母女俩在京城置一户小小的房子,如此才能避开大夫人的视线,好好替大夫人弥补她们。如今宁悦娘虽已过世,然而他知道以宁悦的坚毅,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能生活得很好,更何况他会时常去看望她,好好照应她,因此当初的那个念头一直没有改变过。不料离家一载有余,家中竟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宁悦不仅身系命案,且又在被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宁府上下定是人心惶惶,再者此事牵涉朝廷两位重臣,皇上势必不会泰然处之,想来宁镇海这段时日定是夜不能寐。宁悦一走确实让宁府与知府衙门陷入困境,然而若是将她带回去受审,必然不得善终,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小悦,自幼你便跟在我身后,我自然是了解你的心性,相信你是清白无辜,然而天威难犯,虽爹是皇上的心腹之臣,然而依我对政局之见解,皇上此次想要偏袒段尚书并非绝无可能,若是如此,恐怕宁府上下是在劫难逃……”

“少爷你不必左右为难,我愿意跟你回去领罪!”宁悦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宁府的手,希望以此坚定自己那颗充满恐惧的心。

“小悦……正如我方才所说,无论何事,我都会护着你,你不相信我么?”宁风轻轻地握了握宁悦的小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可是宁府……”

“既然你说那位莫大人有心助你,我们何不为他多争取些破案的时日?我明日一早便遣人送信到宁府和知府衙门,一则打探一下两边情况,二则恳请莫大人继续追查此案,好早日还你一个清白,而你则暂且随韩兄到青峰村中避避险。”青峰村向来与官府不和,想来官府中人定不会在村中出没,如此一来实在是绝佳的藏匿之处,且韩兄待小悦甚好,将她托付于他应为上策,宁风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宁悦睁大双眼,仔细地听着宁风的话,心里安稳了不少。

“只是……此事终归不能拖延太久,到了万不得已之际,小悦你也只能随我回去,届时就算拼上我顶上花翎,我也定会为你伸冤。小悦,如今我只能想到这般折中之计,请你莫要怪我才好……”宁风说完苦笑了一声,但觉无地自容。

“我怎么会怪少爷!少爷为了我的事费尽心神,我又怎会不知!若是少爷以为此举可行,我便依你吩咐而行!少爷你勿要担心,我会静静地在青峰村等你,绝不逃走!”

宁风看着宁悦坚决的眼神,扑哧地笑了:“我丝毫没有怀疑过小悦会逃走,你大可不必费心证明。”

望着宁风久违的笑容,宁悦心中倍感温暖,虽然宁风从未言明要将宁悦视作妹妹,然而在宁悦内心的深处,早已悄悄地把宁风当作自己的兄长,偶尔也会向他吐露心中的不快,寻求他的安慰。想到此处,宁悦突然想起了她心中的牵挂,于是轻声地问道:“少爷……若是得空你能也给安家二少爷也写一封信么?”

宁风惊讶地看着她,随后便明白她的用意,皱了皱眉,不做声。

“少爷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想要你帮我给二少爷解释一下我并非杀人凶手,逃狱也不是故意为之,我不想他误会我是一个不堪之人……仅此而已……”说着说着,宁悦落下几滴痛苦的泪水。

“哎……小悦,你这又是何苦呢……祺兄弟钟情的是雪儿……纵然你心系于他,只是情爱之事,实在是勉强不得……”说完,宁风想起了大夫人和宁悦娘为情而苦之事,眉头锁得更深。

“……我……我又怎会不知……每日跟在二小姐身边服侍,二少爷对二小姐的情真意切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我不配……只是……只是我的心不听使唤……每次我对自己说不要痴心妄想!它却对我说可是我就是喜欢二少爷!可是……喜欢又能如何?二少爷与二小姐才是天作之合,我不过是个小丫鬟,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说完,宁悦委屈地哭了。她地位卑微,样貌才识一概不出众,唯一能与二小姐相较的便是对安瑞祺的爱,二小姐一直在安家兄弟两人间犹豫不决,绝非对安瑞祺用情至深,然而,这又如何?就算宁悦愿意为安瑞祺赴汤蹈火,然而既有佳人相伴,他又怎会在意一个小丫鬟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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