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安瑞祺一边听着莫念聪的推断,一边快速地翻阅仵作的验尸记录,而后,嘴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悠悠地回道:“莫兄所言极是,只是,若不能亲眼目睹仵作验毒,瑞祺实在是心有不甘,还望莫兄成全!”

莫念聪听后连忙摇头,面露难色地回道:“安兄,你这不是为难念聪吗?段明的尸首早已被段尚书领了回去,入土为安了,如今你要如何让仵作在你眼前再验呢!”

安瑞祺听后看了看手中的暗器,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自然不劳莫兄烦心,只是请仵作前去验毒之事,还请莫兄应允。”

莫念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见他如往常般一副云淡风轻之貌,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两人一同苦心专研案件直至夜幕降临,莫念聪才打道回府。

临行前,莫念聪犹豫片刻后,支支吾吾地说道:“安兄……眼下能证明宁姑娘清白的除了我们所猜测的迷魂药外,就再无其他,且那迷魂药早已消散无踪,要在短短数月里为她洗脱罪名,实在是难上加难……若真如仵作所言,段明天赋异禀,那他的死,也不应全怪在宁姑娘身上,不然我们将此事上奏朝廷,看是否能对宁姑娘从轻发落,不知安兄以为如何?”

安瑞祺轻轻地摇了摇头,坚决地回道:“若是将此事上奏朝廷,无疑是将宁姑娘定罪,届时即便皇上有意网开一面,恐怕段尚书也不会轻易放过。我深信宁姑娘所说的话,既然她说此事与她无关,那真凶定是另有其人,唯有找到那个人,才能真正地将宁姑娘解救出来。”

“安兄说得在理,念聪适才糊涂了……”莫念聪看着安瑞祺在如此困境之中仍能这般沉重冷静,处变不惊,心中甚是佩服。安兄对宁姑娘用情至深,令人动容。想我自小立志要伸张公义,如今遇上了此等冤案,又岂能畏缩不前!于是,莫念聪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翌日,安瑞祺穿上锦衣华服,梳戴整齐后,便只身一人往皇宫走去。在他门外看守的人听见他要去面圣,也不敢阻拦,加上先前皇上赐予的少将军令牌,即便是初次入宫,身旁并未带有随从,一路上也是畅通无阻。安瑞祺在沿路太监宫女们的指引下,走到了御花园门前,还没踏入园中,就听见一个银铃般声音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皇上,臣妾给你准备的点心你还喜欢么?还有啊皇上,我今日早早便吩咐御膳房午膳的时候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你说臣妾留下来陪你一起用可好?皇上皇上,你怎么不理睬臣妾呢?”此时皇贵妃正嘟着小嘴,不时拉一拉皇上的衣袖,娇声埋怨道。

为了取悦皇上而煞费苦心精心梳妆的皇贵妃本就娇媚动人,如今激动得两颊泛红的她更是我见犹怜。然而一直闭目养神的皇上却丝毫不为所动,唯有那微微蹙着的英眉显示出他的不悦。先前皇贵妃曾满口答应要替他探听太后及荣国舅的消息,然而,每每带来的却是诸如他们吃了些什么山珍海错、收到了些什么奇珍异宝之类无关紧要的音讯。无论她是确实没有明白到他的深意,还是故意避重就轻,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寄望于她分毫了。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任凭他如何明说暗示,皇贵妃就是察觉不到他对她的厌恶,依旧不停地纠缠他。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好冷眼待之,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希望她终有一日能意兴阑珊。

“启禀皇上,安瑞祺少将军求见。”一个太监快步上前为安瑞祺通传。

皇上一听急忙睁开双眼,催促道:“传!”

“皇上……既然皇上要面见臣子,那……那臣妾就先告退了……”皇上听后挥了挥手,然后悠哉地品着茶,没有看她一眼。皇贵妃但觉委屈,眼眶含泪,行了个礼,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跟随着传话太监走进御花园的安瑞祺,把皇上的冷漠与皇贵妃的一往情深皆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叹了一声,后宫佳丽三千,难觅一知心人,于嫔妃们而言如此,于皇上而言又何尝不是?所幸我已寻到,绝无放手之理。

“微臣安瑞祺参见皇上!”安瑞祺走到皇上跟前,屈膝行了个大礼。

皇上许他平身后,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久闻安定国二子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却淡泊名利,甘做闲云野鹤,实在令人扼腕。然而近日不知为何主动请缨,随军出战,霎时锋芒尽露,论功行赏,赐予少将军一职。今日恰逢他来得正合时宜,助皇上得以摆脱那位缠人的皇贵妃,皇上本就未见其人,先是对他心存好感,如今见他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俊逸不凡,确实是人中之龙,心中更是喜欢。

皇上准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后,用难得的温和语气问道:“不知爱卿今日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安瑞祺拱手谢过,品啜一口茶后,便谦恭地回道:“回皇上的话,臣乃是为宁府命案而来。”

“宁府命案?朕记得此案已交由知府府衙全力查办,莫侍郎与荣国舅从旁协助。只是尽管人多势众,却是至今也还未能盖棺定论,因而朕对此案也是不甚了解。”皇上冷冷地回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满。

“回禀皇上,是故宁府与安府向来相交甚密,臣对此案颇为关心。虽查案并非臣之职责所在,然而臣甘冒僭越之罪,只盼案件能早日水落石出。如今臣已发现案中端倪,只是苦于势单力薄,举步维艰。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冒昧前来叨扰圣驾,还望皇上能助臣一臂之力。”安瑞祺不卑不亢地说道。

皇上听后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好奇地看着他回道:“爱卿有如此仁心,朕甚是欣慰。此案有何端倪,且给朕一一道来。”

“回禀皇上,臣以为,段公子实乃中毒而死。”安瑞祺正声回道。

皇上听后先是一惊,其后但觉怅然若失,安家二少爷之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中毒?朕虽对验尸之事知之甚少,但也听闻验毒乃必行之举,恐怕是爱卿多虑了。”

“回禀皇上,臣不敢妄言仵作渎职,只是,眼下案件搜查陷于胶着之境,唯有再次验毒,方能还被冤屈者一个清白。”安瑞祺坚决地说道。

“爱卿就如此深信那犯人是无辜的?”皇上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本来再行验毒,亦无不可,只是死者早已被下土安葬了,如今要想扰其清静,就怕段尚书会不应允……”

“正因如此,所以臣斗胆前来请求皇上下令,让知府府衙开棺再次验尸。”说完,安瑞祺一拨衣摆,拱手跪在地上。

皇上听后笑意更深,冷淡地回道:“段爱卿与爱子天人永隔,已是大不幸,朕如今又怎忍心再加重他的苦楚呢。爱卿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为上。”

“段公子与段大人的遭遇确实让人叹息,只是,若是因此而使一个无罪之人含冤莫白,真凶逍遥法外,也实非段公子与段大人所乐见。还望皇上三思!”安瑞祺义正词严地回道。

“朕心意已决,爱卿请回吧。”皇上见他如此倔强,不免有些恼怒,于是下了逐客令。

“臣有一物,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还望皇上过目。”安瑞祺见皇上如此不近人情,也稍稍动了气。君子之交,先礼而后兵,如今以礼相待无果,就莫要怪我示以兵刃了……于是,他从怀中取出莫念聪给他的那件形状特异的暗器,双手呈上。

皇上一眼便认出那是何物,心中但觉有趣。他顺手接过,浅浅一笑,低声问道:“为何此物能改变朕的初衷,还请爱卿明示。”

“此物乃是荣国舅的下属在劫狱之人途径之处寻获的,想来此物所有者应与劫狱之事不无关系,不知皇上以为如何。”安瑞祺不紧不慢地回道。

“兴许只是巧合。”皇上漫不经心地回道。

“不无可能。只是此事若是被居心不良之人知晓,纵然不过是误会一场,也难免会变得百口莫辩。”安瑞祺轻描淡写地回道。

“爱卿所言甚是,那不知爱卿有何良策?”皇上饶有趣味地看着跪在他面前却仍从容不迫的安瑞祺,期待着他的回答。

“恕臣直言,眼下无论皇上是否准许开棺验尸,都势必难以博得段尚书的忠心,既然如此,皇上何不顺水推舟,施恩于臣,藉此夺得一个效忠之人。”安瑞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臣若是去求荣国舅相助,此事也未必不成,只是,臣有意效仿家父家兄,心无旁骛,只为皇上鞠躬尽瘁,故而才厚颜前来,还望皇上成全。”

“爱卿如此桀骜不驯,竟敢以此威胁朕,要朕如何相信你的忠贞?”皇上把玩着手中的暗器,冷笑了一声,不怒而威。

“皇上英明,自然知道臣之顾忌。暗卫队做事雷厉风行,想要将臣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试问臣又怎敢心存异心。”安瑞祺坚定地看着皇上,目光中没有一丝畏惧之意。

皇上听后眨了眨眼,而后开怀大笑,说道:“爱卿有勇有谋,足当大任。既然爱卿有意成为朕的心腹之臣,那朕便遂你心愿,让仵作再次验尸。只是,所谓无功不受禄,爱卿日后可要尽心尽力为朕办事才好啊。”

“臣叩谢皇恩!臣自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安瑞祺见计成,不禁喜上眉梢。

皇上见他急着离去,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此甚好,爱卿既然对那女子如此上心,那朕也不久留你了。不过,此案还有旁人从中作梗,还望爱卿多加小心,莫要受那女子连累,毁了大好前程才好……”

安瑞祺见皇上对自己如此体恤,心中十分感激,应了一声后便翩然而去。

心情大好的安瑞祺悠然地离开皇宫,正准备往知府府衙走去,却被带着一队精兵的安瑞祥在宫门外拦了下来。

“二弟,你怎可擅自离开将军府!你可知爹获悉后大发雷霆,迁怒府中上下,你还是赶紧跟我回去为上。”安瑞祥不满地说道。

安瑞祺心知不妙,苦无他计,唯有束手就擒。

回府后,只见安定国怒目坐在大堂正中,其余府上一干人等,无一不低着头整齐地跪在两侧,鸦雀无声。

“爹,我把二弟带回来了。”安瑞祥见四周气氛凝重,便出言劝道:“既然二弟已安然归来,爹就饶过他们吧……”

“今日看在你与我一同上朝,无暇看管你二弟的份上,方才宽恕于你,如今你还敢多生事端,替他们求情!”安定国怒吼一声,吓得家仆丫鬟们哆哆发抖。

“爹,今日瑞祺出府乃是去面见圣上,试问府上众人何人敢阻我。若爹要为此兴师问罪,但罚我一人便可。”安瑞祺气定神闲地说道。

“你孤身一人去面圣了?你可知,这稍有不慎,便会……你……你可有做何不当之举,触犯龙颜了?”安定国一改往日威仪,小心翼翼地问道。

“爹请放心,瑞祺知晓分寸,绝不会做出累及安府之事。”看着安定国忧心忡忡的样子,安瑞祺心中怅然若失。爹为何总是对我如此放心不下,需知道我早已不是无知幼子了……

“以后不许你再如此肆意妄为!你们都下去,各领十杖,聊作小惩大诫。”安定国怒其不争,厉声命令道。

“爹,二弟伤势未愈,还是由我来替他领受吧。”安瑞祥急忙上前说道。

“大哥,一人做事一人当,瑞祺甘愿受罚。”安瑞祺正声阻止道。

“按家规替他人受罚要再加十杖,合计二十,快去吧。”安定国点了点头,答应安瑞祥的请求。“瑞祺,若你不愿他人再因你受罪,那你日后便要好之为之,切勿再横生枝节了。”说完,安定国叹了一声,甩袖而去。

安瑞祺迈着沉重步履回到房间,但觉黯然神伤,他苦笑一声后,便一头倒在床榻之上,陷入沉思之中。对于爹的另眼相看,我早已习以为常,今日之事,又有何值得惆怅……想我乃堂堂七尺男儿,却被视作如此无用之人,实在是可笑至极。悦儿,若是你此时仍在,定会懂得我的心思,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旁吧……思念宁悦的心情与心中的苦闷交杂在一起,让安瑞祺头部隐隐作痛,于是,他索性安分地躺在床上,等待着莫念聪的到来。不料,没等到莫念聪,反倒等来了一位稀客。

“少爷,丞相大人在门外说要见你。”一个家仆惊慌失措地跑进房内向安瑞祺回报。

“快请!”安瑞祺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后,便快步走到门前迎接这位素未谋面的丞相大人。

只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昂首阔步走进房间,颇具威仪。他鹤发童颜,精神奕奕,一见安瑞祺,那双睿智眼睛便弯成两道细缝,笑逐颜开。安瑞祺心中暗叹道,这位丞相虽位高权重,却甚是平易近人,实在难得。他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向丞相大人行礼请安,丞相欣然受之。

两人坐下后,丞相只顾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着安瑞祺,笑而不语,让安瑞祺很是拘谨。

“丞相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呵呵,老夫素来与安大将军私交甚密,却一直与瑞祺贤侄缘悭一面,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见贤侄一面罢了,并无要事,请贤侄安心……”丞相和蔼地笑了笑,欣慰地看着安瑞祺继续说道:“如今一见贤侄,果然不负盛名,老夫心中甚是欢喜。”

安瑞祺谦和地笑了笑,回道:“大人过誉了,瑞祺愧不敢当……”

丞相呵呵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继续悠哉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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