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荣国舅见段南天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忍不住轻蔑地哼了一声,一向以勇武彪悍自居的他,又怎能忍受如此虚伪之人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

段南天见荣国舅满面鄙夷,怒火中烧,只是在佳人面前不便发作,故而唯有暗自郁怒。

太后深知以荣国舅之能,必无可能将如此奸诈之人游说到自己麾下,于是,她向荣国舅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头去,向段南天轻声说道:“段大人息怒,本宫与家兄绝无谋逆之意。只是,能继承大统者,除了当今皇上以外,难道就无更为适宜之人?且听本宫为大人一一道来。”说完,太后缓步走上阶梯,坐到正厅主位之上,居高临下、端庄持重地看着二人,继续说道:“当今皇上,乃先帝昭仪所出,身份低微,论资排辈,亦非长子,本不堪重任,无奈皇上听信谗言,不顾众议,废长废嫡,将其立为太子,故而今日方能坐于皇位之上,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是名正言顺。再者,至其执政以来,朝廷动荡,天灾连连,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实在不可谓之明君。反观本宫之子,出身高贵,其雄韬伟略在朝中负有盛名,其后又有荣氏一族支持,一朝登上皇位,必能造福人民。拨乱反正,实乃民心所向,如段大人能出手相助,无异于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段南天听后略显迟疑,心中暗暗盘算其中利弊。

太后定眼看着段南天,见其心神不定、似有动摇,不等其多作考虑便接着说道:“段大人若愿与本宫联手,丞相之位自然不在话下,一旦皇位更替,段大人欲报杀子之仇,岂不易如反掌。”

“太后何出此言?”段南天双拳紧握,满心期待地看着太后问道。

太后露齿一笑,回道:“谁人不知当今皇上倚重宁尚书,即便心知宁大人与段大人爱子之死脱不了干系,他也执意为其拖延,想来此事到了最后定会不了了之,可怜段大人膝下独有一子,枉死在宁府却泄恨无门……”

“不仅如此,他们今日竟要开棺验尸,让明儿不得安宁,简直是欺人太甚!”段南天听到太后深怀同情的话语,想起今日之事,不禁目露凶光,高声斥责。

“段大人请节哀,皇上如此偏袒,实非国家之幸,若段大人肯借兵予本宫与家兄,本宫答应你,事成之日,便是段大人手刃仇人之时,不知段大人以为如何?”太后柔声说道。

埋藏至深的仇恨早已把段南天折磨得痛苦不堪,如今一听大仇有得报之日,心中激动万分,看着太后一双含笑的凤眼,段南天坚定地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荣国舅见段南天终肯为自己所用,心中对自家妹妹赞叹连连,一时高兴,便顾不上礼数,拿起酒来连干数杯。太后见他行为粗莽,轻叹了一声,却也没有出言提醒,以免扰了他的兴致。

估量着以影卫队的机警聪敏、手段高明,定能瞒过安定国所派来看守安瑞祺的守卫,因而安瑞祺便不再顾忌,此时正悠然自得地踱着步子向丞相府走去。路过市集时,碰巧遇上了宁雪的贴身丫鬟郁梅,心事重重的她一见是安瑞祺,便急忙迎上前去,未曾说话便已泪如雨下。

安瑞祺见她郁郁寡欢,一时半会难以开怀,于是便领着她到茶楼里坐了下来,温和地问道:“如此伤心所为何事?”

“二少爷……郁梅心里有苦……可二小姐心里也有苦……她终日以泪洗面……郁梅看着……心里便觉得更苦了……呜呜……二少爷……唯有你才是二小姐的灵丹妙药……你能多去看看她么……”郁梅呜咽着说道。

“大哥不是每日都去看她么……”安瑞祺淡然地回道。

“是又如何……如今二小姐的梦魇越发严重,即便老爷和二夫人使尽千方百计却仍未见好转……郁梅怕长此下去,二小姐会就此香消玉殒……”说完,郁梅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既非大夫也非江湖术士,去了又能如何……”安瑞祺叹了一声。

“二少爷有所不知,自从上次二小姐见你平安归来,接连两日,都睡得十分安稳,只是后来,你没再出现,二小姐又旧病复发了……郁梅本想到将军府上请你去看望二小姐,无奈听到大少爷说你重伤在身,将军下了禁足令,于是才作罢……既然二少爷已无大碍,今日定要随郁梅回去见见二小姐啊!”郁梅哀求道。

“眼下我有要事在身,不便随你去宁府……”安瑞祺听了郁梅的话后,心中也对宁雪的病十分担忧,想到自己即日就要动身前去与宁悦相聚,不知归期何日,临行之前,去看望她聊表关切,亦分属应当,于是,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替我转告宁雪,我定会择日前去宁府探望她,让她静心养病,莫要多虑。”

郁梅听后,感激地看着安瑞祺,破涕为笑。

别过郁梅后,安瑞祺径直来到丞相府。相府门前气派不凡,先皇亲题金漆牌匾高挂正中,一对镇府石狮栩栩如生、震慑心神,与丞相之高位甚为相配。然而进府后,目之所及皆是古旧朴素之物,唯有前庭中的一棵古松,苍翠葳蕤,让人过目难忘。安瑞祺心中暗叹:朝廷虽大,仅丞相一人,堪当清正廉洁之名。

“是安少将军吗?快快请进!来人,奉茶!”年迈的管家听到通传后立刻快步走到门前迎接,殷勤地招呼安瑞祺入内,将其视作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安瑞祺谦和地道了声谢,便让他们退下,独自留在相府书房内等候丞相归来。本想以品茶打发空闲,不料管家用心良苦,给他奉上的乃是御赐苦丁茶,入口便觉浓重的苦涩味四溢,久久不去,一向喜好清淡的安瑞祺自然是喝不惯,他皱了皱眉,只好转而观赏丞相的藏书,以排解无聊。书房中藏书约有数千卷,其中不乏世间难觅之珍本,想来定是丞相多年来费心寻找所得,安瑞祺漫步其中,看得出神,虽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看其中精妙,却又不敢随意触碰。

“这其中可有贤侄所钟爱的?”丞相在管家的陪伴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书房,见安瑞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架上的书卷,不由得露出慈祥微笑,和气地问道。

“见过丞相大人!”安瑞祺闻声急忙迎上前去,向丞相躬身行礼。

“免礼,贤侄见外了,坐吧。”说完,丞相便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管家为两人重新奉上热茶后,悄然离开。

丞相见安瑞祺浅尝即止,便笑着说道:“看来贤侄不喜苦茶,只是不知若他日天降大任于贤侄,贤侄是否能承受得住其中之苦?”

安瑞祺听丞相语带玄机,疑惑地回道:“瑞祺不过闲云野鹤,不知丞相所说之大任为何?”

“贤侄对当今局势有何见解?”丞相话锋一转,严肃地问道。

“回丞相大人,朝廷之中,以荣国舅一党为首,贪官污吏、尸位素餐者不计其数,适逢新君继任,天灾连连,朝廷自是动荡不安,眼下国家已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且荣氏一族掌管数十万兵马拥兵自重,兵部尚书手握数十万兵权朝秦暮楚,朝中危机四伏,皇上一举一动皆如履薄冰。所幸皇上英明睿智,又得几位忠臣殚精竭虑为其力挽狂澜,方才使局势稳住一时。如今有皇上亲管的十万御林军和家父所统领的数十万安家军镇吓,想来佞臣应会有所顾忌,只是,奸臣处心积虑已久,作乱如箭在弦上,因而尚不能掉以轻心,此为内忧。越国、楚国等数邻国狼子野心,对我大宋垂涎已久,而今见我大宋势弱,便联手起兵,犯我边境,妄想一举攻陷,拓展其疆土,虽数月前他们已被安家军击退,然而假以时日,若见良机,必会卷土重来,此为外患。”安瑞祺谨慎地回答道。

“贤侄之言,深得老夫之心,不知此等困局,贤侄可有拆解之法?”丞相捋着胡子,满意地看着安瑞祺微笑。

“请恕瑞祺直言,若只是一方动乱,朝廷尚有顽抗之力,但若是内忧外患齐犯,朝廷恐无力抵挡……”安瑞祺神色凝重地说道。

“如皇上能再得十万雄师拥护,贤侄又以为如何?”

“足以抗衡。”

“实不相瞒,荣国舅近日向皇上进言,请皇上出兵讨伐各地山贼以安抚民心。老夫暗自思量,两军对阵,非死即伤,即便获胜,也难免折兵损将,于皇上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况那山贼虽长年盘踞一方,占山为王,却少闻其残害百姓之举,可见并非凶残成性之辈。如今大宋国本岌岌可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能劝降这一众山贼,收归己用,岂不甚好?”

“若能成事,固然是好……”安瑞祺隐约察觉到丞相的心思,故作心不在焉地回道。

“不知贤侄是否愿当此重任前去说服山贼头领?”丞相见他意欲置身事外,眼中闪过一丝严厉的目光。

“瑞祺愚钝,实难当此重任……”安瑞祺淡然推辞。

“贤侄文韬武略,才识过人,实乃老夫心中不二人选。”丞相定眼看着安瑞祺,语气中略带命令的意味。

虽与丞相仅有数面之缘,安瑞祺却已对丞相的学识气度、性情为人深深拜服,又念其调派影卫队供安瑞祺差遣,使他终能取得宁悦的音信,不至终日牵肠挂肚,因此,无论丞相对他有何吩咐,他都不应拒绝,然而,一想到远在千里的宁悦,独自一人漂泊无依,安瑞祺便按捺不住飞奔前去与她相聚的思绪。眼看命案就要水落石出,此时正是去把悦儿接回来的良机,岂可为了区区山贼,让悦儿继续忍受离乡别井之苦。“丞相过誉了,瑞祺愧不敢当……”安瑞祺低下头,谦恭地回道。

“贤侄再三推辞,是因为无十足把握降服山贼,还是因为儿女情长误了国家大事?”丞相见他冥顽不灵,开始有些动气。

“正如丞相大人所言,与山间草莽周旋,绝非易事,瑞祺自问无半分把握,此外瑞祺心中确有一至关重要之事,如今已到刻不容缓之时,旁的事恕瑞祺无暇顾及,还请丞相另觅良才!”安瑞祺坚定地回道。

丞相听后,叹了一声,说道:“贤侄心中所思,我亦有所耳闻,原本我是不该妄论此事,但见贤侄如此执迷不悟,老夫不得不劝一句,你与那姑娘绝非良配,还是及早挥刀砍情丝为上……”

“是否良配,瑞祺心中自有定数,还请丞相大人成全!”安瑞祺淡然地回道。

事有轻重缓急,丞相不愿再与他多作争论,于是放缓语气说道:“此事容后再议……贤侄,劝降之事,非你不可,你无需急于回绝老夫的请求,且先听听山贼头领身在何处,回去考虑数日再来给老夫答复如何?”

“丞相大人请说。”安瑞祺依旧冷淡地回道。

“青峰山寨。”丞相意味深长地说道。

“安兄!总算盼到你回来了!”安瑞祺在影卫队的帮助下,顺利回到房间,便见莫念聪愁眉苦脸地迎了上来。

“莫兄何以如此烦恼?”

“方才我带人回到段府,打算等段尚书回府后便一道前去开棺验尸,不料段尚书竟出尔反尔,拼死反抗,可恨我知府府衙中不过数十衙役,无论如何都敌不过他家中数百名护卫……”

安瑞祺听后有些惊愕,问道:“难道段尚书竟敢明目张胆抗旨不遵?”

“自然不敢,可是老奸巨猾如他,狡辩亦非难事。据他所言,细看手谕之上并无提及开棺验尸的确切时日,虽说他早晚都会遵旨放行,但究竟是何时,他也说不准,如今他仍沉浸于丧子之痛之中,因而不愿多提此事。”说完,莫念聪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但觉手掌火辣辣的痛。

“以今晨在御书房中所见,他对皇上明明是心存忌惮,转眼却变得如此有恃无恐,实在令人奇怪……”安瑞祺沉着地分析道。

“据段府的家仆所说,段尚书今日是乘荣国舅府上的马车回府,不知两人是否已暗中勾结……”

“看来荣国舅才是此事之根源所在,若不能掌握兵权,恐怕不能压制住他……”安瑞祺心中虽已明了段明命案之来龙去脉,无奈万事俱备,就欠开棺验尸这一道东风,若不能寻得确凿证据,宁悦便不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人前。想到宁悦虽无过错,却要因段南天的执拗,而被迫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安瑞祺不免有些动怒。丞相之言,不无道理,若真能将一众山野草莽收归己用,借此壮大安家军的势力,何愁钳制不住荣国舅的盛气凌人……“段尚书既有荣国舅作靠山,想来也少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虽是万般无奈,开棺验尸之事也只好暂且作罢……”安瑞祺镇定心神,淡然回道。

“也只能如此了……念聪有负安兄所托,实在难以释怀……为今之计,只能竭尽全力搜集整理荣国舅一党之罪证,及早呈予皇上,也算是为此案略尽绵力了……”莫念聪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眼看三月之期只剩一月……不知安兄有何打算?”

“若天不见怜,我便与她一起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安瑞祺悠悠地回道。

“如今段尚书与荣国舅沆瀣一气,恐怕荣国舅不会轻易放过宁姑娘……凭他手下能人数千,要想抓住宁姑娘,岂非轻而易举之事……”莫念聪忧心忡忡地说道。

“倘若果真到了那般境况,我便带着她去他国躲避,荣国舅虽想要藉此笼络人心,然而也未必会为了她这样一个小女子而大费周章,更何况,偌大的宁府近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安瑞祺冷笑了一声。

“安兄所言甚是……还望天从人愿……”莫念聪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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