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静夜幽深,寒霜凝露,暗香浮动,月影寂寥,安瑞祺独自一人坐于烛前,吹响了口笛,却未见鸽子闻声飞来,怅然若失。

“参见主人!”影卫队头领悄然而至,向安瑞祺行了个礼。

安瑞祺默默地点了点头。

“主人,此去路途遥远,即便以影卫队日行千里之能,料想也才刚抵达北境,未有书信回复,实属正常。”头领低声说道。

“替我准备快马,明日我便动身前去与宁兄汇合。”自听到莫念聪的话后,安瑞祺便一直神不守舍,惴惴不安。若荣国舅已派人前去抓拿悦儿,影卫队能否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悦儿?又是否能敌过他们保悦儿周全?每念及此,安瑞祺便坐立不安,几度想要硬闯守卫,不告而别。

“主人去了,又能如何?请听下属一言,有影卫队在,主人大可安心。”头领依旧冷漠地回道。

“荣国舅手下不乏武艺高超之人,若影卫队不敌,至少我还可智取。我心意已决,若你不愿相助,我亦不会勉强,如今我的伤已好了许多,门外区区数名守卫,我一人足可应付。”说完,安瑞祺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檀木令牌,递了上去。

头领见后大惊,急忙低头跪下说道:“主人快请收回!影卫队本不该忤逆主人的意思,只是,在下深受丞相大恩,出于私心,方才阻拦主人此时前去……”

“既然你听命于丞相,我自然不会怪罪于你,替我转告丞相,我愿为说客,只是在此之前,我要去把悦儿找回来,放在身边。”

“主人,请你相信在下,再等数天,数天之后,定能有两全其美之法出现……”头领吞吞吐吐地回道。

安瑞祺看出其中似有端倪,低声问道:“现在为何不能如实相告?”

“此事原本不应与主人提及……在下保证,数日之后,若主人仍未改初衷,在下便为主人寻来十匹千里马,以供主人日夜赶路之用,绝不耽搁主人大事。”说完,头领向安瑞祺磕了一记响头。

安瑞祺疑惑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几天过去,安瑞祺终日废寝忘食伏案疾书,如今书案上已堆放有数十张字迹工整的手写文书。

一日午后,安瑞祥春风满面地走到他面前,激动地说道:“二弟,皇上终于首肯让我们安家军前去歼灭山贼,不日出发!”

安瑞祺听后不以为然,问道:“出军征战,劳民伤财,不知其中有何值得大哥高兴的?”

“二弟此言差矣,想那山贼欺压百姓多年,朝廷却因其势力甚广且人数众多,故一直不肯发兵围剿,如今皇上终于下定决心,派我们安家军前去为民除害,岂不大快人心?”安瑞祥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此次出兵,乃是父亲挂帅,我为先锋,我看二弟你便与我同行,也好为黎民百姓尽一己之力,你说如何?”

安瑞祺思索片刻,问道:“敢问大哥此次大军将要去往何处剿匪?”

“是地处北方边境的青峰山。”安瑞祥回道。

竟是青峰山……“前些日子我曾听闻歼灭山贼一事为荣国舅向皇上进谏,而皇上却迟迟不肯准奏,不知为何如今又得首肯?”

“此事说来也奇怪,当初丞相坚决反对朝廷出兵镇压山贼,还因此与荣国舅在朝上闹得剑拔弩张,皇上不愿两人为此伤了和气,故而一再搁浅。只是丞相今日却一反常态,不仅重提此事,还向皇上举荐安家军担此重任……二弟,你说这其中……”安瑞祥疑惑地说道。

果然是丞相在暗中推波助澜……看来这便是影卫队让我等待数日的原因……只是,大哥骁勇善战,嫉恶如仇,恐怕未等我想出降服之策,那帮山贼便已无力抵抗,死在大哥剑下……更何况至今我仍未取得悦儿的半点音信,此时让我随君远行,我亦是万分不愿……虽说有负丞相所托,但也只能让那帮误入歧途的山贼听天由命了……想到这里,安瑞祺回道:“大哥无需多虑,若那山贼真如大哥所言罪大恶极,此番出兵讨伐,实乃替天行道,正义之师,岂有不胜之理。无奈瑞祺伤重未愈,若与大哥一同前去,不过给大军徒添负累,还是在此静候佳音为好……”

“大哥一时高兴,竟忘了二弟有伤在身,实在不应该……既然如此,二弟你便在府中安心养伤,由大哥来替你为百姓尽一份心力。”说完,安瑞祥拍了拍安瑞祺的肩膀,露齿一笑。

“这就有劳大哥了,还请大哥万事小心。”安瑞祺拱了拱手,浅浅地笑了。

安瑞祥离去后,影卫队的头领悄然地出现在安瑞祺身旁,他单膝跪地,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双手呈上。

安瑞祺急忙把竹筒中的信函取出,扫视了一遍,心中甚为惊愕。据影卫队探子回报,宁悦如今竟也身在青峰山寨之中!荣国舅、丞相皆剑指青峰山,而宁悦亦身困其中,若说这三者皆为巧合,未免让人难以信服。只是,若不是巧合,又是何人所为?意欲何为?此刻,安瑞祺能肯定的便是无论那人是谁,其意不在宁悦,毕竟宁悦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丫鬟,但也正因为如此,安瑞祺心中更是担忧,悦儿身份卑微,无力左右大局,眼下被卷入深不可测的斗争之中,若无人照应,怕是难逃弃子的命运……念及宁悦安危难测,安瑞祺无法安坐,他突然起身,冲出门外,快步往安定国房中走去,门外看守本想阻拦,却被影卫队头领略施手段制止住。

此时,安定国正与安瑞祥商量出兵事宜,但见安瑞祺匆匆闯入,有些不悦地问道:“为父不是曾说过让你在房里好好养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吗?如今如此莽撞,所为何事?”

“爹,大哥,请让瑞祺随军出战!”安瑞祺屈身行礼后回道。

“二弟,方才你不是说你的伤……”安瑞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说道。

“大哥,瑞祺的伤已痊愈,请父兄应允!”说完,安瑞祺解开衣带,将胸前愈合良好的伤痕示予两人。

“见你有心报效朝廷,为父心中欣慰,怎会不允。”安定国走到安瑞祺面前,定眼看着他胸前几道数寸长的刀疤,目光中满是怜惜。

安瑞祥看了心中也很是难受,他走到安瑞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斗志昂扬地说道:“为兄心中也甚是欣慰……只要我们兄弟二人同心,先锋营定会势如破竹!”

安瑞祺无声地看着两人对自己的关怀,心中很是感激,但为了能尽快找到宁悦,为了能完成丞相所托,他只好忍痛辜负他们所望,低声回道:“爹,大哥,请让我一人带领先锋营前去杀敌。”

“你……一人?”安定国惊讶地看着他说道。

“二弟,你是怕大哥会妨碍你排兵布阵么?这你大可放心,大哥相信你的才能,定会事事依你!”安瑞祥笑着说道。“若你还不信,大哥愿把先锋之位让出,成为你的副将随你调遣,你看如何?”

“瑞祺,你虽有诸葛之才,出战经验却极少,依为父看,此次还是让你大哥从旁协助为上……”安定国语重心长地劝道。

安瑞祺深知无法说服两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道:“大哥之言可作准?”

“一言九鼎!”安瑞祥本以为以安瑞祺的性子,定又是会不屈不挠,如今见他竟不再坚持,不由得高兴得眉开眼笑。

“那先锋之位,瑞祺就却之不恭了!”安瑞祺气定神闲地回道。

安定国见两人兄友弟恭,但觉老怀安慰,泪水不禁润湿了眼眶。

自痛下决心拒绝战龙的心意后,宁悦一回屋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见人,独自落泪,任凭笑颜三人如何劝说,她都食不下咽,如此数日,最后不仅哭得筋疲力尽,竟还旧病复发,即便有妙手回春的笑颜为她诊病熬药,无奈她一直处于昏沉之中,药怎么也喂不进去,因此高烧多日不退,未见一丝好转。笑颜见她满面病容,心中十分难过,经韩越提醒,想起先前战龙曾用内功为宁悦驱除寒气,本想找斗虎前来仿效一二,可惜斗虎功力远不及战龙一成,且不懂掌握分寸,稍有不慎恐损伤宁悦经脉,只好作罢。万般无奈之下,为求将战龙拉来救治宁悦,笑颜甚至打算不惜向他低声下气,卑躬屈膝,斗虎担心她会受委屈,故而紧随其后,陪她一同到战龙的住处去求战龙出手相救。

房屋的竹门如同战龙的心一般紧紧关闭,两人不得门入,笑颜只好在门外一边敲打着竹门,一边大声喊叫道:“战龙,快出来救救悦儿姐姐!”竹林的静谧顿时间荡然无存,几只鸟儿被这阵骚动惊得四处飞窜,然而,屋里却依旧悄无声息。

“战龙兴许不在屋里……”斗虎见状但觉奇怪。先前曾向笑颜许下承诺,不会再对她多加纠缠,斗虎这数日以来,一直都是咬紧牙关,压抑着自己想要去见笑颜的冲动。既然战龙能为宁姑娘做到,我又何尝不能?自知此生不可能得到笑颜的芳心,斗虎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彻底地断绝了他对笑颜的那份心思,故而,此时他在笑颜面前也不像往日一般,紧张得连说话也结结巴巴。

“若他不在这里,又会去了哪里?”笑颜焦急地问道。

“战龙他生性喜好逍遥自在,时常来去如风,一不留神便踪影全无,想要找他绝非易事,故而山寨里的人才推举我坐上二当家之位,为的就是在找不到战龙之时,至少还有人能定夺寨中事宜……”说完,斗虎叹了一声。

“如今悦儿姐姐危在旦夕,你说我该如何是好……”笑颜听后忍不住泪如雨下。

“笑颜,你不要哭了,我现在便广派人手去寻战龙,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告知于你,你且先回去好生照看宁姑娘吧……”斗虎低声安慰道。

笑颜默默地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擦泪水后,便无精打采地往山峰下走去。

斗虎看着她娇小柔弱的背影,心中隐隐作痛。多年来的情意,岂能说忘就能忘……愣了片刻,斗虎正要动身离去,身后却传来开门的声音。斗虎急忙转身望去,但见战龙倚门而立,正冷冷地看着他。他的一头长发随意束起,面色略显苍白,如今正值寒冬,却仅穿着一件墨色薄衫,微风吹拂着他轻薄的衣衫,使他看起来更显清瘦,一身寡淡的装束,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她……病得很厉害么?”迟疑了片刻,战龙开口问道。

“据笑颜所言,是宁姑娘先前所染的风寒未愈,如今劳累过度故而再发。虽算不上大病,可因宁姑娘此时神志不清,药喝不进去,所以就连笑颜也束手无策……”斗虎落寞地回道。

“……知道了……”战龙冷淡地回道,然后便走入屋内,把身后的竹门紧紧关上。

“战龙,严冬将至,你可要当心身子,别也病了……”斗虎见他如此冷漠,叮咛了一句后,便垂头丧气地向笑颜的住处走去,心中盘算着不知该如何规劝她不必再寄望于战龙。

林间孤鸟,静夜悲鸣,如泣如诉,闻者断肠,门外寒梅,淡雅凝香,聊慰人心。守在宁悦身旁数日的笑颜,见今夜宁悦睡得尚算安稳,便回到自己房中稍稍歇息,好养足精神,继续照顾宁悦。战龙从窗外飞身而入,悄然无声地落在宁悦身旁,摇曳的烛光照耀着他俊美无暇的脸庞,却在他的身上投下了一道阴霾。他在床头坐了下来,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不时发出呜咽声的宁悦,失落地叹了一声。为她把脉后才发现,宁悦的病根早已深种,怕是幼年时得病未予及时治理,一直潜伏于内,而今感邪且正气不足,新病旧疾齐发,因而病得神志不清。

战龙轻轻地拿起宁悦的小手,握在手中,将内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看着她虚弱憔悴的样子,战龙心如刀割。“如今你仍在睡梦之中,我来看你,应不至违背誓言……你可知,你和她一样,心中都没有我……可笑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恨你们……无法置你们于不顾……我不愿见你如此难过,所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以后是去是留,我绝不会干涉……只是……若你愿意留下来,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这终究是痴人梦话……我曾救过你,你也曾救过我,想来我们之间互不相欠,试问我又有何倚仗让你留下来呢……”说完,战龙痛心地看着她,沉默不语。

自此以后,战龙每日便会趁着笑颜不在之时,悄悄地给宁悦输注内力,如此数日,宁悦的高烧便退了,气色也好了不少。笑颜心中虽有千万个不解,但看着宁悦渐渐苏醒过来,饮食恢复如常,高兴还来不及便就无暇顾及此事了。唯有当时还处于朦胧之中宁悦,依稀记得曾有一道暖意在自己体内流淌,流经之处,气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几度竟能挣扎着张开双眼,只因视线模糊而终归看不清眼前救治自己之人的面目。然而,当她清醒过来,细心一想,便知那日日为自己消耗内力之人,除了战龙以外,再无他人。我亏欠他太多了……

经受了接近一月余狂风暴雨所带来的磨难,青峰山中的参天大树仍旧屹立如初。终于,风止雨停,四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天边的一道虹桥越过最高峰,延伸至远方,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夺目。宁悦与笑颜牵着手走到门外,一同欣赏这久违的美景与宁静,但觉如释重负,心中甚是欢喜。转眼已到寒冬,如今两人全身上下皆以厚重柔软的棉衣包裹着,行动有些不便,然而,却丝毫不影响两人欢快的脚步。

“放晴了!悦儿姐姐,我们今晚要为此好好庆祝一番!”笑颜激动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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