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既然莫知府如此说,那老夫就静待佳音了!只是莫知府请谨记一点,若是有人因畏惧强权而草草断案甚至冤枉好人,老夫是决计不会坐视不管的!”宁镇海瞪着段南天,义正言辞地说道。

段南天不等宁镇海说完,狠狠地回瞪过去,厉声说道:“既然莫知府如此胸有成竹,老夫便把犬子之案交予你细查了,此事事关犬子,若有人敢包庇凶徒或草草了事,老夫即便要拼上老命,也要与之抗衡到底!”

莫知府夹在两人目光中间,不禁战战发抖,连连点头附和。

“赶紧醒来!知府大人要传你问话呢!”一个衙役粗声喊道,把宁悦从睡梦中惊醒。折腾了一夜,又累又饿,宁悦抖擞了一下精神,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整理了一下发丝,便静静地跟着衙役前去拜见知府大人。

莫知府自知此事不宜拖延,于是从宁府离开后便急忙开始着手调查此案。

宁悦在衙役的带领下来到莫知府的书房,莫知府穿着官服坐在正中,师爷捕头各踞一侧,三人厉眼看着宁悦不语。宁悦自小便在宁府生活,时常能见到各式权贵之人,故他们三人虽威势十足,却威吓不了宁悦。既然问心无愧,何须害怕,宁悦正眼看着他们,虽满脸疲态,眼神却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畏惧。

莫知府见宁悦一派不卑不亢之态,心中稍有不满,不过是个小小丫鬟,竟不把本官放在眼里!想起今日在宁府所受之强权压迫以及日后陆续还会受到的压迫,却无处发泄,心中更是憋屈。本官何以至如此窝囊之境地啊!

“犯人见知府大人为何不跪下!”一旁的师爷厉声吆喝道,把正在悲叹时不与我的莫知府从思绪中唤醒。

宁悦落落大方地说道:“回大人的话,小女并非犯人!”

捕头定神看了看宁悦,心想:如此**面对官府之人竟如此神态自若,倒不像是犯案之人该有的表现,但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大胆犯人,还敢狡辩!宁府上下皆目睹案发现场仅有你一人,犯人不是你又是何人!”莫知府气势汹汹说道。

“宁悦不知!但宁悦敢对天发誓,我并非犯人!”宁悦瞪大眼睛看着莫知府,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宁悦……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在一旁记录的师爷陷入沉思之中。

“既然事关性命,又怎会畏惧对天发假誓?何况但凭你区区一人之言,便要本官相信你并非犯人,未免可笑!”莫知府见宁悦并未动摇,便继续说道:“倘若你有证据或证人,倒另当别论!”

“宁悦当日午饭过后便睡意来袭,趴在桌上睡去直至郁梅进房叫喊方才醒过来,此乃我所知道之全部,请大人明察!”虽然此事确实与宁悦无关,但无奈她也提不出任何证据或找不出证人证明自己的清白,方才的气势自然消减了不少。

莫知府听后大怒:“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你竟也敢喊冤!你可知道被害之人乃段尚书之子,本官劝你还是莫要以为能侥幸逃脱此事,安分伏法认罪至少能免受皮肉之苦,倘若仍是如此冥顽不灵,莫要怪本官用刑了!”

宁悦听后自知莫知府迫于权贵,是决计不会为自己伸冤的,便淡淡地回了一句:“宁悦并非犯人,宁死不屈,请大人明察!”

“不用刑怕是你不知本官的厉害!来人!用刑!”莫知府见宁悦仍没有任何动容,便狠下心来打算命人给她几个板子以示威严。

一旁的师爷闻之急忙上前耳语道:“大人,不可用刑啊!下官在宁府取证时曾听下人们谣传道她是宁大人的私生女!”

莫知府听后连忙喝止两名前来领命的衙役,低声问道:“此事当真?”

“仍需查证……但十有八九……”

莫知府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心中连连为自己抱不平,想我为官多年从未得过半点好处,而今却摊上如此难办之事,实在是命途多舛啊!“罢了罢了……把犯人还押回牢,择日再审!”

碍于宁镇海的权势,莫知府不敢对宁悦动刑,只好克扣其饮食,以不留痕迹地折磨于她使其服软。经过数日的牢狱生活,宁悦消瘦了不少,精神萎靡不振,几度意欲就此放弃,画押认罪。她曾多次责怪自己的痴心妄想,竟为了再见到安瑞祺一面,与他说上一言半语,而没有早早实施自己长久以来的计划,逃离宁府这一令人寒心的地方。本还存有一丝希望,盼望宁镇海会顾念血肉至亲之情,为自己伸冤,然而多日的期盼终成绝望,宁镇海不仅没有丝毫为她伸冤的意思,就连前来稍作探视之举也没有。段宁二家结下之仇怨怕是难以化解,如今宁府众人对自己是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有人会来看我……老爷终究不会为了我去与段尚书周旋,在他眼里,把我当成犯人交出去或许是保存宁府最好的方法……虽宁府于我而言已无牵挂,但府中上下百余人毕竟与我相识十余载,若以我一人之命能换取他们的安稳,我亦无推塘之理。然而此事确实非我所为,我的冤屈又该如何?那真正的罪人难道就可从此逍遥法外不成?不可!我绝不可就此屈服!希望我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是我娘最后的心愿,为此我数年来苦心专研刺绣工艺,日后好凭借手艺谋生,过我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我又怎能因为这小小的磨难而屈服,含冤莫白地死去呢!我要喊冤!即便此处没有一人会为我洗脱冤情,至少我也曾尽我最大的力量,他日在黄泉与娘相见,也不至愧对于她。想到这里,宁悦便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边拍打木栏,一边大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看守衙役闻之烦恼不已,却喝止不住,终究便随她叫喊去。

自宁雪受惊晕厥后,在宁镇海的严令下,宁府上下众人一举一动皆小心翼翼,唯恐生出半点声音再次惊吓到二小姐。经过数日的休养,宁雪终于恢复精神。想到自己竟能熬过这数月来所受之苦楚,宁雪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这数日以来,二夫人日夜陪伴在宁雪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见她脸色一日日地恢复红润,心头大石方才放下,而她自己,却因此累坏了,脸色稍显苍白。

“娘,这几日你为了照顾我都累成这样了,等下让何大夫给你瞧瞧然后回去歇息吧……”宁雪挨在二夫人的怀中,眨着大眼睛心痛地说道。

“娘没事,雪儿莫要担心!倒是你,那事把你吓坏了,现在还需好好养着!”二夫人怜惜地抚摸着宁雪的脸颊,轻轻地说道。

此时,宁雪方想起那事,急忙问道:“娘,告诉雪儿,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段公子会……会倒在小悦的房间?”宁雪心有余悸,环顾左右后怯生生地问道。

二夫人把宁雪紧紧抱住,严厉地说道:“雪儿!此事牵连甚大,宁府上下皆因此人心惶惶,你可要谨记莫要再提,否则又要惹你爹不高兴了!”

宁雪看着二夫人一脸疲态,心里琢磨道:娘从来没对我说过重话,看来此事失态严重非常,恐怕小悦难逃此劫了……小悦与我相交多年,虽算不上姐妹情深,但感情却是有的,可惜我想要救她却无力扭转乾坤……哎……至少在最后去见她一面,也算不负相识一场……“娘……那段公子曾有心轻薄小悦,所以想来此事定不能怪小悦,但事已至此,我自知有心无力,只希望去见上小悦最后一面,兴许还能为她了却几件心事,也未尝不好……”宁雪娇声娇气地说道。

“不可……牢狱之地甚是污秽,你怎可去那种地方!”二夫人一口回绝。

“娘……你让我去嘛……”宁雪抬起头,摇晃着二夫人的手臂,继续撒娇道。

“此事不容再议!既然雪儿现在安好,娘就先回房歇息了……”二夫人甩开宁雪双手,毅然离去。

娘……为何你能如此狠心……虽然你们从未给过她名分,但她终究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为何你连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也容不下呢!

“郁梅!替我梳妆打扮!我要出去一趟!”宁雪眼中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小悦……小悦!你醒醒啊!”昏昏沉沉中,宁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的叫唤,便挣扎着撑开沉重眼皮,向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宁雪用轻薄的披风遮掩住容貌,蹲在木栏的另一边,低声叫唤着,眼中满是担忧。牢中浑浊潮湿的空气、腐臭糜烂的气味令人唯恐掩鼻不及,宁悦见宁雪竟愿意来此与她相见,心中满是感动,她自知宁雪从小锦衣玉食,又怎能忍受如此恶劣的环境,于是她慌忙奋力爬过去,向她挤出一丝微笑,那早已干涩的双眼此时滚出了数滴晶莹的泪珠。

“二小姐……你来啦……”宁悦气若游丝回应道。

宁雪刚踏入牢中便觉此处如同炼狱般可怕,心中本就对宁悦处境十分哀怜,如今见宁悦浑身上下脏污不堪,单薄的身子消瘦不少,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有气无力,明显是官府有意要为难她,便忍不住哭了出声。“小悦……你……你怎会到如此境地……呜呜……他们对你用刑了么?还是如何亏待你了?即便你是犯人,他们也不能如此待你啊!我……我这就去找爹帮你出气!”

闻之宁悦急忙拉住宁雪的衣袖,用尽力气叫道:“二小姐……不要去……不要去……”

“但是见你如此,我又怎可安心呢!”宁雪泪如泉涌。

宁悦见宁雪是真心待她,为之动容。“二小姐……我是冤枉的……我并未杀害段公子……但我不求你去帮我平反,只希望你能相信我,如此一来,至少有一人不至把我看做杀人犯……呜呜……这我便瞑目了……”虽自知此事已成定局,翻案无望,但宁悦还是想要把自己的冤屈告诉宁雪。如果这世上还有人会相信我的清白,恐怕就仅剩二小姐和祺大哥了,希望二小姐能替我向祺大哥解释,好让他不至误会于我……

宁雪听后止住哭泣,疑惑地看着宁悦,低声说道:“不是你?不是你那是谁?小悦,你为何不叫冤,好让官府追查真凶啊!”

宁悦绝望地摇了摇头:“二小姐,我既无证人也无证据,就算叫冤也无补于事,何况此事关系段宁二家,恐怕牵涉在其中的人个个都盼着早日尘埃落定吧,又怎会为我一个小小的丫鬟去翻案呢……把我当做替罪之人于他们而言是最好不过的……纵然我一人不愿,也回天乏术……”娘……悦儿已经努力过了……奈何实在无力扭转局面……盼日后相见你莫要怪我不求生……

“……怎么会这样呢……可是……既然你不是凶徒,那又会是何人?若能缉拿凶徒,便不需要你来顶罪不是?”宁雪迷茫地看着宁悦,心中乱成一团。

“缉拿真凶……谈何容易……”宁悦轻声回道。

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宁悦轻轻地说道:“二小姐……小悦身陷囹圄,仅你一人前来看望,此番情义,感恩戴德,既是最后一面,小悦便与二小姐推心置腹……二小姐对二少爷的真情,小悦一直看在眼里,往日二小姐顾及到官禄,所以才舍二少爷择大少爷,如今二少爷随军出征,回来之时定然功成利就,二小姐便无需再有其他顾忌,希望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方辜负二少爷多年来对二小姐的用心……”语毕,宁悦潸然泪下。

宁雪静静地看着宁悦,她深知眼前泪人说出此番话时必定心如刀绞,但确实是字字肺腑。“小悦……你放心……我绝不负他……”

见宁雪终于结束了多年来的犹豫不决,下定决心,宁悦宽慰地笑了。

经过数日对宁府众人以及段府随从等的反复盘问,莫知府更加笃定宁悦便是此宗杀人罪之犯人。

“据宁府丫鬟郁梅提词称,她曾听二小姐提及段府公子曾意欲轻薄犯人宁悦未果,想来案发当日必是故技重施,但未达目的却遭人毒手……不错!定然是如此!”莫知府捋了捋自己那撮山羊须,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旁的师爷连忙应和:“知府大人英明!据宁府其余人等证词,当日并未有人踏入犯人宁悦房间一步,如此说来,能犯下杀人之罪的就绝无二人了!”

莫知府听后点头称是,想到这桩棘手的案件终见破案的曙光,欣喜的心情不言而喻。念聪,看来不等你回来爹就能结案咯!

“回大人的话,”另一旁的仵作见莫知府满面春风,便急着上前讨好:“据小人的验尸记录,段家公子死因失血过多,而他周身上下仅有头部一处伤处,想来定是犯人宁悦与其纠缠之时将其推倒在地,不慎撞击到椅子,终至失治身亡。那染血的椅子,地上的血迹,皆为铁证啊!”

莫知府听完二人之言,更是胸有成竹,等不及要在皇上及众朝臣面前一展身手。现在本官无需再惧怕两位尚书大人的权势了,此番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任谁也不能置喙!

“记得当日师爷在宁府曾说过也有可能是段家公子自己不慎摔倒,如此一来不就无犯人一说了?”捕头见三人正说道兴头上,心中不以为然,冷冷地说道。一句一个铁证如山,却不知他们所谓之铁证不过尽是其臆测之词,若以此作为证据就此结案,只会让人贻笑大方。

三人听后面色一沉,莫知府对他的质疑甚是不满,瞪着他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难道此案别有隐情?”

“属下愚昧,只是但凭现有的证词证据,恐怕尚不能将疑犯定罪。”捕头正声回道。

莫知府一听便恼怒:“既无他想怎还敢质疑本官之决断!来人!把犯人宁悦关押到死囚牢,待本官奏明圣上,便择日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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