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她松了警惕,所以当她看到车旁冒出来的黑影时,吓得差点儿掏家伙出来大喊一声“收”。

定睛一看,原来是舒聿。

她心有余悸,瞪他:“你你你在这儿干嘛啊?”

舒聿大半个身子隐在薄薄的黑影里,把帆布包递给她:“沙漠给你准备的东西,你忘了拿。”

“哎哟,对。”甘槐念才想起今天的任务,又看电影又吃饭,还跟露露玩了这么久,都给忘了。

她解锁开门,把袋子放进后排座:“谢谢你哦。”

舒聿还定在原地,没有走,甘槐念疑惑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你家附近有什么超市?”

“啊?我家?”甘槐念不明所以,但还是回,“有小狮超市。”

舒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那你顺路捎我一程吧,我有东西要去超市买。”

甘槐念更懵了:“可、可是小狮超市的话,你这附近好像也有一家呀,你要买什么啊?外卖平台上买不到吗?”

舒聿“唔”一声,在车椅子挪了挪姿势,嫌弃道:“你这车子怎么这么窄?”

甘槐念差点儿气笑,副驾驶位早上坐的是卢慧,卢慧也不矮啊,空间能有多窄?你是三米大巨人吗?

她让舒聿自己把椅子往后调,但舒聿好像不知道调节手柄就在座椅下,因为她能听到他心里头默默吐槽“这铁皮火柴盒真麻烦”。

甘槐念发现,舒聿可能太习惯开“随意门”去到目的地了,极少坐其他交通工具。而且他偶尔会透出一股“老古董”的味道,比如他不太喜欢“机器”,又称呼飞机为“大笨鸟”。

她绕到副驾驶门边,干脆直接上手,推了推他的腿侧:“你、你往那边坐过去一点儿。”

舒聿一口气含在喉咙里。

明明还隔着层运动裤布料,被甘槐念碰触到的那块腿肉却好像被火燎了一下,不太烫,却发痒。

他急忙往主驾位靠,一大高个差点儿折成肉夹馍。

甘槐念弯腰,探身进车厢,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摸到椅子下的手柄,“咔”一声把椅带人往后推。

舒聿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心脏好像也“咔”一声开了道锁。

甘槐念的头发最近长了些,到肩膀了,让她掖在耳后,露出圆润饱满的耳珠,鼓鼓的,好似刚开壳的牡蛎。舒聿没见过她化妆,一张圆脸总是干干净净,她低头时眼镜常会滑落一些,露出平日被近视镜片框住的一双眼,睫毛黑长,黑眸明亮。

甘槐念退出车厢,直起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打趣道:“安全带用不用我帮你系上啊?”

舒聿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要强道:“不、不用!”

甘槐念忍着笑,替他关上车门。

尊老爱幼,乃中华传统美德。

车开出停车场,天边的云已经烧开了,像着了火的棉絮。

甘槐念跟专车司机似的:“请、请问车内温度可以吗?有没有想听的歌?手机需要充电的话这里有数据线哦。”

舒聿双手扯着安全带,撇撇嘴说:“不用充电,歌随便,但冷气要再凉一点儿。”

甘槐念按一下面板:“现在十九度,不够凉吗?”

“不行,我挺热的。”

“好吧。”

目前车外温度也就二十二三,她自己用车都可以不用开空调了,但想到“神荼”的冷气开得跟不用钱似的,她还是把冷气调到了最低。

估计恶鬼需要低温保鲜吧。

甘槐念没播自己的歌单,随机开了个电台,有人说话车内不那么尴尬。

不过舒聿也没开口说话,只哈欠一个接一个,甘槐念都被他传染了,打了个哈欠问:“你、你是不是很困啊?”

“还行吧,我今早就起来捣鼓新密室了,本来刚才要去睡觉的。”

“那怎么就非得这时候去超市了啊?”

舒聿含含糊糊说道:“你瞧见今天的天没有?”

甘槐念又不瞎:“天?不就是火烧云吗?”

她都能预料到这时候的朋友圈肯定被火烧云照片霸了屏,如果身边没人,她也会趁停车的时候拍上一张。

但火烧云跟超市有关系吗?

“火烧暮色近,百魅应时生呐。”

舒聿眯眼远望,幽幽声道。

甘槐念紧了紧方向盘。

余光中,舒聿的侧脸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勾在宣纸上,从额到颏,一笔落成,没有多余的起伏,也没有一处断气。他的肤色很白,火云的颜色在他脸上染出一丝绯色,反倒显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妖气。

这句话他说得不急不慢,带着点儿懒,那腔调像戏台后对镜上妆的小生,自己哼戏给自己听。

尤其最后的那声“呐”,拖得尤其长,往上一挑,再缓缓落下。

甘槐念挠了挠耳朵,赶紧想待会儿回去了要煮什么味道的泡面吃,借此盖住心里头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舒聿一句话掐头去尾,没继续往下说了。

而甘槐念也没问舒聿,是不是真的要去超市买东西。

晚高峰,车子堵高架桥上了。

舒聿嘟囔“这交通真是没眼看”,又打了个哈欠,甘槐念提议:“要、要不你在车上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喊你。”

舒聿扯着安全带坐直身子:“不用,我不困。”

甘槐念转头对车窗做了个鬼脸,好硬的嘴。

天上的云渐渐暗下去,车龙亮起一团团灯,车子还是一动不动,电台里主持人正播报着哪条路有车祸哪条路严重拥堵。

旁边男人的呼吸慢了许多,甘槐念看过去,舒聿低着头眯着眼,睡着了。

他双手依然握紧了安全带,好没安全感的模样。

甘槐念抿唇笑笑,把电台音量调低。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天空照片,打算也参与一下朋友圈的“火烧云大赏”。

想了想,手机悄悄转了向,对着副驾驶的舒聿也拍了张照。

舒聿蓦地睁开眼。

他还在车里,双手松松搭在腿上,但安全带还系在胸前。

车没熄,没开灯,冷气呼呼往外送风。

旁边主驾驶位没人,甘槐念呢?

舒聿抬头,车子好像停在一个停车场内,灯光晦暗不明,甘槐念站在车前方,似是低头看着手机。

舒聿去解安全带,可那按钮怎么按都按不开。

他敲敲车头,想让甘槐念来帮他解开。

车前的甘槐念缓缓转回头,舒聿双眼也慢慢瞪大。

此时,“甘槐念”的脸上是一整片焦黑,像纸扎人被一大把点燃的线香烫花了脸,点成线,线成面,一个黑洞不停往外扩,吞噬了她的眼耳口鼻,眼镜也不知所踪。

越来越多的火星从下往上飘,整个停车场烧起火,黑烟弥漫,火苗乱舞,车厢内的温度不停攀升。而车头那“甘槐念”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头盖,头发衣服都带着火,把皮肉烧得血肉模糊。

舒聿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安全带成了手臂粗的锁链,沉甸甸压在胸口,一节节被火烧得发红滚烫,舒聿懒得去解,由得它滋啦滋啦往身体里烙。

那种会在梦里作弄人的魇不敢往他这边靠,但他也会做噩梦。可即便知道是噩梦,看着“甘槐念”变得面容狰狞身型扭曲,他也是不大痛快的。

它趴在车前玻璃上,歪着诡异的脑袋,混浊不清的响声从脸上的黑洞传出来,嗡嗡声。头发已经烧秃了,衣服遮不住烧焦的身体。一双手如烧红的烙铁,把车前玻璃捂得融化,很快破了两个大洞。

融化的玻璃一滴一滴掉在舒聿裤子上,他冷着脸,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舞到他脸上来时,紧紧抓住了它。

舒聿再次蓦地睁眼。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甘槐念的小臂。

他抓得用力,五根手指就像梦里的锁链烙在那截白肉上。

甘槐念疼得脸都皱了,无法管理表情,嘶嘶声吸气:“你你你松开啊,大哥,老大,好痛!”

舒聿卸了力,但没有松手,像正骨医生似的捏了两下,哑着声道:“……没事,手骨没断呢。”

甘槐念惊了,excuse me,这是重点吗?

舒聿松开她,抓过的那片皮肉已经起红痕了,好似被抹开的朱砂。

嗯……人类真是脆弱。

他低声念咒:“二五八式,水月。”

手心迅速聚起冷白的光,仿佛从湖里捞起一片月光,轻熨在红痕上。

一股凉意往身体里渗,凉凉的,不冰,痛感消退得很快。甘槐念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想了想:“啊,你这招式,跟爱德华的好像啊。”

舒聿嗓子还有点哑:“嗯,就是复刻爱德华的招儿。”

“上次我听露露说,你能听人心声的这招是偷……咳,是‘请’她教你的?”

舒聿微撩眼帘:“是啊。”

“你……有很多招式是复刻的吗?”甘槐念补充,“如果是‘商业机密’,可以不用说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不是什么机密了。影子嘛,最先会的就是复刻,这是我的基础能力。”

舒聿虚虚贴着她,移了移位置,“我的招式很容易分辨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我自己的。”

甘槐念回忆了之前见过的几次,问:“是不是和‘影子’相关的,像是,嗯……钻到海盗熊的身体里,还有在龙婆岛的最后你变成好大好大一片影子,这类招式就是你自己发明的呀?”

“什么钻到海盗熊里,这招有名字的。”舒聿睨她,“叫移形换影!”

“好好好,移移移,换换换。”甘槐念敷衍道,又问,“那、那你会复刻我的招式吗?”

“慢着,你捋捋顺序好吧?我复刻你的,不就是复刻我自己的?”舒聿就差掰着手指算账了,“我把开径和破空复制回来干嘛?”

“喂喂,我现在可是有自己招式的人了!”甘槐念稍微扬起了下巴,“可惜没能让你亲眼看到。”

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的。

事情过去一个月了,她每次复盘,一回想到自己念出“落纸为字”的那个画面都会热血沸腾。

老天奶,她可太厉害了!

“对,你越来越厉害了。”

舒聿唇角微弯,手一晃,还是直接捂上了她的手臂,肉贴着肉,硬贴着软,“你使这招的时候正巧我看到了。”

虽然海盗熊的视线有遮挡,又摇晃,但那毛绒耳朵还算好使,连看带听,大抵能想象出那画面。

那一刻,舒聿觉得胸口里荡起热气腾腾的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甘槐念倒抽一口气:“你看到了啊?”

她的注意力都在聊天上,一时都没留意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试探问道:“那岂不是我那招也被你学去了?”

“我也没神到望一眼就能学会的好吧。”

舒聿斜乜她,把手心白光收了回去,“行了,给你医好了,十天债啊。”

“你捋捋顺序好吧?”

甘槐念学他说话,动了动手臂,一点儿不适都没有,“明明是你先抓伤我的,替我疗伤是应该的吧?不过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

舒聿又想起那让人不痛快的梦,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做梦的时候,有画面投到你脑子里了?”

甘槐念以为他在开玩笑,顺着戏谑说道:“对呀对呀,就跟蓝牙投屏一样。”

舒聿默了片刻,问:“那你没被吓到吗?”

他的刘海有点儿长了,低头时会半掩住眉眼,少了桀骜狂妄,多了沉稳谦和,高挺的鼻梁像一捧柔软的雪。

见他这神情,甘槐念也没心思讲笑:“真是噩梦啊?很可怕的吗?”

舒聿抬眸:“哦?你不是蓝牙投屏?”

“没啦,我骗你的。刚才到超市了我喊你,你没醒,那儿又不好停车,我就直接开回公寓了。”

甘槐念如实道,“你的眉头皱得厉害,满脸汗,好像很热,还不停扯着安全带。我就想你可能梦见不好的东西了,想拍拍你叫醒你,手才刚伸出去,就被你抓住了。你……梦见什么了呀?”

舒聿笑,摇摇头:“现在记不起来了。”

他推开车门:“你上去吧,我走了。”

“欸你等等——”甘槐念也跟着下车。

不远处一辆车拐了个弯过来,两束灯光一晃,甘槐念眯了眯眼,车过去了,舒聿人影也不见了。

搁以前的甘槐念见这情形,得哆哆嗦嗦老半天,佛珠大蒜十字架挂一身,念叨“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现在的她只心想,这千年老妖怪腿脚可真利索,闪得够快的。

她回车拿东西,把那帆布包挂手臂上时,忽地一顿。

手臂的红痕褪了色,剩浅粉的淡淡指痕。

甘槐念看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生出一念头。

她抬起另一手,一根手指贴着一道指痕,五根手指全贴上,也握不满自己的手臂。

可那指痕可以。

甘槐念嘀咕,老妖怪没有千年老寒腿,手还好大。

*

马恒和宋庚没被停职,只被记了个警告和扣除年末奖金。

两人照常上班,作为“灵活机动人员”,哪一队申请了,他们就会去哪一队支援帮忙,比起之前更忙了,有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国庆后,江天道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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