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608分队重新集结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只接了两个任务,早退后马恒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粥铺,要了个小包厢,三人久违地一起吃顿夜宵。

马恒和宋庚都没有追问江天道停职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事,但他俩都有留意水寿方面的新闻。

像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院长,上个礼拜从五楼办公室一跃而下。再来,是一男子死于市郊别墅火灾里——这新闻流量一般,但有知情者事后于平台发帖,讲该男子经营一家垃圾焚烧厂,身上背了几条人命,包括他离奇失踪的第一任妻子和老母。

最后是这几天,水寿市一中年男子在大广场上裸奔,对一群跳舞的大妈做出不雅行为,并一边高呼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视频传播得飞快,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恶搞,但跟网上的照片一对比,确实是钟韦亮本人。

有热评说,要么是主人的任务,要么就是中邪。

据闻纪委已介入调查,包括与钟韦亮相关的多名官员,其中包括市局许姓局长。

可宋庚实在太好奇了。

倒不是好奇江天道是怎么让姓钟的当众献丑——他们路子多得是,虽然江天道一向看不上这些野路子。

他是好奇……

江天道看出他心里有话,喝了口香粥,缓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憋得脸都红了。”

宋庚眼睛一亮:“可以吗?可以吗?”

江天道不答,继续喝粥。

宋庚嘻嘻笑:“就想问问你,为啥不直接把他解决了?”

江天道轻笑一声:“谁都会死,只用‘死’作为惩罚也太便宜他。”

阴墟里什么都能买,包括蛊虫。

在下蛊前他读取了钟韦亮的记忆,十五年前钟还是个小官,但已贪污无数。他会跟丁乾请小鬼,把对他有威胁的人解决掉,例如利益冲突的人,例如将要举报他的人。

江父留意到这事,并暗中调查,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只是,钟当初只让丁乾解决江父一人,没想到祸及一家。

江天道要让姓钟的先社会性死亡,失去名望,失去仕途,失去活着的意义。

水寿生病了,癌扩散得到处都是,他会替父亲切掉这些癌细胞。

用他自己的方式。

马恒能理解江天道的心情,江天道比他幸运得多,至少他已经找到了该找谁复仇。

他呢?就算让他真遇到了杀害妻子的恶魇,他又能认出来吗?

只是他作为年纪最大的成员,还是要提醒江天道:“万事都有度,天道,你自己得把握好。”

“我知道。”江天道点了点头,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两位队友,“今晚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马宋二人微怔。

江天道能力优秀,年轻气盛,有傲骨也正常,外人常觉得他眼高于顶,但与他相处久了,便能看出他有一片赤诚心。

他们很少听江天道提“拜托”一词。

马恒也放了筷子:“你说。”

江天道站起身,把架在旁边的长刀出鞘,刀锋光可鉴人,银刃烁烁。

“未来如果哪日,你们看见这刀有黑气,那么请不要犹豫。”

他把长刀举在圆桌上,“麻烦你们直接拿这刀,杀了我。”

宋庚愣了几秒,大骂:“去你的,我才不要!等到哪天你的刀有黑气,我估计都已经成魔了!马恒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马恒反应没有小孩那么大,他理解江天道的意思。

他思索几秒,站起身直视江天道:“行,我答应你。”

宋庚蹭地站起:“马恒!”

马恒抬手压了压他,举起佛珠串:“但同样的,如果哪日你们看到我的珠子有黑气,也请不要犹豫。”

万一哪天,坠魔的是他呢?

能有人阻止他吗?

宋庚左看看右看看,皱起好看的眉:“啊?我是以血起绳……那就哪天我的血变黑了,你们就……唉,把我解决掉吧!千万别让我成魔啊!”

江天道难得露出笑意:“好,这就当做我们的‘道’了。”

一顿饭吃完已经凌晨三点,马恒和两人道别,前往医院。

时间太晚了,他没有特意把陪护喊起来,只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

斜对面病房的伍宜前两天已经出院了,坐着轮椅,满脸憔悴,毯子搭在大腿上,下头空落落的。

那时马恒也在医院,找了个机会问伍高义之后小伍有什么打算。

伍高义眼下是浓浓的疲惫,勉强提提嘴角,说只要女儿能重新站起来就行,恶魇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

马恒赞同,说现在的义肢做得很厉害,“刀锋战士”越来越多,小伍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

看了一会儿妻子,马恒才离开,他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再来陪她。

他刚走,房间里病床上,马瑶的手指,像花开一样,无声地动了动。

甘槐念记错了,原来卢慧她们说要去的那家店不叫“XO”,而是“OX”,这就很好理解了,“公牛”啊!

人家也压根儿不是咖啡店!

光影交错,鼓点猛劲,台上好似从油锅里捞起的一群肌肉男抖胸顶胯,炸得台下尖叫口哨齐飞,烟酒味香水味搅在一块儿,浪头一样扑到甘槐念脸上身上。

她们拿的是VIP卡座,旁边沙漠露露卢慧三人都站着,甘槐念不好意思一个人窝沙发上,只好也“入座随俗”,跟着音乐僵硬地晃晃身子挥挥手,意思意思。

来都来了嘛。

——几人的VIP票是露露买的,听她说,前段时间她一个人来看过一次。

农历七月初四是她的生日,也是忌日。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这日子已没太大感觉了,不过还是会在这一天做一件未曾做过的事,当做是送给自己和妹妹的生日礼物。

像是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去一家没去过的餐厅,看一场没看过的电影,尝试打一场网球,山里徒步,海边吹风,或者找一间大学旁听一节她听不懂的课……今年的话,她早早订好了猛男秀的票。

她总会想,如果妹妹可以进入轮回道,现在能否投胎成人?如果已经在人世间了,那她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呢?喜欢什么风格的穿着?会留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每天放学在奶茶店门口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会有一个是她吗?

之前的露露并不知晓妹妹身在何处,既然她活了下来,化了人形,那就由她替妹妹再活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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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终了,舞者退场,中场休息,甘槐念得以坐下喝点饮料解解渴。

场内灯光明亮了些许但依旧暧昧,化身女大的露露今晚穿得酷帅,迷彩背心,黑皮马甲,破洞牛仔裙,脚上还蹬一双马丁靴。

她拎着一瓶啤酒直接对嘴喝,几口便喝掉大半,大大咧咧打了个嗝,恨铁不成钢道:“甘槐念你这样不行啊,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看到男人还会脸红呢?”

“哪里会?我平时看十方啊罗可乐啊也没见我脸红嘛。”

甘槐念撇嘴嘟囔,食指拇指捏起比了个手势,“单纯是因为我第一次现、现场看猛男跳舞,才稍微、稍微紧张那么一点点。”

沙漠懒散倚着沙发,双膝交叠,其中一只银色的细高跟挂在她足尖,不紧不慢地晃着:“哦?那老大呢?”

甘槐念没反应过来:“老大怎么了?”

“十方和阿刹你看了没脸红,爱德华透明的你看不到他,那……”

沙漠嘴角噙着笑,“那看到老大你会脸红吗?”

甘槐念还没出声,卢慧已经吹了记响亮的口哨:“哎哟……”

“你、你你吹什么口哨!”甘槐念慌里慌张地连推几下眼镜,瞪完卢慧再瞪沙漠,“当然、当然不会啊!哈,怎么可能,早期我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避着他跑!”

卢慧这会儿对猛男跳舞没了兴致,一心只想听八卦,迅速提取到关键词:“‘早期’?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

甘槐念不知道想到啥,放空了几秒才回神,加重语气否认,“现在也没有!他一天天穿着件洗得歪领子的T恤,万年不变的运动裤和拖鞋,跟个去公园遛狗的大爷差不多啊。谁、谁会对一个大爷脸红啊?你们会吗?”

露露哈哈笑出声:“卢慧,我和沙漠说的话不准,你觉得舒老板像大爷吗?”

卢慧晃着手里的酒瓶,想了想,很快说:“舒老板那张脸还是比大爷强一点的。”

“你不能被他那张脸骗了啊,重点要看这里!”甘槐念拍拍左心房,“做人、不,做鬼也得看内涵的嘛。”

卢慧耸耸肩,嫣然一笑:“那我跟舒老板没那么熟,他内里是什么样子我可就不清楚啦。”

甘槐念都怀疑自己点错饮料了,明明点的无酒精饮料,怎么晕乎乎的?都快被这三人绕进去了。

好在这时候有工作人员过来,说待会儿会有互动,帮她们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杂物。

很快,灯光和音乐都有了变化,男舞者鱼贯出场,台下观众的热情再次被点燃。

曲至高潮,一位卷长金发的外国舞者,从舞台跳下来,直接踩在她们卡座的矮桌上跳起热舞。

结实有力的双腿把牛仔裤撑得紧绷,白背心撩上去是线条分明的腹肌,人鱼线跟刀刻似的,因为离得太近,甘槐念都能瞧见他的腹肌上还有微微浮凸的青筋。

刺激,太刺激了,甘槐念呆呆抬头,对方脱了背心,露出一对大胸,还对她笑着眨了眨眼。

舞者踏着节奏回到舞台上,周围的呼声更热烈了,露露兴奋起来了,正想拿互动的假钞往台上撒,一回头,吓一跳:“我天,小孩,你没事吧?”

沙漠和卢慧闻言,也回头。

沙漠顿时眉开眼笑:“甘甘,你流鼻血了。”

*

今晚“神荼”放假,阿刹去参加“拒绝原形焦虑”协会的团建,十方和爱德华都在自己房间,露露跟沙漠老早就出去了,说今晚是“钩子耐”。

舒聿哪儿都没去,也没回房间睡大觉,一会儿下楼便利店买饮料,一会儿躺待客区沙发玩游戏,一会儿飞上天台吹吹风。

十一点半,露露跟沙漠回来了,见店里关了灯,舒聿在待客区开了投影,屏幕上是一部老僵尸电影,道士正甩着桃木剑掐符镇僵尸,舒聿看得面无表情。

露露悄声对沙漠说:“他现在真像个孤寡老头儿。”

舒聿听见,嚷嚷:“谁孤寡?谁老头儿?”

他鼻子动了动,嫌弃道:“怎么又是烟酒味?别过几天404又跑上门,问你们这一晚人在哪儿啊。”

沙漠踢了细高跟, 一双鞋拎在手上,赤着脚往里走:“问就问呗,我们坦坦荡荡,就是去看了场猛男跳舞罢了。”

“谁跳舞?”舒聿蹭地起身,跟着她们走进走廊,“跳什么舞?”

“完蛋,孤寡老头儿耳背。”

露露举起手臂,鼓起和可爱脸蛋格格不入的肱二头肌,“去看肌肉男跳舞啊,老刺激了,一个个猛男肩宽腰窄,腹肌能拿来洗衣服,甘槐念看到流鼻血了呢。”

舒聿一顿,随即皱眉:“甘槐念为什么流鼻血?她生病了啊?”

露露爆笑,沙漠服了,丢下一句“自己去悟吧”,进了房间。

她回来洗个澡又得出门了,没空给这情商负值的孤寡老头儿科普女生心思。

露露也回房间了,舒聿背着手,在走廊走了个来回。

最后还是回了房间,拿出手机语音问AI助手:“你好,有个女孩儿,看什么猛男跳舞,看着看着流鼻血,这是为什么?”

AI助手很快给他列出了一大段话:“哈哈,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让我来好好分析一下。第一,最可能的原因是环境干燥加上鼻腔脆弱;第二,有可能是因为她气血上涌、火气大……”

舒聿点头,心道,看吧,甘槐念就是生病了,果然是脆弱的人类。

“第三,交感神经兴奋。当人看到吸引自己的画面时,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心率加快。在许多影视或动漫作品中,这种表达方式很常见,但如果是在现实中,有可能这女孩本身就有鼻腔干燥……”

后面的舒聿听不进耳,注意力全在“吸引自己”这个词儿上。

他躺床上,开始搜索“猛男跳舞”之类的关键词。

刷了几个小视频后他把手机摔到一边,愤愤骂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十方的身材比他们好多了!”

十二点,沙漠来敲门说她出去了,今晚不回来。

十二点半,阿刹回来了,哼着小曲儿,敲门问他待客区的投影要不要关,白幕暂停在青面僵尸的画面,看上去怪骇人的。

一点半,舒聿再次翻身。

他睡不着,哈欠打得都流眼泪了,就是睡不着。

他起身套上衣服,寻思着去买个雪糕吃完接着睡。

快餐店就在楼下,他坐电梯下去,在电梯里他打了个哈欠,脑子也不大清醒,闪过一句什么。

电梯开门,他正准备迈脚,瞬间顿住。

门外不是那老旧大堂,也不见时刻昏昏欲睡的老头保安,而是一面墙,墙上有楼层号,28。

二十八楼?

舒聿没正经来过她家,每次都是从落地窗那边进,他心跳得有点儿快,拿出手机开了地图app,确认了一下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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